第十二章 月下歸途 境川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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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澄一路策馬狂奔,黑潮的四蹄在土路上濺起一串泥塊,身後的杉浦甚兵衛跟得吃力,但在過境川之前還是被甩開了半里地。

  信澄沒等他。

  他衝過長久橋的時候,馬蹄在木板上踩出一連串急促的悶響,橋面微微顫動,但他沒有減速。砦子裡的人遠遠看見一匹黑馬從山道那頭衝過來,還以為是有敵情,幾個足輕抓起長槍就往柵欄口跑,被服部小平太一把按住:「別動,是大人。」

  信澄翻身下馬,韁繩扔給旁邊的足輕,大步走進砦子,靴子踩在泥地上咚咚作響。山內一豐正蹲在院子裡跟久野平治說著什麼,看見信澄進來正要咧嘴笑,嘴剛張開一半,就被信澄那張黑臉給堵了回去,嘴角硬生生僵在半空,聲音都變了調:

  「……大人?」

  「你他媽給我滾過來!」

  信澄一腳踹開自己屋舍的門,走進去,在案前站定,轉過身來等著。山內一豐連滾帶爬地跟了進來,兩條腿跟剛安上去似的還在打顫:

  「大人…您…您有什麼吩咐……?」

  「老子被人耍了!」信澄一巴掌拍在案面上,震得上面的碗碟跳了一下,「松平元康那個從岡崎城冒出來的狗東西!王八蛋!他派人送信到刈谷城,指名要見老子,信尾寫著一句話:『把握機會太難,需要創造機會才能成功。』」

  他盯著山內一豐:「這句話是我去年要你傳回大殿的原話,我問你!它怎麼跑到松平元康耳朵里去的?!」

  山內一豐的臉刷地白了:「大人!不是…我沒有……」

  「你老實交代!是不是你喝多了酒說出去的?還是你跟誰吹牛的時候漏了嘴?」

  「大人!我真沒有!」山內一豐的聲音帶了哭腔,「我那天傳完話就直接回您跟前了,連一口水都沒喝,半路上一個人都沒碰見,松平元康?我連這個名字都沒聽過幾次!我!我可以對天發誓!我要是說半句謊話!天打雷劈!」

  信澄盯著他看了幾息。

  山內一豐那張臉漲得通紅,嘴唇在抖,但眼神沒有躲,他見過這小子在戰場上腿軟的樣子,但那是真怕,眼前這個表情,是真冤。

  「……滾。」

  山內一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信澄站在屋裡,喘了幾口粗氣。

  「……那該死的娘們,敢跟我裝謎語人…你最好真的是那個人…不然別怪老子大義滅親…呸,老子也沒什麼大義。」

  他閉緊了雙眼,把臉埋進手裡,低聲罵了一句:

  「操。」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足輕從砦子門口跑進來,跪在他面前:「德田大人!清洲城急報!大殿傳您去一趟!」

  信澄抬起頭:「什麼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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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大發雷霆,把評定室里的案幾都掀了,具體原因,小的也不知道,但說是跟美濃的戰事有關。」

  信澄愣了一下,美濃?齋藤義龍?齋藤龍興?

  他腦子裡那根弦重新繃緊了。

  齋藤家,齋藤義龍,美濃蝮蛇齋藤道三之子,靠弒父上位的狠人,他在位的時候,織田信長可謂是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他去年還活著…今年呢?

  他在記憶里快速翻了一下。

  永祿四年,齋藤義龍死了,齋藤龍興那個十四歲的娃娃才剛剛上位,信長一定是趁美濃立足未穩去打了一波,聽傳令這說法…肯定是打輸了!

  完了,他現在正在氣頭上,該不會拿我撒氣吧?

