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梅落刀前 爾乃何人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呵呵，當然會的……」
聲音很近，像貼著他的耳廓，呼吸的氣流擦過耳垂，信澄想轉頭看是誰在說話，但脖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動彈不得，他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乳白色光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照過來的，又像是就在眼前，貼著他的眼瞼。
「只不過，要在你回來之後。」
他猛地睜開眼睛。
手已經按上了枕邊的刀柄，指節繃緊，刀刃從鞘口抽出一寸，在昏暗的室內泛出一道白亮的水光。他的呼吸很重，心跳快得像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眼珠在黑暗中快速轉動了一圈。
榻榻米。
紙門。
窗縫裡透進來的灰白色晨光。
還有橫在枕邊的宗三左文字。
他還在這裡。
沒有模糊的乳白色光暈，沒有貼著他耳廓說話的奇怪聲音，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屋外遠處傳來的、模糊的足輕換崗的腳步聲。
他在原地停了半晌，才慢慢鬆開按在刀柄上的手，把刀推回鞘里。
一年了。
從桶狹間那個雨夜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年。一年前他還是個蹲在清洲城城牆根底下喝稀粥的足輕組頭，現在他是足輕大將，長久手砦知行，手底下百來號人，領著一份足夠養兵的俸祿。
但這些數字堆在一起，他有時候還是覺得不太真實。
那個聲音在腦子裡又響了一遍：
「等你回來之後。」
這一切就跟一年前在路燈下聽到的那句話一模一樣，那天晚上他喝多了酒，拉著學姐的胳膊問「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然後，學姐站在路燈的陰影里笑了一下，說：
「等你回來之後。」
當時他沒聽清後半句，現在他聽清了，但他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低頭看了一眼宗三左文字的刀柄，金色與黑色交錯的絲卷在晨光里明暗分明。
「……又做夢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對那把刀說話。停了片刻，他又開口了，聲音更低，像是連自己都不太確定：
「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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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門外傳來腳步聲，在門外的泥地上停住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沙啞：
「大人。」
是杉浦甚兵衛。
信澄應了一聲，門外的聲音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屋裡的人醒了，然後才繼續：
「刈谷城那邊來了人，說是鶴姬小姐親筆寫的信。」
「拿進來。」
紙門被推開一道縫，一隻滿是繭子的手把信遞了進來，信是折好的，封口處壓著一個小小的紅色印泥。
信澄低頭拆開信，紙張對摺的摺痕很整齊，字跡端正但不刻意工整，像是隨手寫的，沒有猶豫太久：
「長久手砦的瓦換了嗎？你那破屋頂再不修，明年春天漏雨的時候別來信抱怨。另外，刈谷城的梅花開了，你要是還沒把砦子修成能住人的樣子，就過來看看。」
信的末尾沒有落款，但那個語氣他認得出來。
他頓了一下，把信紙折好，收進懷裡。
「甚兵衛。」
「在。」
「備馬，我要去刈谷城。」
「是。」杉浦甚兵衛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信澄站起來，整了整衣甲，低頭看了一眼橫在枕邊的宗三左文字，他拿起它，系在腰間，拉開紙門，晨風涌了進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信澄走出門，看見山內一豐蹲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走近了才看清，他畫的不是圍牆，是長久手砦周圍的田地和丘陵走向，他在算哪些荒地能開墾，哪裡適合設哨。
「大人！您醒啦！」山內一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咧嘴一笑，「我在想西邊那片坡地能不能擴出來種點東西，現在這點田養不活太多人。」
信澄看了一眼他畫的那片東西，雖然粗糙，但該有的都有了，方向、距離、水源位置都標得清楚。
他沒想到山內一豐已經在想這些事了。半年前這小子還是個只會扯著破鑼嗓子傳令的愣頭青，現在蹲在地上畫圖的樣子，倒像那麼回事了。
「你以前做過這個？」
「沒有，」山內一豐撓了撓頭，「但看別人做過。我覺得我能學會。」
他剛說完，又朝院子另一頭喊了一聲：「久野！你過來幫我看一眼，這片的坡度，之前你跟我說過能開墾，但得先挖溝排水對吧？」
