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北尾掃蕩 小口城破
北尾張丹羽郡，距離樂田城西北四里的佐保砦，天剛微微亮，清晨的風還透著一股涼意。
從外人看來，織田信清掀起的叛亂仿佛並未波及這座村砦，土壘環繞的村落安安靜靜，木柵之內炊煙緩緩升起，一派與世無爭的模樣。
可這份平靜只是偽裝。
砦頭佐保宗治是北尾張本地的地侍豪族，領地不大，靠著村落田產過日子，世代依附犬山織田家，表面閉門不張揚，暗地裡早已悄悄向小口城派遣農兵和糧草，而此刻，佐保砦的土壘上，兩個砦番正靠著木柵打盹，晨霧還沒散盡，從平原上漫過來，把遠處的樹影和田野都糊成了一片灰白。
其中一個砦番忽然醒了，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往霧裡看了一眼，他看見霧裡有東西在動，灰濛濛的影子，一大片，正在從霧的深處朝這邊移動。
他又揉了揉眼睛，這回看清楚了，是敵軍！
「敵襲！」
話音未落，一支箭已經從霧中飛來，正中他的胸口，他往後倒下去，手裡那柄長槍摔在地上，另一個砦番也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刀砍倒，德田隊的足輕們撞開砦門，魚貫湧入佐保砦。
「快快快！速度快一點！」
「你們幾個跟我來，堵住後門，還有你們，分頭控制各個巷口，不准放過一個！」
「挨家挨戶的搜！這是德田殿的命令！把這群反賊全都揪出來！」
佐保砦不大，一共就二十來戶人家，但亂起來的時候也夠鬧騰的，雞飛狗跳，哭爹喊娘，人仰馬翻…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出來！都出來！快！」
「這邊還有！後屋還有一個！」
前後不到兩炷香的工夫，砦子裡的人全被趕了出來。男女老幼，拖家帶口，被人從各自的屋子裡推搡到砦子中央的空地上，擠成一堆，空地的周圍站了一圈足輕，槍尖朝內，將人群圍了個嚴嚴實實。
佐保宗治是被兩個足輕從主屋的臥房裡拖出來的，他穿著寢衣，頭髮散亂，鞋都沒來得及穿，他的家人跟在他後面一起被推了出來，跪在信澄面前。
「佐保宗治。」信澄擦著宗三左文字，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大人…大人饒命……」佐保宗治的聲音嘶啞，磕頭如搗蒜，「小人…小人只是一時糊塗，是信清大人…不！是反賊織田信清逼我的！他把小人的長子帶去了犬山城，說小人不從就殺了他，小人也是被逼無奈……「
信澄只是低頭看著他。
佐保宗治的額頭撞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求大人饒命！求大人饒我全家性命！小人願意歸順！願意為大殿效力！領地里的一切，糧草、錢財、兵員，大人要什麼都行！小人什麼都給！只要留我全家性命……」
信澄終於把宗三左文字擦完了。
「佐保宗治，你說你是一時糊塗？「
「是…是！小人確實是一時糊塗！都是被那織田信清蠱惑……」
「那這封信是誰寫的？」信澄從懷裡抽出那捲搜出來的文書，展開來，「信清殿舉義旗，宗治願傾砦中人力物力以助，農兵四十、軍糧一百二十石、鐵器若干，三日內送至小口城，盼與中島豐後守大人共商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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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完，把文書捲起來，重新揣回懷裡，看著佐保宗治。
「是你寫的吧？」
佐保宗治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你寫信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自己是一時糊塗？你送糧送人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自己是被逼無奈？」
佐保宗治的額頭再次磕在地上，聲音已經帶了哭腔：「小人知罪！小人有罪！求大人饒命……」
信澄已經不再看他了，直接下達了處置。
「佐保宗治，你私通逆賊，為叛軍輸送兵員糧草，期間毫無悔改之意，證據確鑿，按織田家的軍法——」
信澄冷笑了一下。
「滿門皆斬！即刻行刑！」
