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顯本寺的血
第406章 顯本寺的血
離開茶室，義重無心睡眠，他來到中庭，盤坐在竹棚下，望著月光下鋪滿白沙的枯山水，思緒像被什麼牽引著，一路往回溯。
三好氏，在「戰國三傑」的光芒下，一個時常被人忽略的重要家族。
他們出甲斐源氏小笠原氏庶流，承久之亂（1221年）後，小笠原長清任阿波守護，後世子孫定居三好郡，便以地為姓。這麼算起來，三好與武田，也算是遠房親戚。
三好氏歷代效忠阿波細川家，三好范長的曾祖父三好之長、祖父三好長秀皆在細川澄元與細川高國的內鬥中戰死，可謂滿門忠烈。
到了三好元長這一代，更是了不得。大永六年（1526年），侍奉年僅十二歲、當時還只是「細川六郎」的細川晴元起兵，四年苦戰，硬生生把他推上了管領的位子。而三好元長不僅獲得了「阿波之雄」的別號，更被譽為「三好家的黎明」。
然後呢？
義重閉上眼，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掠過面頰，將庭院裡幾株赤松吹得沙沙作響。
狡兔死，走狗烹。見三好元長功高震主，細川晴元心生警惕，加之三好政長、木澤長政趁機進讒言，細川晴元與三好元長最終決裂。
天文元年（1532年），三好元長憤而攻打木澤長政的居城飯盛山城，細川晴元則藉助一向宗與法華宗之間的矛盾，唆使本願寺煽動「一向一揆」，對信奉法華宗的三好元長發動襲擊，三好元長敗逃堺港顯本寺，最終切腹自盡，年僅三十二歲。
更令人唏噓的是，三好元長的切腹方式，不是一字切，而是更痛苦的十文字切，並且他還將內臟拋向本堂天井，足以見得他對被細川晴元背棄的怨恨。
他並沒有留下辭世詩句，可這種決絕的做法，遠比辭世詩更能讓世人銘記。
想到這，義重不禁攥緊了拳頭。
歷史上，三好范長是在對細川晴元一步步的失望中，最終被迫與他翻臉。可那應該是三年後的事，而自己方才在茶室里的那番話，能否提前將他喚醒？
此時，義重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三好范長正站在庭院外的迴廊盡頭，一臉吃驚地望著自己。
「范長。」義重先開了口，語氣隨意。
三好范長的身影從陰影里走出來，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只見他牙關咬緊，眉頭緊鎖。
他來到義重身旁坐下，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還是他先開了口：「兄長也睡不著？」
「嗯，」義重拿起小姓送來的水壺，給他也倒了杯涼水，「夜裡涼快，坐坐。」
又是一陣沉默。
「剛才傳來消息，池田家的彌太郎，正式更名池田長正。」片刻，三好范長再度開口，語氣中帶著幾份自嘲。
義重輕笑一聲，將杯中涼水一飲而盡：「這個「長「字，可是你們三好家的通字啊。宗三不僅替他元服，還把這個字賜給他，取代你成為三好一門惣領的野心可謂昭然若揭。」
范長不知怎麼接話，只是學著義重，將涼水一口飲盡。
義重將空杯擱在一旁，語氣依舊平淡，「范長，想說的我剛才已經說了，可看到你這樣子，我還是於心不忍。三好宗三步步緊逼，你卻一退再退，這樣下去會是什麼結果？木澤長政什麼下場，你看見了。家產被瓜分，親眷被驅散，家臣被收編。他那個遺孤，即便保住了家門，也不過是個提線木偶。」
他停了一息，抬起頭與三好范長四目相對，「木澤長政的正室是宗三的親族尚且如此，而你的正室，是宗三的女兒吧？」
三好范長頓時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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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日後你遭遇不測，宗三掌了權————」義重壓低聲音，「孫三郎的處境，怕是連那個池田長正都不如。」
他的手猛地攥緊膝蓋，過了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兄長說的————我何嘗不知。」