一個上了年紀的聲音從牆根底下傳過來，不急不慢：「對，先挖溝，不然雨水一多，就全他娘的泡爛了。」
信澄順著聲音看過去，一個老兵正蹲在牆根底下磨刀。
久野平治，尾張本地人，一年前跟著自己在桶狹間衝過今川本陣的老兵之一，話不多，但手底下穩當。
所以信澄沒有叫他，轉身往馬廄的方向走去。
走到馬廄時，黑潮——那匹信濃產的黑毛馬已經拴在廄前，看見他走近，打了個響鼻，前蹄輕輕刨了一下地面，鞍具裝得齊整，轡頭理過，連肚帶都重新緊過一道。
信澄解下韁繩，牽馬往外走。
經過砦子西側那片新開墾的田地時，他看見白井右衛門正挽著褲腿站在泥地里，這名老兵肩上搭著一條舊布巾，一手扶著犁，另一隻手正朝旁邊幾個農民比劃著名什麼，像是在說這塊地的壟不能打太深，水會積住。
說完，他彎下腰，自己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又抬頭看了看天色，像是在心裡默默估算著什麼。
那幾個農民看著他的動作，有人點了點頭，有人跟著彎下腰去摸土，白井右衛門沒有多說話，又重新扶起犁，繼續往前走了。
信澄在田埂上停了一瞬，沒有出聲招呼，牽著馬繼續走。
拐過砦子東邊的空地時，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傳了過來，服部小平太正站在二十幾個新兵面前，用一桿沒有槍頭的木棍演示著刺擊的動作。
「刺！」
「收！」
「刺！」
「收！」
他的口令很短很悶，沒有多餘的喊叫，但每一聲都卡在步伐的節拍上。二十幾杆木槍隨著他的口令一齊刺出、收回，動作還不算整齊，但已經能看到一點形狀了。
小平太沒有看向信澄這邊，他正在把其中一個新兵的手腕往下壓了半寸，糾正他握槍的角度，信澄也沒有出聲，牽著馬繼續往前走。
毛利新助倒是不在，他帶了一小隊人往東邊巡邏去了，還沒回來。
信澄翻身上馬，黑潮在原地踏了兩步，打了個響鼻，像是也在確認今天要出門。
他勒了一下韁繩，往刈谷城的方向走去。
黑潮在他身側打了個響鼻，像是在催他上路。信澄翻身上馬，在鞍上坐定，勒了一下韁繩，黑潮邁開步子，沿著土路往刈谷城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另一匹馬跟上的聲音，是杉浦甚兵衛，不急不慢，隔著大約十步的距離。
然後，信澄看見了那座橋。
木頭的，橋面不寬，剛好夠一匹馬過去，兩邊拴著粗麻繩當扶手，橋墩用石塊壘過，不是臨時搭的。橋頭立著一塊木牌，墨跡被雨水洇過一遍，但字還看得清。
長久橋。
他認出了那三個字，橫平豎直，每筆都壓得很穩。
黑潮打了個響鼻，甩了甩鬃毛，他催了催馬，過去了，甚兵衛緊隨其後。
過橋之後又走了一陣，路平了下來，遠處的刈谷城慢慢浮出來，那面旗還在城頭上掛著，迎著風獵獵作響。
城門口站著一個人，沒有具足，沒有薙刀，還是那身素色小袖，頭髮隨便束著，站在門洞的影子裡，像是站了有一會兒了。
信澄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甚兵衛，沒有立即上前，而是與眼前的鶴姬隔著五步距離，遙遙相望。
「你終於來了。」
語氣不輕不重，像是說給一個遲到了很久的人聽的，但不是責備，只是一句事實。
「你寫信找我，不可能只是為了邀我看花那麼簡單吧？」
她沒接話。
「那你直接說，找我到底什麼事。」
「你猜？」
「我他媽小孩子我猜？！」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說快了，但收不回來了，他索性沒低頭，就那麼看著她。
可沒成想，鶴姬沒有被他這句話嚇到，也沒有後退，她只是看著他，然後說了一句：「你這個樣子，可是沒有女孩子能喜歡你的。」
「你說什麼？」
信澄在原地愣住了。
這句話太不像這個時代的人了，這個時代沒有人會用「女孩子」和「喜歡」來評價一個武士，他們會說「沒有女子會傾心於你」，或「你這樣行事，不會有女子願意託付」。
但她方才說的是「女孩子」和「能喜歡你」，那是他高中大學裡才會聽到的句式和判斷標準，她不可能在這裡學會。
信澄的手按上了宗三左文字的刀柄。
「你剛才那句話。」他說，聲音低了一些，「是誰教你的？」
鶴姬看著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沒有後退，也沒有低頭看他腰間那把刀，她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
「沒有人教我。」
「那你怎麼會那麼說？」
「你猜？」
又是這個詞，信澄的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你到底是誰？」
「你把手放在刀柄上，是打算問我問題？還是要拔刀殺人？」
她看著他按在刀柄上的手，聲音低了一些，：
「我要是說了，你信嗎？」
信澄沒有回答。
鶴姬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接話，便側過身，讓開進門的路，往前走了兩步，停住，偏過頭來看他：「你還要站在那兒多久？梅花在後院。」
她沒有等他回答，繼續往前走了。
信澄站在原地，手還按在刀柄上，看著她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勢和去年一樣，步子不大，但很穩。
他也放開了刀柄，跟了上去。
院子不大，梅樹種在靠牆的位置，枝條伸出來，遮住半邊天。
信澄抬頭看了一眼。
樹上沒有花。
枝條倒是長得茂盛，葉子綠得發亮，在午後的光里泛著一層油潤的顏色，但確實一朵花都沒有。