渡邊守綱和本多正重提著長槍走了上去。
「守綱，正重，動手。」
兩人的槍尖落了下去，佐保宗治當場斃命，下一刻，慘叫聲，哭喊聲接連響起，空地上多出了二十一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泥地里，除了那些被裹挾的雜役、僕從，佐保宗治全族二十一口人盡滅。
本多正重轉過身報告：「德田殿，佐保宗治全族二十一口，已按軍法處置完畢，首級該如何處理？」
「首級掛在砦門上，男丁的掛一排，女眷的掛一排，小孩的掛在最中間，處理得乾淨點兒。」
本多正重應了一聲：「是。」
「砦子裡的東西，能搬走的都搬走，搬不走的就燒了，全砦的男女老幼，全部捆起來押至小口城，跟佐保宗治有血親關係的，滿門抄斬。」
「是。」
大火吞沒了佐保砦，德田隊一路北進，勢如破竹，沿途的村落、城砦一律掃蕩，短短三天之內，就橫掃了北尾張十座村莊，六座城砦。
信澄的戰術很簡單，也很殘酷，凡是明里暗裡給犬山織田信清送過糧、出過兵、遞過信的村砦，統統連根鏟掉，家主全族處斬，房屋燒毀，田地上的莊稼能割的割走，割不走的放火燒，剩下的人口，不論男女老幼，一概押走，隊伍滾雪球一樣膨脹，押在後隊的俘虜從最初的幾十人變成了三百多人，男女老幼都有，哭聲和罵聲混在一起，被足輕們的呵斥壓下去。
此時，小口城中，城主中島豐後守宗則正陷入兩難之境。
他手扶著箭垛，看著城下那片被捆成串的人群，還有被堆成京觀的首級，臉色很複雜。
家臣中島彌三郎快步走上城頭，壓低了聲音：「大人，城外那些俘來的婦孺又在哭喊了，城裡的兵…有些坐不住了，有幾個足輕剛才在城垛後面探頭往外看，被組頭罵了回去，但臉色都不太好看。」
中島宗則沒有回頭，目光仍然落在城下：「他們在看什麼？」
「看那些俘虜。」彌三郎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那些俘虜里有不少是丹羽郡本地人，有些兵認得他們，佐保砦、海老砦、森田砦被滅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德田信澄連砦子裡的雜役僕從都沒放過…全殺了。」
中島宗則沉默了片刻：「德田信澄是在逼我開城。」
「大人，那咱們……」
「開城？」中島宗則終於偏過頭看了彌三郎一眼，「我要是開了城，佐保宗治的下場就是我的下場，他連佐保宗治剛出生沒幾個月的孩子都沒放過，你覺得他會放過我？」
「可是……」
「沒有可是！」中島宗則打斷了彌三郎的話，「我是信清殿的家老，受主君之託守此城，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你若是怕了，現在就可以走。」
中島彌三郎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大人！開城吧！我們不想死！」
「求求你們了！別殺我們！我們真的不是反賊！」
「大人！救命啊！救救我們吧！」
城下的哭喊聲又高了一波，中島宗則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朝城下喊了一聲：「德田信澄！你聽著！我中島宗則是信清大人的家臣！不會降你！」
他話音未落，城下的哭喊聲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看見德田信澄從馬背上跳下來，靴子踩在泥地上，一步步走到那些被捆成串的俘虜面前，他站定，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抬起頭，開口道：
「豐後守，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開城，投降，交出兵器，歸順織田大殿，我可以留你全族的命。」
城上沉默了一會兒，中島宗則的身影再次出現在箭垛後面：「不可能。」
信澄點了點頭，轉身朝渡邊守綱和本多正重擺了擺手：「殺。」
屠殺開始了，最前面的幾排被當場砍翻在地，慘叫聲驟然響起，又迅速被新的哭喊聲覆蓋。後面的人拼命往後縮，有人跪下來磕頭求饒，有人試圖掙脫繩索逃跑，被足輕追上去亂刀砍成肉醬。
城樓上，一個年輕的足輕終於忍不住了，他丟下手裡的槍，跑向城門的方向，嘴裡喊著：「我不打了！我要開城！我要開城！再打下去我們全都得死……」
他的話音未落，足輕組頭的刀從他背後捅進來，刀尖從胸口穿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截帶血的刀尖，然後倒了下去。