他長長嘆了口氣，義重能明顯感覺到，此刻他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壓抑許久的暗流。
「可我怕貿然動手，落得跟木澤長政，或者————跟先父一樣的下場。」
「不會，」義重的語氣很篤定，沒有半分猶豫，「公方會站在你這邊。」
三好范長瞳孔猛地收縮，嘴唇也不禁翕動了一下。
「也不瞞你，公方早就對京兆不滿，等我回去，也會跟細川氏綱那邊聯繫，到時候裡應外合、南北夾擊，推翻京兆不是什麼做不到的事。」
義重伸出一個巴掌：「況且，我那五千軍勢不是擺設。有需要，自然會支援你。」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事成之後，有公方替你擔保，謀逆主君的罪名扣不到你頭上。如此一來，你不但能為令尊報仇，還可以擺脫細川家臣的身份，真正獨立自主，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三好范長沒有說話，義重也不催他，只是安靜地坐著。
沉默持續了一刻鐘，三好范長腦海里翻湧出三幅畫面：
顯本寺，三好元長十文字切腹，將內臟砸向天井；
太平寺，木澤長政兵敗身死，萬貫家財被三好政長收入囊中；
京都，池田信正被逼切腹，池田一族數百年積攢的家產也盡歸三好政長之手。
三幅畫面交替閃過，最後定格在一個溫馨的畫面上：
襁褓中的孫三郎，還不會翻身，只會攥著阿咲的手指咿咿呀呀，阿咲笑著對他說：「孫三郎一定要茁壯成長，將來和父親一起守護好三好家。」
畫面戛然而止，范長攥緊膝蓋的手也終於鬆開了。
「兄長，」他再度正視義重的目光，眼中不再是猶豫和恐懼，而是一種被逼到絕路後的決絕，「這次，我要做自己的主人，三好一族，不能再受人擺布。」
義重微微頷首，站起身，走出竹棚，仰望滿天繁星，「到時候，你不僅是自己的主人，甚至可以是近畿的霸主。」
「近畿霸主————」
三好范長怔怔地望著義重的背影，雖然不知道他為何對自己抱有這般期望，可這一刻，除了相信他，已然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選。
離開茶室，義重無心睡眠，他來到中庭，盤坐在竹棚下，望著月光下鋪滿白沙的枯山水，思緒像被什麼牽引著，一路往回溯。
三好氏，在「戰國三傑」的光芒下，一個時常被人忽略的重要家族。
他們出甲斐源氏小笠原氏庶流，承久之亂（1221年）後，小笠原長清任阿波守護，後世子孫定居三好郡，便以地為姓。這麼算起來，三好與武田，也算是遠房親戚。
三好氏歷代效忠阿波細川家，三好范長的曾祖父三好之長、祖父三好長秀皆在細川澄元與細川高國的內鬥中戰死，可謂滿門忠烈。
到了三好元長這一代，更是了不得。大永六年（1526年），侍奉年僅十二歲、當時還只是「細川六郎」的細川晴元起兵，四年苦戰，硬生生把他推上了管領的位子。而三好元長不僅獲得了「阿波之雄」的別號，更被譽為「三好家的黎明」。
然後呢？
義重閉上眼，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掠過面頰，將庭院裡幾株赤松吹得沙沙作響。
狡兔死，走狗烹。見三好元長功高震主，細川晴元心生警惕，加之三好政長、木澤長政趁機進讒言，細川晴元與三好元長最終決裂。
天文元年（1532年），三好元長憤而攻打木澤長政的居城飯盛山城，細川晴元則藉助一向宗與法華宗之間的矛盾，唆使本願寺煽動「一向一揆」，對信奉法華宗的三好元長發動襲擊，三好元長敗逃堺港顯本寺，最終切腹自盡，年僅三十二歲。
更令人唏噓的是，三好元長的切腹方式，不是一字切，而是更痛苦的十文字切，並且他還將內臟拋向本堂天井，足以見得他對被細川晴元背棄的怨恨。
他並沒有留下辭世詩句，可這種決絕的做法，遠比辭世詩更能讓世人銘記。
想到這，義重不禁攥緊了拳頭。
歷史上，三好范長是在對細川晴元一步步的失望中，最終被迫與他翻臉。可那應該是三年後的事，而自己方才在茶室里的那番話，能否提前將他喚醒？
此時，義重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三好范長正站在庭院外的迴廊盡頭，一臉吃驚地望著自己。