他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向鶴姬。鶴姬也看著他，沒有笑，沒有躲，也沒有解釋，就那麼站在樹下，像是在等他先開口。
「……花呢？」
「謝了。」
「二月就謝了？」
「嗯。」
「那你信里說——」
「我說梅花開了你就來了。」鶴姬打斷了他，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想了很久的事，「我要是寫別的，你來不來？」
兩個人站在樹下，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這棵樹是我母親種的。」她開口了，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開口的話題，語氣比剛才輕鬆了許多，「她很喜歡梅花。每年冬天都會剪幾枝插在屋裡，她說梅花比櫻花好。」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某句話的原文。
「櫻花是讓人看的，落的時候也讓人看，看著看著就散了。梅花不一樣，梅花開的時候不熱鬧，落的時候也不張揚，但它是能在雪裡開的。」
她說著，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最矮的那根枝條，枝頭微微晃動，沒有花瓣落下來，因為早就落盡了。
然後她說了一句，聲音比以往更低：
「我們好久沒有這樣好好說話了。」
好久沒有這樣好好說話了……
「……噗。」
原本神遊天外的信澄被這一句雷得差點心肌梗死，肩膀抖了一下，忍住沒笑。
暫且不提他是一個不懂風情，不懂物哀山水的現代土鱉。
但是！
天爺啊，你要不要聽聽你剛才說的是什麼？！
什麼叫我們好久沒有這樣好好說話了？！
咱倆很熟嗎？你這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是鬧哪樣？好像咱倆是什麼痴男怨女？福爾康和夏紫薇？你是風兒我是沙？咳咳…跑題了！
現實是我們！只見過！兩次面！
「等會，你讓我緩緩！」
信澄把那段話在自己腦子裡過了足足三遍，掐了掐眉心，終於從神遊中回過神來，看著她，用一種「我儘量把話說清楚」的語氣開口了：
「咱們先說清楚一件事，咱倆總共就見過兩次面。第一次，我帶著一百多號人來刈谷城敲門，我提著槍，你拿著刀，好像一言不合就要血濺四方。第二次…也就是這次，你給我寫了一封沒頭沒腦的信，讓我過來陪你看花，這中間隔了足足一年，哪來的『好久沒有好好說話』？咱倆壓根就沒好好說過話過！」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鶴姬看著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尷尬，只是沉默了片刻。
「你說得對。」她說，「但我確實感覺…很久都沒有這樣跟人說過話了。」
她的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不是那種梅樹下的詩意，更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在心裡放了一段時間、終於找到機會說出口的事：「這個地方，沒有人能說這些話，我是說…只有你……」
信澄沒有立刻接話，他在思考，他在判斷她這句話是真的還是又是另一層試探，然後他回了一句：「行，那我問你一個事兒。」
「你說。」
「你叫我來看花，是藉口吧？」
她看了他一眼：「花是真的，叫你來看花也是真的。」她又頓了一下，「但花看完之後，我有話想跟你說。」
「……你…那你現在就說。」信澄感覺自己額頭的青筋在跳，這娘們有話為啥不能一口氣全說出來？你是想憋死老子，然後繼承老子在尾張的那點破爛家當嗎？
可這一次，鶴姬停頓的時間比之前任何時候都長，像是這句話她已經想了很久，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松平元康已經到岡崎城了。」
松平元康？岡崎城？
「……他還活著？」信澄的語氣沒有太多驚訝，反而更像是一種確認，
果然，歷史的那根筋到底還是抽回來了。
「活著。」鶴姬點點頭，繼續說，「大高城棄城之後，他帶著殘部一路往東趕，在織田軍封鎖三河之前，從山路進了岡崎城，沒走碧海郡，因為已經被織田大殿的人占據了，他直接從加茂郡的北端穿過去，那裡不如刈谷，到處是山，沒有大城，繞了好大的一個圈子才進了額田郡，進了岡崎城，父親大人知道的時候為時已晚，派去的人…也在半路上被人截了。」
「被誰截的？」
「不知道，可能是三河當地的人，可能是松平家的舊臣，也可能是他自己的人，總之他現在進去了，就在岡崎城重新收攏松平家的舊部，鳥居忠吉在把人質送到清洲城之後，渡城的旗確實換了，就是織田大殿的木瓜紋旗，但鳥居忠吉本人，在松平元康進岡崎城的當天夜裡就消失了。」
「消失了？」
信澄把這些重要信息在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渡城的旗幟沒變，說明織田家還在有效控制著碧海郡的領地。但現在，鳥居忠吉跑了，多半是直接拋下家眷直接去投奔了松平元康，如此一來，送人質果真是緩兵之計，那鱉孫就在岡崎收攏舊部……
他閉了一下眼，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壓下去，然後睜開，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孫子是屬泥鰍的嗎？」