但這一刀捅的不是一個人。
城牆上的其他足輕們看見這一幕集體愣住了，先是面面相覷，然後第二個人也丟下了槍：「我也不打了！我們打不過他們！開城吧！」
「對！開城！」
「開城！」
「快開城！」
越來越多的聲音加入進來，中島彌三郎站在城頭，看著底下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某種決然，他轉過身，走到中島宗則身後，深深躬了一躬。
「大人，對不住了。」
中島宗則回過頭看著他，眼睛睜大了：「彌三郎！你！」
中島彌三郎沒有讓他把話說完，直接拔刀出鞘，刺穿了中島宗則的腹部，中島宗則噴出一口血沫，栽倒在地。
中島彌三郎把刀抽回來，血順著刀身往下淌，滴在城磚上，接著他順勢割下中島宗則的首級，然後直起身，朝城下的信澄方向喊了一聲：「德田殿！不要再殺了！中島宗則已死！小口城開城了！」
城下的屠殺聲戛然而止。
所有的足輕都停下了手裡的刀槍，抬起頭望向城頭，中島彌三郎手裡提著中島宗則的首級，高高舉過頭頂，讓城上城下所有人都看得見。
「中島宗則已死！小口城開城了！德田殿！我們投降！」
他喊完這一句，把首級放下來，然後轉身朝城門方向走去，帶著足輕們推開城門，率著城中剩下的軍勢跪在門內側，低頭伏地，不敢抬頭看。
信澄站在城下，看著那道緩緩打開的城門和中島彌三郎身後跪了一地的降卒，他對山內一豐說了一句：「傳令下去，停止攻擊，列隊入城，進城之後不准搶掠，不准殺降，違者就地斬首。」
山內一豐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了。
信澄這才策馬朝城門走去，他穿過城門洞，在跪了一地的降兵面前勒住馬，低頭看著最前面的中島彌三郎。
「抬起頭來。」
中島彌三郎抬起頭，臉上還沾著主君的血，信澄看著他那張臉，開口問道：「你叫什麼？」
「回德田殿，在下中島彌三郎，原小口城足輕大將，宗則大人不願開城，屬下…不能看著他帶全城人去送死。「
「就因為這個，你就殺了自己的主君？」
「……是。」
「食其祿而弒其主，居其土而叛其君，你可知你該當何罪？」
中島彌三郎沒有說話，只是把頭又低了下去，肩膀繃得很緊。
「但你是為了開城，留著你這條命，往後去鳴海城好好當值。」
中島彌三郎愣住了，抬起頭，剛才他可是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在心裡把遺言都想好了，弒主之罪，放在哪家都是死路一條，德田信澄就算當場砍了他的頭，他也不會覺得意外，但信澄沒有砍他，反而讓他去鳴海城當值……
中島彌三郎的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謝德田殿不殺之恩！屬下…屬下這條命，從今往後就是德田殿的了！」
信澄沒有再多看他，繼續策馬朝城內走去，山內一豐跟在他身後，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大人，這種人也收？要不要……」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現在殺了中島宗則，就算我放了他，他也沒地方可去了。」信澄說，「他回不了信清那邊，也沒法繼續留在小口城，如今他只有跟著我走，這樣的人，用起來反而放心。」
山內一豐點了點頭：「大人真是明察秋毫。」
信澄剛進本丸落座，還沒來得及喝口水，新的戰報就遞到了案上，傳令足輕半跪在地，手裡捧著一卷文書：「德田殿！大殿傳來軍令！黑田城城主和田定利已經投降了丹羽殿，如今擔任織田軍的嚮導，領兵在前開道！此外，織田信清發兵企圖奪回樂田城，被大殿親自率軍擊敗，如今信清已經潰敗退回犬山城！」
信澄接過文書掃了一眼，嘴角微微彎了起來：「狗急跳牆了？」
他放下文書，站起身來，順手把佩刀掛回腰間：「很好，我們去打落水狗。」
山內一豐看信澄這副架勢，下意識問了一句：「大人？咱們不歇一歇嗎？小口城剛打下來，大夥還沒喘口氣……」
「喘什麼氣？」信澄大步朝門外走去，「信清連樂田城都奪不回來，說明他已經沒有多少兵力了，他現在縮在犬山城裡，就像一條被堵在洞口的野狗，咱們不去踹一腳，他怎麼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跑？」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山內一豐一眼：「傳令下去，全軍整隊，毛利新助帶六十人留守小口城，其餘人隨我北上，目標犬山城。」