  信澄抓起宗三左文字,大步走出屋門:「備馬。」

  而此刻,在同一個夜晚,清洲城。

  御殿評定室的門敞開著,裡面的燈火亮得晃眼,但沒有人敢抬頭看主位上的那個人。

  「廢物——!!!」

  織田信長一腳踢翻了擋在身前的案幾,上面擺著的文書、茶碗、印籠…稀里嘩啦掉了一地。

  柴田勝家、佐久間信盛、池田恆興、佐佐成政、前田利家、丹羽長秀……

  本次參戰的所有將領都跪了一排,沒有一個人坐著,或者說,沒有人敢坐著。

  信長的手裡攥著一卷文書,指節捏得發白。

  「此番十四條之戰,連日大雨引發河水暴漲,道路泥濘難行、河道阻隔,我軍馳援路線嚴重受阻,齋藤軍藉機猛攻我軍的十九條砦,本隊急忙從墨俁出兵馳援,兩軍在十四條原地正面交鋒。」

  「織田勘解由左衛門廣良殿身先士卒,不幸遭齋藤家猛將野野村正成討取陣亡。此戰戰歿兩百餘人,前沿據點十九條砦徹底孤立無援,最終失守陷落。」

  「白日一戰慘敗,我軍西進大勢盡挫,唯有池田恆興、佐佐成政二將臨危不亂,連夜收攏殘兵,於西輕海發動夜襲,拼死擊退追兵、勉強穩住頹勢。」

  「雖有夜戰小勝,卻已挽回不了全盤敗局,如今只能敗退尾張,重整旗鼓,再圖來日。」

  呲啦——!!!

  文書徹底被撕成了兩半,直接砸在了地上。

  「廢物!廢物!都他媽是一群廢物——!!!」

  信長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最底下磨出來的。

  「本殿給了你們兩千人,十四條一仗,折了信益,戰歿兩百餘人,十九條砦也丟了,你們倒是告訴本殿,這仗是怎麼打的?」

  「連日大雨,河水暴漲,道路泥濘…這他媽是理由?!齋藤軍能走的路,你們走不了?你們到底是紙糊的還是來木曾川春遊的?!」

  「白天打不過,晚上倒是能打過了?早幹什麼去了!」信長的目光落在池田恆興和佐佐成政兩人身上,「西輕海夜襲倒是打得不錯…但有用嗎?本殿的十九條砦能回來嗎?信益還能活過來嗎?!」

  沒有人接話。

  信長轉過身,環視了一圈跪著的眾人,目光在他們之間掃過,然後他停住了,偏過頭,眯起眼睛,像是才注意到室里少了一個人。

  「德田呢?」

  寂靜無聲。

  「本殿問,德田信澄在哪?!」

  信長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高了一大截。

  池田恆興跪在靠後的位置,猶豫了一下,低聲開口:「回大殿…德田…他應該還在長久手砦……」

  「……長久手砦。」信長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把每一個字都咬碎了再吐出來,「本殿在美濃打仗,他窩在長久手砦幹什麼呢?長了一張姬君臉,他要跟吉原的那群潑婦一起出嫁不成?!」

  「一年了!整整一年了!本殿封了他足輕大將,賞了他領地,讓他駐守西三河門戶,他倒好!天天窩在那個破山砦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落草為寇了!本殿出兵美濃這麼大的事,他連個響屁都沒放!」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響,像是在把十四條戰敗積壓了一整天的火氣,終於找到一個倒霉蛋來倒。

  「去年他獨走三河的時候,那股勁頭去哪了?現在本殿要用人了,他反倒縮起來了!什麼狗屁越前之鬼?分明就是越前土龜!本殿在十四條折了前鋒、丟了砦子、死了兩百多人,他在刈谷城摟著水野信元的女兒看梅花?好大的膽子!」

  他轉身朝門口吼了一聲:「傳令!讓德田益兵衛立刻滾來見本殿!」

  門外有人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了。

  「這下完了……」

  池田恆興的臉埋在陰影里,心底里哀嘆一聲。

  「益兵衛…你自求多福吧……」

  半個時辰後。

  信澄站在評定室門口的時候,屋裡的狼藉還沒有收拾乾淨,翻倒的案幾被扶起來了,但墨汁還沒擦,地板上留著一道暗色的污痕,紙頁散落在牆角,所有人都還在,跪著的位置幾乎沒有變過,像是這半個時辰里沒有人敢動彈一下。