信澄覺得自己腦子裡的那套「我知道歷史走向所以我能先手」的劇本，在「老狐狸送人質」和「從加茂郡繞路」這兩件事面前被扯開了一道口子。
是，他知道松平元康會活下來，知道他會去岡崎城，知道他日後會改名德川家康，會成為天下人。
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鎖住了碧海郡，這鱉孫竟然會走加茂郡！繞開了織田軍的重重封鎖，繞了一個大圈子，繞了足足半個三河，最後從額田郡北邊那些個鳥不拉屎的山口裡鑽出來了……
好傢夥，這算是伊賀越的先行服嗎？你才多大？十七！誰給你出的主意？誰給你領的路？服部半藏？！
媽的不想了，越想越頭疼，孫子，算你命硬，你以後睡覺最好睜一隻眼睛，我們走著瞧！
「還有。」
信澄抬起了頭。
「松平元康…竹千代，他在打聽你。」
「打聽我什麼？」
「你從哪裡來，叫什麼名字，帶多少人，駐紮在哪裡，打完桶狹間之後做了什麼。」
信澄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城牆的方向，像是在看一條他還沒走過的路。
「然後呢？」
「然後他想見見你這位越前之鬼。」
信澄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見我？」
信澄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鶴姬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片花瓣，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她說：「是，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到刈谷城，指名給我父親，但在信尾加了一句：若能面見那位斬殺義元公的德田大人，不勝榮幸。」
「信上還說什麼了？」
「還說他願意與織田家議和，願意承認織田家在尾張和三河的領地劃分，願意約束部下不越境滋事，但有個不情之請，他想見你。」
信澄沉默了。
松平元康要見他？為什麼要見他？
這鱉孫剛剛在岡崎城站穩腳跟，最應該做的事情應該是趕緊與今川家作切割，向織田信長示好，確立織德同盟，確認三河的歸屬，而不是點名要見一個足輕大將，這不符合常理，信長也不一定會允許。
除非他知道些什麼？
「難道他知道我是穿越者？」
不太可能。
或許他只是單純好奇，也可能是在試探，沒準他也想親眼看看，那個斬了今川義元的人，是不是真的像傳說中那樣，是織田信長的一把刀？還是真正的惡鬼？
「他在信里，有提到為什麼要指名見我嗎？」
「沒有明確說，但送信的人說，竹千代在拿到沓掛城和刈谷城的詳細戰報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問了很多關於你的問題，問你的年紀、你的出身、你說話的方式、你用什麼兵器、你帶了多少人，還有織田大殿給了你多少賞賜…信使說，他問完之後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把握機會太難，需要創造機會才能成功。」
信澄心裡咯噔一下，這句話是他一年前獨走三河時，讓山內一豐作為傳令回稟織田信長的，松平元康怎麼可能會知道？！
他媽的，難道有內鬼？！
還是說那鱉孫當真在時刻緊盯自己？！
山內一豐那小子怎麼回事？被收買了？！
他腦子裡那根弦猛地繃緊了，站直了身體，已經沒有心思再玩什麼風花雪月了，他轉身就要往外走：「鶴姬，我得回砦子一趟，他媽的山內一豐那張破嘴……」
「別急。」
她的手攔在了他身前，不是拽，不是拉，只是伸手擋了一下他的去路，掌心朝向他，五指微張：「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信澄的腳步停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然後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兩句話，他在前世聽過無數遍，在短視頻里、在課堂上、在朋友圈裡，甚至自己在催嚴建軍趕緊上菜的時候，這個句式可謂比比皆是。
但在日本戰國，沒有人會用「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來攔一個武士的去路。
他們會說：「請稍安勿躁。」
會說：「大人息怒。」
會說：「此事尚有餘地。」
但鶴姬說的是：「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信澄看著她，沒有追問，沒有後退，只是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這句話，也是沒有人教你的？」
鶴姬看著他的眼睛，沒有回答。
「你知道嗎？我突然一點都不好奇那隻王八到底跟老子手底下的那幾條狗說什麼了。」
話音沒落，刀已經出來了。
不是慢慢抽的，是連著鞘口一起扯出來的，刀身劃破梅枝間的空氣，停在鶴姬脖子旁邊不到兩寸的地方。
信澄沒有吼，沒有怒，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最底下擠出來的，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最後一次問你——你到底是誰？」