「是。」
山內一豐應了一聲，轉身跑出去傳令了。
從外人看來，織田信清掀起的叛亂仿佛並未波及這座村砦，土壘環繞的村落安安靜靜，木柵之內炊煙緩緩升起，一派與世無爭的模樣。
可這份平靜只是偽裝。
砦頭佐保宗治是北尾張本地的地侍豪族，領地不大，靠著村落田產過日子，世代依附犬山織田家，表面閉門不張揚，暗地裡早已悄悄向小口城派遣農兵和糧草，而此刻，佐保砦的土壘上，兩個砦番正靠著木柵打盹，晨霧還沒散盡，從平原上漫過來，把遠處的樹影和田野都糊成了一片灰白。
其中一個砦番忽然醒了，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往霧裡看了一眼，他看見霧裡有東西在動，灰濛濛的影子，一大片，正在從霧的深處朝這邊移動。
他又揉了揉眼睛，這回看清楚了，是敵軍！
「敵襲！」
話音未落，一支箭已經從霧中飛來，正中他的胸口，他往後倒下去，手裡那柄長槍摔在地上，另一個砦番也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刀砍倒，德田隊的足輕們撞開砦門，魚貫湧入佐保砦。
「快快快！速度快一點！」
「你們幾個跟我來，堵住後門，還有你們，分頭控制各個巷口，不准放過一個！」
「挨家挨戶的搜！這是德田殿的命令！把這群反賊全都揪出來！」
佐保砦不大，一共就二十來戶人家，但亂起來的時候也夠鬧騰的，雞飛狗跳，哭爹喊娘，人仰馬翻…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出來！都出來！快！」
「這邊還有！後屋還有一個！」
前後不到兩炷香的工夫，砦子裡的人全被趕了出來。男女老幼，拖家帶口，被人從各自的屋子裡推搡到砦子中央的空地上，擠成一堆，空地的周圍站了一圈足輕，槍尖朝內，將人群圍了個嚴嚴實實。
佐保宗治是被兩個足輕從主屋的臥房裡拖出來的，他穿著寢衣，頭髮散亂，鞋都沒來得及穿，他的家人跟在他後面一起被推了出來，跪在信澄面前。
「佐保宗治。」信澄擦著宗三左文字，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大人…大人饒命……」佐保宗治的聲音嘶啞，磕頭如搗蒜，「小人…小人只是一時糊塗，是信清大人…不！是反賊織田信清逼我的！他把小人的長子帶去了犬山城，說小人不從就殺了他，小人也是被逼無奈……「
信澄只是低頭看著他。
佐保宗治的額頭撞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求大人饒命！求大人饒我全家性命！小人願意歸順！願意為大殿效力！領地里的一切，糧草、錢財、兵員，大人要什麼都行！小人什麼都給！只要留我全家性命……」
信澄終於把宗三左文字擦完了。
「佐保宗治，你說你是一時糊塗？「
「是…是！小人確實是一時糊塗！都是被那織田信清蠱惑……」
「那這封信是誰寫的？」信澄從懷裡抽出那捲搜出來的文書，展開來，「信清殿舉義旗，宗治願傾砦中人力物力以助，農兵四十、軍糧一百二十石、鐵器若干，三日內送至小口城，盼與中島豐後守大人共商大計。」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念完，把文書捲起來，重新揣回懷裡，看著佐保宗治。
「是你寫的吧？」
佐保宗治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你寫信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自己是一時糊塗？你送糧送人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自己是被逼無奈？」
佐保宗治的額頭再次磕在地上，聲音已經帶了哭腔：「小人知罪！小人有罪！求大人饒命……」
信澄已經不再看他了，直接下達了處置。
「佐保宗治，你私通逆賊，為叛軍輸送兵員糧草，期間毫無悔改之意，證據確鑿，按織田家的軍法——」
信澄冷笑了一下。
「滿門皆斬！即刻行刑！」
渡邊守綱和本多正重提著長槍走了上去。
「守綱，正重，動手。」
兩人的槍尖落了下去，佐保宗治當場斃命，下一刻，慘叫聲，哭喊聲接連響起，空地上多出了二十一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泥地里，除了那些被裹挾的雜役、僕從，佐保宗治全族二十一口人盡滅。