  他跨過門檻,在門內三步的位置跪下,額頭貼地:

  「德田益兵衛信澄,前來覲見大殿。」

  屋裡安靜了兩息。

  信長坐在重新扶起來的案幾後面,沒有看他,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落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像是從喉嚨最底下磨出來的:

  「德田信澄。」

  「在。」

  「你這一年在幹什麼?」

  信澄跪在地上,感覺到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

  「回大殿…臣在長久手砦,按大殿吩咐,監視西三河動向,整備砦防,訓練部眾。」

  信長把茶杯放下,動作很輕,但杯底碰到案面的那一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監視西三河,你監視出什麼來了?」

  「回大殿,松平元康已經進駐岡崎城,正在收攏舊部,還有碧海郡眾豪族……」

  「松平元康。」信長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進岡崎城的事,本殿比你早知道三天。你那個破砦子離境川不到一里地…一里啊!消息還沒清洲城快!老實交代!你到底監視出來了個什麼?!」

  信澄沒有接話。

  「你還有臉說?」信長的聲音沒有升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年前你在桶狹間斬將奪旗,在沓掛城逼降淺井政敏,在刈谷城插旗,本殿賞你足輕大將,給你長久手砦,是讓你在那混吃等死的?」

  信澄的額頭貼在地上,沒有抬起來。

  「本殿出兵美濃,你在哪?你那一百多號人在哪?」

  「……大殿出兵的軍令,沒有傳到長久手砦。」

  「沒傳到?!」信長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榻榻米上刮出一聲刺耳的聲響,他兩步跨到信澄面前,「你就在清洲城眼皮底下!本殿出兵美濃這麼大的事,你連動靜都聽不到?!非得等軍令傳到才算數?你他娘的是死人嗎?!」

  信澄跪著,沒有說話。

  「你那一百多號人,在砦子裡養了一年,養出一身懶肉來了?!本殿在美濃折了前鋒,死了一個大將,你倒好,舒坦得很!賞你的刀、賞你的馬、賞你的領地,全餵狗了是吧?!」

  信澄的肩膀微微繃緊。

  「大殿…臣奉命駐守長久手砦,職責是監視西三河動向,沒有軍令就擅自調兵是重罪,而且美濃方向並非臣的防區……」

  「你他媽還敢頂嘴?!」

  信長抬起手。

  啪!

  一巴掌扇在信澄臉上,信長站在他面前,手指著他,胸膛劇烈起伏:

  「你算什麼東西?!一條連自己從哪來都說不清楚的喪家之犬!本殿賞你刀、賞你地、把長久手砦給你,你回報了本殿什麼?在刈谷城摟著姑娘看花?你他媽以為你是誰?以為殺了今川義元就能高枕無憂了?!美濃一仗,本殿折了信益,死了兩百多人,你倒好!在境川養了一年膘!你是不是以為你這輩子只需要打一場仗就夠了!你簡直把織田家武士的臉都丟盡了!!!」

  信長怒火攻心,直接飛起一腳踹在信澄身上,信澄不敢抬頭,也不敢辯解,只能雙手伏地,跪在地上默默請罪。

  信長看著他,呼吸還在起伏,片刻後,他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聲音低了下來。

  「滾!」

  信澄沒動。

  「本殿讓你滾!」信長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壓出來的,「滾回你的茅草屋裡去,別讓本殿再看見你,你那個破砦子,你想怎麼修怎麼修,你想怎麼練怎麼練,但你要是再讓本殿聽見你在刈谷城看花、在砦子裡混日子,你就自己把宗三左文字插進肚子裡,不用本殿再開口了!還不快滾?!」

  信澄跪在原地,頓了一瞬,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手背上留下一道暗紅的痕跡,然後他站起來,後退兩步,轉身走出了評定室。