「呵呵，當然會的……」
聲音很近，像貼著他的耳廓，呼吸的氣流擦過耳垂，信澄想轉頭看是誰在說話，但脖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動彈不得，他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乳白色光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照過來的，又像是就在眼前，貼著他的眼瞼。
「只不過，要在你回來之後。」
他猛地睜開眼睛。
手已經按上了枕邊的刀柄，指節繃緊，刀刃從鞘口抽出一寸，在昏暗的室內泛出一道白亮的水光。他的呼吸很重，心跳快得像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眼珠在黑暗中快速轉動了一圈。
榻榻米。
紙門。
窗縫裡透進來的灰白色晨光。
還有橫在枕邊的宗三左文字。
他還在這裡。
沒有模糊的乳白色光暈，沒有貼著他耳廓說話的奇怪聲音，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屋外遠處傳來的、模糊的足輕換崗的腳步聲。
他在原地停了半晌，才慢慢鬆開按在刀柄上的手，把刀推回鞘里。
一年了。
從桶狹間那個雨夜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年。一年前他還是個蹲在清洲城城牆根底下喝稀粥的足輕組頭，現在他是足輕大將，長久手砦知行，手底下百來號人，領著一份足夠養兵的俸祿。
但這些數字堆在一起，他有時候還是覺得不太真實。
那個聲音在腦子裡又響了一遍：
「等你回來之後。」
這一切就跟一年前在路燈下聽到的那句話一模一樣，那天晚上他喝多了酒，拉著學姐的胳膊問「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然後，學姐站在路燈的陰影里笑了一下，說：
「等你回來之後。」
當時他沒聽清後半句，現在他聽清了，但他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低頭看了一眼宗三左文字的刀柄，金色與黑色交錯的絲卷在晨光里明暗分明。
「……又做夢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對那把刀說話。停了片刻，他又開口了，聲音更低，像是連自己都不太確定：
「學姐。」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紙門外傳來腳步聲，在門外的泥地上停住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沙啞：
「大人。」
是杉浦甚兵衛。
信澄應了一聲，門外的聲音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屋裡的人醒了，然後才繼續：
「刈谷城那邊來了人，說是鶴姬小姐親筆寫的信。」
「拿進來。」
紙門被推開一道縫，一隻滿是繭子的手把信遞了進來，信是折好的，封口處壓著一個小小的紅色印泥。
信澄低頭拆開信，紙張對摺的摺痕很整齊，字跡端正但不刻意工整，像是隨手寫的，沒有猶豫太久：
「長久手砦的瓦換了嗎？你那破屋頂再不修，明年春天漏雨的時候別來信抱怨。另外，刈谷城的梅花開了，你要是還沒把砦子修成能住人的樣子，就過來看看。」
信的末尾沒有落款，但那個語氣他認得出來。
他頓了一下，把信紙折好，收進懷裡。
「甚兵衛。」
「在。」
「備馬，我要去刈谷城。」
「是。」杉浦甚兵衛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信澄站起來，整了整衣甲，低頭看了一眼橫在枕邊的宗三左文字，他拿起它，系在腰間，拉開紙門，晨風涌了進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信澄走出門，看見山內一豐蹲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走近了才看清，他畫的不是圍牆，是長久手砦周圍的田地和丘陵走向，他在算哪些荒地能開墾，哪裡適合設哨。
「大人！您醒啦！」山內一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咧嘴一笑，「我在想西邊那片坡地能不能擴出來種點東西，現在這點田養不活太多人。」
信澄看了一眼他畫的那片東西，雖然粗糙，但該有的都有了，方向、距離、水源位置都標得清楚。
他沒想到山內一豐已經在想這些事了。半年前這小子還是個只會扯著破鑼嗓子傳令的愣頭青，現在蹲在地上畫圖的樣子，倒像那麼回事了。
「你以前做過這個？」
「沒有，」山內一豐撓了撓頭，「但看別人做過。我覺得我能學會。」
他剛說完，又朝院子另一頭喊了一聲：「久野！你過來幫我看一眼，這片的坡度，之前你跟我說過能開墾，但得先挖溝排水對吧？」
一個上了年紀的聲音從牆根底下傳過來，不急不慢：「對，先挖溝，不然雨水一多，就全他娘的泡爛了。」
信澄順著聲音看過去，一個老兵正蹲在牆根底下磨刀。
久野平治，尾張本地人，一年前跟著自己在桶狹間衝過今川本陣的老兵之一，話不多，但手底下穩當。
所以信澄沒有叫他，轉身往馬廄的方向走去。
走到馬廄時，黑潮——那匹信濃產的黑毛馬已經拴在廄前，看見他走近，打了個響鼻，前蹄輕輕刨了一下地面，鞍具裝得齊整，轡頭理過，連肚帶都重新緊過一道。