本多正重轉過身報告：「德田殿，佐保宗治全族二十一口，已按軍法處置完畢，首級該如何處理？」
「首級掛在砦門上，男丁的掛一排，女眷的掛一排，小孩的掛在最中間，處理得乾淨點兒。」
本多正重應了一聲：「是。」
「砦子裡的東西，能搬走的都搬走，搬不走的就燒了，全砦的男女老幼，全部捆起來押至小口城，跟佐保宗治有血親關係的，滿門抄斬。」
「是。」
大火吞沒了佐保砦，德田隊一路北進，勢如破竹，沿途的村落、城砦一律掃蕩，短短三天之內，就橫掃了北尾張十座村莊，六座城砦。
信澄的戰術很簡單，也很殘酷，凡是明里暗裡給犬山織田信清送過糧、出過兵、遞過信的村砦，統統連根鏟掉，家主全族處斬，房屋燒毀，田地上的莊稼能割的割走，割不走的放火燒，剩下的人口，不論男女老幼，一概押走，隊伍滾雪球一樣膨脹，押在後隊的俘虜從最初的幾十人變成了三百多人，男女老幼都有，哭聲和罵聲混在一起，被足輕們的呵斥壓下去。
此時，小口城中，城主中島豐後守宗則正陷入兩難之境。
他手扶著箭垛，看著城下那片被捆成串的人群，還有被堆成京觀的首級，臉色很複雜。
家臣中島彌三郎快步走上城頭，壓低了聲音：「大人，城外那些俘來的婦孺又在哭喊了，城裡的兵…有些坐不住了，有幾個足輕剛才在城垛後面探頭往外看，被組頭罵了回去，但臉色都不太好看。」
中島宗則沒有回頭，目光仍然落在城下：「他們在看什麼？」
「看那些俘虜。」彌三郎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那些俘虜里有不少是丹羽郡本地人，有些兵認得他們，佐保砦、海老砦、森田砦被滅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德田信澄連砦子裡的雜役僕從都沒放過…全殺了。」
中島宗則沉默了片刻：「德田信澄是在逼我開城。」
「大人，那咱們……」
「開城？」中島宗則終於偏過頭看了彌三郎一眼，「我要是開了城，佐保宗治的下場就是我的下場，他連佐保宗治剛出生沒幾個月的孩子都沒放過，你覺得他會放過我？」
「可是……」
「沒有可是！」中島宗則打斷了彌三郎的話，「我是信清殿的家老，受主君之託守此城，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你若是怕了，現在就可以走。」
中島彌三郎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大人！開城吧！我們不想死！」
「求求你們了！別殺我們！我們真的不是反賊！」
「大人！救命啊！救救我們吧！」
城下的哭喊聲又高了一波，中島宗則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朝城下喊了一聲：「德田信澄！你聽著！我中島宗則是信清大人的家臣！不會降你！」
他話音未落，城下的哭喊聲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看見德田信澄從馬背上跳下來，靴子踩在泥地上，一步步走到那些被捆成串的俘虜面前，他站定，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抬起頭，開口道：
「豐後守，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開城，投降，交出兵器，歸順織田大殿，我可以留你全族的命。」
城上沉默了一會兒，中島宗則的身影再次出現在箭垛後面：「不可能。」
信澄點了點頭，轉身朝渡邊守綱和本多正重擺了擺手：「殺。」
屠殺開始了，最前面的幾排被當場砍翻在地，慘叫聲驟然響起，又迅速被新的哭喊聲覆蓋。後面的人拼命往後縮，有人跪下來磕頭求饒，有人試圖掙脫繩索逃跑，被足輕追上去亂刀砍成肉醬。
城樓上，一個年輕的足輕終於忍不住了，他丟下手裡的槍，跑向城門的方向，嘴裡喊著：「我不打了！我要開城！我要開城！再打下去我們全都得死……」
他的話音未落，足輕組頭的刀從他背後捅進來，刀尖從胸口穿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截帶血的刀尖，然後倒了下去。
但這一刀捅的不是一個人。
城牆上的其他足輕們看見這一幕集體愣住了，先是面面相覷，然後第二個人也丟下了槍：「我也不打了！我們打不過他們！開城吧！」
「對！開城！」
「開城！」