  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回砦的路上,他沒有騎馬。

  他牽著黑潮走出清洲城的時候,守門的足輕看了他一眼,但沒有人敢問他為什麼臉上帶著傷,紛紛低下頭去裝作沒看到。

  他走得不快。

  黑潮跟在他身後,馬蹄在土路上一下一下地踩著,沒有催促,也沒有打響鼻,一人一馬,在月色下緩緩前行。

  走到境川的時候,他在橋頭停了一下。

  他望著對岸的方向,三河,岡崎城就在那片夜色深處的某個位置,松平元康此刻大概正坐在城裡,點著燈,在棋盤上推演著什麼。

  再過一年,織田家和松平家就會坐下來談和,清洲同盟會簽下來,西三河會被划進德川家康的碗裡。

  到那時候,他還能留下多少土地?長久手砦還在他手裡,刈谷城名義上還是水野家的,但過了境川的土地,那些他在桶狹間之後逼降的碧海郡豪族,那些他以為已經抓在手裡的東西,可能都會被一張盟約畫走。

  媽的,懶得想了。

  他翻身上馬,黑潮邁開步子過了橋,馬蹄在木板上踩出一連串沉悶的聲響。他沒有回頭,沒有再看對岸。

  回到長久手砦的時候,天邊已經泛出一層極淡的灰白色,像是快要亮了,砦子裡靜悄悄的,值夜的足輕靠在柵欄邊上打瞌睡,聽見馬蹄聲才驚醒過來,看見是他,想要上前行禮,被他抬手壓住了。

  信澄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人,正往自己的屋舍走去。

  然後他停住了。

  素色小袖,頭髮隨便束著,沒有帶刀,沒有帶燈,就站在那裡,像是站了很久,夜風把她的衣擺吹起來又落下去,她看見他走過來,沒有邁步上前,只是站在那裡,隔著大約十步的距離,看著他。

  信澄也停住了,隔著十步的距離,看著她。

  「……你怎麼來了?」

  鶴姬回答的語氣卻是不高不低。

  「你看起來像是需要人陪。」

  信澄沒有接話。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我今晚會回來?」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猜你回來的話,應該是這個時辰。」

  信澄看了她片刻,又移開了目光,低頭看著自己靴子上的泥。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喉嚨里的沙礫還沒被夜風吹乾淨:

  「……你到底騙了我多久?」

  鶴姬沒有回答。

  她站在那裡,夜風吹動她的衣擺,她看著他那張還帶著血痕的臉,看著他肩上的月光和手背上乾涸的血跡,像是想伸手去碰,但她沒有動。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

  「從你第一次進刈谷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誰了。」

  「那天?」信澄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城門口?你拿著薙刀站在門洞裡的那天?」

  「對,那天。」

  「你怎麼認出來的?」

  「你說話的方式,你說在下德田信澄,奉大殿之命,前來接管刈谷城,但你說那句話的時候,尾音是往上挑的,不是武士該有的那種平鋪直敘,我聽見過你那種語氣,在串串燒攤上,你喝多了,拉著我的胳膊問學姐,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火把在風裡跳了一下。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開口問你?」

  「對。」

  信澄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問了一句。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鶴姬沒有回答,她看著他臉上那道已經乾涸的血痕,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語出驚人:

  「學弟…不,秀澄,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吧。」

  信澄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來。

  「你說什麼?」

  「離開這裡,回到我們來的地方,回大學,回我們本來該在的地方。」

  「你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年多了,夠久了,你知道歷史會怎麼走,你知道織德同盟會建立,你知道信長會死在本能寺,知道秀吉會入唐,知道家康會建立幕府,你知道這一切的終點在哪裡,歷史大勢是無法扭轉的!你不需要再打下去了!我們可以想辦法,一定有辦法回去!」

  信澄嗤笑一聲:「你說回去?回哪去?」

  「回我們來的地方。」

  「哪裡?」

  「回去繼續讀研,回去吃嚴建軍做的菜,回去在串串燒攤上喝酒。」

  信澄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腹上的薄繭,指節上沾著的乾涸血痕,還有虎口處被槍桿磨出來的硬皮。