信澄解下韁繩，牽馬往外走。
經過砦子西側那片新開墾的田地時，他看見白井右衛門正挽著褲腿站在泥地里，這名老兵肩上搭著一條舊布巾，一手扶著犁，另一隻手正朝旁邊幾個農民比劃著名什麼，像是在說這塊地的壟不能打太深，水會積住。
說完，他彎下腰，自己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又抬頭看了看天色，像是在心裡默默估算著什麼。
那幾個農民看著他的動作，有人點了點頭，有人跟著彎下腰去摸土，白井右衛門沒有多說話，又重新扶起犁，繼續往前走了。
信澄在田埂上停了一瞬，沒有出聲招呼，牽著馬繼續走。
拐過砦子東邊的空地時，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傳了過來，服部小平太正站在二十幾個新兵面前，用一桿沒有槍頭的木棍演示著刺擊的動作。
「刺！」
「收！」
「刺！」
「收！」
他的口令很短很悶，沒有多餘的喊叫，但每一聲都卡在步伐的節拍上。二十幾杆木槍隨著他的口令一齊刺出、收回，動作還不算整齊，但已經能看到一點形狀了。
小平太沒有看向信澄這邊，他正在把其中一個新兵的手腕往下壓了半寸，糾正他握槍的角度，信澄也沒有出聲，牽著馬繼續往前走。
毛利新助倒是不在，他帶了一小隊人往東邊巡邏去了，還沒回來。
信澄翻身上馬，黑潮在原地踏了兩步，打了個響鼻，像是也在確認今天要出門。
他勒了一下韁繩，往刈谷城的方向走去。
黑潮在他身側打了個響鼻，像是在催他上路。信澄翻身上馬，在鞍上坐定，勒了一下韁繩，黑潮邁開步子，沿著土路往刈谷城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另一匹馬跟上的聲音，是杉浦甚兵衛，不急不慢，隔著大約十步的距離。
然後，信澄看見了那座橋。
木頭的，橋面不寬，剛好夠一匹馬過去，兩邊拴著粗麻繩當扶手，橋墩用石塊壘過，不是臨時搭的。橋頭立著一塊木牌，墨跡被雨水洇過一遍，但字還看得清。
長久橋。
他認出了那三個字，橫平豎直，每筆都壓得很穩。
黑潮打了個響鼻，甩了甩鬃毛，他催了催馬，過去了，甚兵衛緊隨其後。
過橋之後又走了一陣，路平了下來，遠處的刈谷城慢慢浮出來，那面旗還在城頭上掛著，迎著風獵獵作響。
城門口站著一個人，沒有具足，沒有薙刀，還是那身素色小袖，頭髮隨便束著，站在門洞的影子裡，像是站了有一會兒了。
信澄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甚兵衛，沒有立即上前，而是與眼前的鶴姬隔著五步距離，遙遙相望。
「你終於來了。」
語氣不輕不重，像是說給一個遲到了很久的人聽的，但不是責備，只是一句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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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接話。
「那你直接說，找我到底什麼事。」
「你猜？」
「我他媽小孩子我猜？！」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說快了，但收不回來了，他索性沒低頭，就那麼看著她。
可沒成想，鶴姬沒有被他這句話嚇到，也沒有後退，她只是看著他，然後說了一句：「你這個樣子，可是沒有女孩子能喜歡你的。」
「你說什麼？」
信澄在原地愣住了。
這句話太不像這個時代的人了，這個時代沒有人會用「女孩子」和「喜歡」來評價一個武士，他們會說「沒有女子會傾心於你」，或「你這樣行事，不會有女子願意託付」。
但她方才說的是「女孩子」和「能喜歡你」，那是他高中大學裡才會聽到的句式和判斷標準，她不可能在這裡學會。
信澄的手按上了宗三左文字的刀柄。
「你剛才那句話。」他說，聲音低了一些，「是誰教你的？」
鶴姬看著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沒有後退，也沒有低頭看他腰間那把刀，她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
「沒有人教我。」
「那你怎麼會那麼說？」
「你猜？」
又是這個詞，信澄的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你到底是誰？」
「你把手放在刀柄上，是打算問我問題？還是要拔刀殺人？」
她看著他按在刀柄上的手，聲音低了一些，：
「我要是說了，你信嗎？」
信澄沒有回答。
鶴姬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接話，便側過身，讓開進門的路，往前走了兩步，停住，偏過頭來看他：「你還要站在那兒多久？梅花在後院。」
她沒有等他回答，繼續往前走了。
信澄站在原地，手還按在刀柄上，看著她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勢和去年一樣，步子不大，但很穩。
他也放開了刀柄，跟了上去。
院子不大，梅樹種在靠牆的位置，枝條伸出來，遮住半邊天。
信澄抬頭看了一眼。
樹上沒有花。
枝條倒是長得茂盛，葉子綠得發亮，在午後的光里泛著一層油潤的顏色，但確實一朵花都沒有。