「范長。」義重先開了口，語氣隨意。
三好范長的身影從陰影里走出來，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只見他牙關咬緊，眉頭緊鎖。
他來到義重身旁坐下，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還是他先開了口：「兄長也睡不著？」
「嗯，」義重拿起小姓送來的水壺，給他也倒了杯涼水，「夜裡涼快，坐坐。」
又是一陣沉默。
「剛才傳來消息，池田家的彌太郎，正式更名池田長正。」片刻，三好范長再度開口，語氣中帶著幾份自嘲。
義重輕笑一聲，將杯中涼水一飲而盡：「這個「長「字，可是你們三好家的通字啊。宗三不僅替他元服，還把這個字賜給他，取代你成為三好一門惣領的野心可謂昭然若揭。」
范長不知怎麼接話，只是學著義重，將涼水一口飲盡。
義重將空杯擱在一旁，語氣依舊平淡，「范長，想說的我剛才已經說了，可看到你這樣子，我還是於心不忍。三好宗三步步緊逼，你卻一退再退，這樣下去會是什麼結果？木澤長政什麼下場，你看見了。家產被瓜分，親眷被驅散，家臣被收編。他那個遺孤，即便保住了家門，也不過是個提線木偶。」
他停了一息，抬起頭與三好范長四目相對，「木澤長政的正室是宗三的親族尚且如此，而你的正室，是宗三的女兒吧？」
三好范長頓時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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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日後你遭遇不測，宗三掌了權————」義重壓低聲音，「孫三郎的處境，怕是連那個池田長正都不如。」
他的手猛地攥緊膝蓋，過了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兄長說的————我何嘗不知。」
他長長嘆了口氣，義重能明顯感覺到，此刻他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壓抑許久的暗流。
「可我怕貿然動手，落得跟木澤長政，或者————跟先父一樣的下場。」
「不會，」義重的語氣很篤定，沒有半分猶豫，「公方會站在你這邊。」
三好范長瞳孔猛地收縮，嘴唇也不禁翕動了一下。
「也不瞞你，公方早就對京兆不滿，等我回去，也會跟細川氏綱那邊聯繫，到時候裡應外合、南北夾擊，推翻京兆不是什麼做不到的事。」
義重伸出一個巴掌：「況且，我那五千軍勢不是擺設。有需要，自然會支援你。」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事成之後，有公方替你擔保，謀逆主君的罪名扣不到你頭上。如此一來，你不但能為令尊報仇，還可以擺脫細川家臣的身份，真正獨立自主，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三好范長沒有說話，義重也不催他，只是安靜地坐著。
沉默持續了一刻鐘，三好范長腦海里翻湧出三幅畫面：
顯本寺，三好元長十文字切腹，將內臟砸向天井；
太平寺，木澤長政兵敗身死，萬貫家財被三好政長收入囊中；
京都，池田信正被逼切腹，池田一族數百年積攢的家產也盡歸三好政長之手。
三幅畫面交替閃過，最後定格在一個溫馨的畫面上：
襁褓中的孫三郎，還不會翻身，只會攥著阿咲的手指咿咿呀呀，阿咲笑著對他說：「孫三郎一定要茁壯成長，將來和父親一起守護好三好家。」
畫面戛然而止，范長攥緊膝蓋的手也終於鬆開了。
「兄長，」他再度正視義重的目光，眼中不再是猶豫和恐懼，而是一種被逼到絕路後的決絕，「這次，我要做自己的主人，三好一族，不能再受人擺布。」
義重微微頷首，站起身，走出竹棚，仰望滿天繁星，「到時候，你不僅是自己的主人，甚至可以是近畿的霸主。」
「近畿霸主————」
三好范長怔怔地望著義重的背影，雖然不知道他為何對自己抱有這般期望，可這一刻，除了相信他，已然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