「快開城！」
越來越多的聲音加入進來，中島彌三郎站在城頭，看著底下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某種決然，他轉過身，走到中島宗則身後，深深躬了一躬。
「大人，對不住了。」
中島宗則回過頭看著他，眼睛睜大了：「彌三郎！你！」
中島彌三郎沒有讓他把話說完，直接拔刀出鞘，刺穿了中島宗則的腹部，中島宗則噴出一口血沫，栽倒在地。
中島彌三郎把刀抽回來，血順著刀身往下淌，滴在城磚上，接著他順勢割下中島宗則的首級，然後直起身，朝城下的信澄方向喊了一聲：「德田殿！不要再殺了！中島宗則已死！小口城開城了！」
城下的屠殺聲戛然而止。
所有的足輕都停下了手裡的刀槍，抬起頭望向城頭，中島彌三郎手裡提著中島宗則的首級，高高舉過頭頂，讓城上城下所有人都看得見。
「中島宗則已死！小口城開城了！德田殿！我們投降！」
他喊完這一句，把首級放下來，然後轉身朝城門方向走去，帶著足輕們推開城門，率著城中剩下的軍勢跪在門內側，低頭伏地，不敢抬頭看。
信澄站在城下，看著那道緩緩打開的城門和中島彌三郎身後跪了一地的降卒，他對山內一豐說了一句：「傳令下去，停止攻擊，列隊入城，進城之後不准搶掠，不准殺降，違者就地斬首。」
山內一豐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了。
信澄這才策馬朝城門走去，他穿過城門洞，在跪了一地的降兵面前勒住馬，低頭看著最前面的中島彌三郎。
「抬起頭來。」
中島彌三郎抬起頭，臉上還沾著主君的血，信澄看著他那張臉，開口問道：「你叫什麼？」
「回德田殿，在下中島彌三郎，原小口城足輕大將，宗則大人不願開城，屬下…不能看著他帶全城人去送死。「
「就因為這個，你就殺了自己的主君？」
「……是。」
「食其祿而弒其主，居其土而叛其君，你可知你該當何罪？」
中島彌三郎沒有說話，只是把頭又低了下去，肩膀繃得很緊。
「但你是為了開城，留著你這條命，往後去鳴海城好好當值。」
中島彌三郎愣住了，抬起頭，剛才他可是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在心裡把遺言都想好了，弒主之罪，放在哪家都是死路一條，德田信澄就算當場砍了他的頭，他也不會覺得意外，但信澄沒有砍他，反而讓他去鳴海城當值……
中島彌三郎的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謝德田殿不殺之恩！屬下…屬下這條命，從今往後就是德田殿的了！」
信澄沒有再多看他，繼續策馬朝城內走去，山內一豐跟在他身後，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大人，這種人也收？要不要……」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現在殺了中島宗則，就算我放了他，他也沒地方可去了。」信澄說，「他回不了信清那邊，也沒法繼續留在小口城，如今他只有跟著我走，這樣的人，用起來反而放心。」
山內一豐點了點頭：「大人真是明察秋毫。」
信澄剛進本丸落座，還沒來得及喝口水，新的戰報就遞到了案上，傳令足輕半跪在地，手裡捧著一卷文書：「德田殿！大殿傳來軍令！黑田城城主和田定利已經投降了丹羽殿，如今擔任織田軍的嚮導，領兵在前開道！此外，織田信清發兵企圖奪回樂田城，被大殿親自率軍擊敗，如今信清已經潰敗退回犬山城！」
信澄接過文書掃了一眼，嘴角微微彎了起來：「狗急跳牆了？」
他放下文書，站起身來，順手把佩刀掛回腰間：「很好，我們去打落水狗。」
山內一豐看信澄這副架勢，下意識問了一句：「大人？咱們不歇一歇嗎？小口城剛打下來，大夥還沒喘口氣……」
「喘什麼氣？」信澄大步朝門外走去，「信清連樂田城都奪不回來，說明他已經沒有多少兵力了，他現在縮在犬山城裡，就像一條被堵在洞口的野狗，咱們不去踹一腳，他怎麼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跑？」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山內一豐一眼：「傳令下去，全軍整隊，毛利新助帶六十人留守小口城，其餘人隨我北上，目標犬山城。」
「是。」
山內一豐應了一聲，轉身跑出去傳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