他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向鶴姬。鶴姬也看著他，沒有笑，沒有躲，也沒有解釋，就那麼站在樹下，像是在等他先開口。
「……花呢？」
「謝了。」
「二月就謝了？」
「嗯。」
「那你信里說——」
「我說梅花開了你就來了。」鶴姬打斷了他，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想了很久的事，「我要是寫別的，你來不來？」
兩個人站在樹下，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這棵樹是我母親種的。」她開口了，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開口的話題，語氣比剛才輕鬆了許多，「她很喜歡梅花。每年冬天都會剪幾枝插在屋裡，她說梅花比櫻花好。」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某句話的原文。
「櫻花是讓人看的，落的時候也讓人看，看著看著就散了。梅花不一樣，梅花開的時候不熱鬧，落的時候也不張揚，但它是能在雪裡開的。」
她說著，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最矮的那根枝條，枝頭微微晃動，沒有花瓣落下來，因為早就落盡了。
然後她說了一句，聲音比以往更低：
「我們好久沒有這樣好好說話了。」
好久沒有這樣好好說話了……
「……噗。」
原本神遊天外的信澄被這一句雷得差點心肌梗死，肩膀抖了一下，忍住沒笑。
暫且不提他是一個不懂風情，不懂物哀山水的現代土鱉。
但是！
天爺啊，你要不要聽聽你剛才說的是什麼？！
什麼叫我們好久沒有這樣好好說話了？！
咱倆很熟嗎？你這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是鬧哪樣？好像咱倆是什麼痴男怨女？福爾康和夏紫薇？你是風兒我是沙？咳咳…跑題了！
現實是我們！只見過！兩次面！
「等會，你讓我緩緩！」
信澄把那段話在自己腦子裡過了足足三遍，掐了掐眉心，終於從神遊中回過神來，看著她，用一種「我儘量把話說清楚」的語氣開口了：
「咱們先說清楚一件事，咱倆總共就見過兩次面。第一次，我帶著一百多號人來刈谷城敲門，我提著槍，你拿著刀，好像一言不合就要血濺四方。第二次…也就是這次，你給我寫了一封沒頭沒腦的信，讓我過來陪你看花，這中間隔了足足一年，哪來的『好久沒有好好說話』？咱倆壓根就沒好好說過話過！」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鶴姬看著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尷尬，只是沉默了片刻。
「你說得對。」她說，「但我確實感覺…很久都沒有這樣跟人說過話了。」
她的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不是那種梅樹下的詩意，更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在心裡放了一段時間、終於找到機會說出口的事：「這個地方，沒有人能說這些話，我是說…只有你……」
信澄沒有立刻接話，他在思考，他在判斷她這句話是真的還是又是另一層試探，然後他回了一句：「行，那我問你一個事兒。」
「你說。」
「你叫我來看花，是藉口吧？」
她看了他一眼：「花是真的，叫你來看花也是真的。」她又頓了一下，「但花看完之後，我有話想跟你說。」
「……你…那你現在就說。」信澄感覺自己額頭的青筋在跳，這娘們有話為啥不能一口氣全說出來？你是想憋死老子，然後繼承老子在尾張的那點破爛家當嗎？
可這一次，鶴姬停頓的時間比之前任何時候都長，像是這句話她已經想了很久，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松平元康已經到岡崎城了。」
松平元康？岡崎城？
「……他還活著？」信澄的語氣沒有太多驚訝，反而更像是一種確認，
果然，歷史的那根筋到底還是抽回來了。
「活著。」鶴姬點點頭，繼續說，「大高城棄城之後，他帶著殘部一路往東趕，在織田軍封鎖三河之前，從山路進了岡崎城，沒走碧海郡，因為已經被織田大殿的人占據了，他直接從加茂郡的北端穿過去，那裡不如刈谷，到處是山，沒有大城，繞了好大的一個圈子才進了額田郡，進了岡崎城，父親大人知道的時候為時已晚，派去的人…也在半路上被人截了。」
「被誰截的？」
「不知道，可能是三河當地的人，可能是松平家的舊臣，也可能是他自己的人，總之他現在進去了，就在岡崎城重新收攏松平家的舊部，鳥居忠吉在把人質送到清洲城之後，渡城的旗確實換了，就是織田大殿的木瓜紋旗，但鳥居忠吉本人，在松平元康進岡崎城的當天夜裡就消失了。」
「消失了？」
信澄把這些重要信息在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渡城的旗幟沒變，說明織田家還在有效控制著碧海郡的領地。但現在，鳥居忠吉跑了，多半是直接拋下家眷直接去投奔了松平元康，如此一來，送人質果真是緩兵之計，那鱉孫就在岡崎收攏舊部……
他閉了一下眼，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壓下去，然後睜開，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孫子是屬泥鰍的嗎？」