  「我回不去了。」

  「你可以……」

  「我回不去了。」他又說了一遍,「不是路的問題,是我!我不想回去了!」

  鶴姬看著他,沒有打斷。

  「我花了二十年讀書!他媽的二十年!從小學到大學,考完還要考,考完還要考!我媽說再堅持一下,我爸說等你考上就好了…放屁!我等了二十年,等來了一間出租屋、一摞背不完的書、還有一個他媽的在廚房裡炸了煤氣的傻逼室友!」

  「然後你現在告訴我回去?」

  「回去繼續考研?回去給導師打工?回去跟嚴建軍那個王八蛋爭論日本戰國是不是村戰?」

  「老子才不回去!」

  鶴姬看著他,沒有後退,也沒有被他的語氣推開。

  「你變了。」

  「什麼?」

  「你瘦了,也黑了,你的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樣了,在學校的時候你會靠在牆上,現在你站得很直,像是在隨時準備迎戰,或許這樣才是對的,你成為了你想要成為的那種人。」

  「我有時候看著你,會覺得你比我還高了。」

  信澄看著她,忽然有點發愣。

  「……你是我媽嗎?」

  鶴姬看著他,沒有被他那句話激怒,然後笑了一下。

  「脾氣倒是跟之前一樣。」

  信澄沒有接話,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投向了她身後的屋舍。

  「我要睡覺了。」

  他說完這句話,繞過她往砦子裡走,靴子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沒有回頭,但他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跟著他走過院子,走過廊下,在他推開自己屋舍的門時,那腳步聲停在了門外兩尺的地方。

  信澄站在門口,沒有回頭:「你又要幹什麼?」

  「我也要睡覺。」

  「你要睡回刈谷城睡!」

  「太遠了。」

  「遠個毛線,騎馬半個時辰就到了。」

  「我現在不想騎馬。」

  信澄噎住了。

  「你在這睡,你父親那邊怎麼交代?」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也沒有閃躲。

  「父親大人說,他把我託付給你了,他讓我跟你走。」

  沉默在兩人之間停了幾息。信澄站在門口,沒有讓開,也沒有關門。

  「他知道你是誰嗎?」

  「他不知道。」鶴姬說,「但他知道讓我跟著你,比讓我留在刈谷城更好。」

  信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側過身,讓開門口。她跨過門檻,從他身側經過,發出一聲極細的摩擦聲。

  信澄合上門,門閂落下,發出木料碰撞的悶響。

  屋裡沒有點燈,月光從窗紙外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灰白色,鶴姬已經跪坐在角落的榻榻米上,正在解她腰間那根系帶。

  信澄在幾步之外坐下來,宗三左文字橫在膝上,沒有收起來。

  「沒有婚禮,這不算成親,你當真不後悔?」

  鶴姬沒有接話,她靠在牆上,偏過頭看著他,夜風從窗紙的縫隙里鑽進來,把她額前的頭髮吹動了一下。

  「那你後悔嗎?」

  信澄沉默不語,屋裡安靜了很久。

  他終於再次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在這邊一年了,沒有一天是真正停下來過的。」

  身後沒有回答,但他聽見她的呼吸比剛才更平穩了一些。

  「今天信長打了我一巴掌,踹了我一腳,讓我滾。」他說,「我在路上走了一路,走到境川橋頭,站在那看著對岸,想了很多,但什麼都沒想明白。」

  他停了一下:「然後我就看見你了。」

  「因為我在那兒等你。」

  信澄沒有接話。

  窗外的月光從紙門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道極細的白線,橫亘在兩人之間。

  沉默了很久。

  「你今天說的那些話,你說你不想回去……「

  信澄沒有回答。

  「那我就陪你一起。「

  屋裡安靜下來,夜風從窗紙縫隙里鑽進來,吹過那道月光,涼絲絲的,停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沒有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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