信澄覺得自己腦子裡的那套「我知道歷史走向所以我能先手」的劇本，在「老狐狸送人質」和「從加茂郡繞路」這兩件事面前被扯開了一道口子。
是，他知道松平元康會活下來，知道他會去岡崎城，知道他日後會改名德川家康，會成為天下人。
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鎖住了碧海郡，這鱉孫竟然會走加茂郡！繞開了織田軍的重重封鎖，繞了一個大圈子，繞了足足半個三河，最後從額田郡北邊那些個鳥不拉屎的山口裡鑽出來了……
好傢夥，這算是伊賀越的先行服嗎？你才多大？十七！誰給你出的主意？誰給你領的路？服部半藏？！
媽的不想了，越想越頭疼，孫子，算你命硬，你以後睡覺最好睜一隻眼睛，我們走著瞧！
「還有。」
信澄抬起了頭。
「松平元康…竹千代，他在打聽你。」
「打聽我什麼？」
「你從哪裡來，叫什麼名字，帶多少人，駐紮在哪裡，打完桶狹間之後做了什麼。」
信澄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城牆的方向，像是在看一條他還沒走過的路。
「然後呢？」
「然後他想見見你這位越前之鬼。」
信澄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見我？」
信澄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鶴姬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片花瓣，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她說：「是，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到刈谷城，指名給我父親，但在信尾加了一句：若能面見那位斬殺義元公的德田大人，不勝榮幸。」
「信上還說什麼了？」
「還說他願意與織田家議和，願意承認織田家在尾張和三河的領地劃分，願意約束部下不越境滋事，但有個不情之請，他想見你。」
信澄沉默了。
松平元康要見他？為什麼要見他？
這鱉孫剛剛在岡崎城站穩腳跟，最應該做的事情應該是趕緊與今川家作切割，向織田信長示好，確立織德同盟，確認三河的歸屬，而不是點名要見一個足輕大將，這不符合常理，信長也不一定會允許。
除非他知道些什麼？
「難道他知道我是穿越者？」
不太可能。
或許他只是單純好奇，也可能是在試探，沒準他也想親眼看看，那個斬了今川義元的人，是不是真的像傳說中那樣，是織田信長的一把刀？還是真正的惡鬼？
「他在信里，有提到為什麼要指名見我嗎？」
「沒有明確說，但送信的人說，竹千代在拿到沓掛城和刈谷城的詳細戰報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問了很多關於你的問題，問你的年紀、你的出身、你說話的方式、你用什麼兵器、你帶了多少人，還有織田大殿給了你多少賞賜…信使說，他問完之後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把握機會太難，需要創造機會才能成功。」
信澄心裡咯噔一下，這句話是他一年前獨走三河時，讓山內一豐作為傳令回稟織田信長的，松平元康怎麼可能會知道？！
他媽的，難道有內鬼？！
還是說那鱉孫當真在時刻緊盯自己？！
山內一豐那小子怎麼回事？被收買了？！
他腦子裡那根弦猛地繃緊了，站直了身體，已經沒有心思再玩什麼風花雪月了，他轉身就要往外走：「鶴姬，我得回砦子一趟，他媽的山內一豐那張破嘴……」
「別急。」
她的手攔在了他身前，不是拽，不是拉，只是伸手擋了一下他的去路，掌心朝向他，五指微張：「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信澄的腳步停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然後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兩句話，他在前世聽過無數遍，在短視頻里、在課堂上、在朋友圈裡，甚至自己在催嚴建軍趕緊上菜的時候，這個句式可謂比比皆是。
但在日本戰國，沒有人會用「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來攔一個武士的去路。
他們會說：「請稍安勿躁。」
會說：「大人息怒。」
會說：「此事尚有餘地。」
但鶴姬說的是：「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信澄看著她，沒有追問，沒有後退，只是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這句話，也是沒有人教你的？」
鶴姬看著他的眼睛，沒有回答。
「你知道嗎？我突然一點都不好奇那隻王八到底跟老子手底下的那幾條狗說什麼了。」
話音沒落，刀已經出來了。
不是慢慢抽的，是連著鞘口一起扯出來的，刀身劃破梅枝間的空氣，停在鶴姬脖子旁邊不到兩寸的地方。
信澄沒有吼，沒有怒，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最底下擠出來的，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最後一次問你——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