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二章 分寶（求追訂求追訂求追訂）
嶺南冬夜的墨藍穹頂被撕開一道口子。
那絳紅不同類晚霞，驟然從地面向上暈開的，先是一縷，如傷口滲血，旋即漫漫成片，將半邊夜空染作一種介於火焰與暮光之間的天色。
雲層被這反常的天光逼退，露出一塊巨大的空洞。
空洞正中，無數細碎的絳紅火星正緩緩上升，像是有人將一爐炭火傾倒在夜幕之上。
倒不灼人，只在極高的天穹無宣告滅，將遠山的輪廓照得影影綽綽。
風從千嶂山脈方向灌過來，帶著十二月的寒意，卻吹不散那道紅。
以至於空氣都暖和些，沒有什麼焦灼的氣味，只有一種近似於凋謝的淡淡餘溫。
張天孝收了劍，微微喘息。
柴鎮族到底是積年築基中期，巳火道統又不俗，不要命的情況下著實難纏。
孔嗣源和黎鈞兩人也已重傷，自不可能為自家拼命。
陣法又困不住他，張立先和霆羽也憂心柴尺白還有後手，貿然追去反而可能中圈套。
加之留下幾人應付柴鎮族，可能有身隕之虞，且今夜殺局雖未殺得了柴尺白，到底是將其逼地底牌盡出。
故而眾人都放棄了追擊，將這尋死老人誅殺於此。
黎鈞倚著一截斷裂的柱子旁，胸口那道焦痕還在往外滲血，他卻渾不在意，只望著柴尺白消失的方向，嘖了一聲。
「命數子當真是命數子，這般困局都能走脫！」
這話說得不咸不淡，聽不出是艷羨還是忌憚。
孔嗣源被藤蔓從焦黑的地面緩緩托起來。
肋骨的傷還在隱隱作痛，『狡木存』催生的藤蔓根須正鑽進經脈深處替他緩慢修補斷裂的血肉。
霆羽從張立先肩頭探出頭，頸上細羽仍有幾根焦黑捲曲，紫金雷光在翼尖微弱地明滅。
張立先呼吸間青綠靈光沉浮，只覺神魂深處仍在隱隱灼痛，但已不礙大事。
他抬頭望向父親，恰好張天孝也轉過頭來，父子二人對視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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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宜遲，哪怕追不上柴尺白，也不能叫他如此輕易安生！他此刻最需要的是找個地方療傷，赤礁郡有護族大陣，他一定會回去。」
...
夜色未盡，東邊天際隱約泛起一線灰白。
張天孝一行人駕遁光不緊不慢地綴在柴尺白消失的方向。
越往南飛，沿途的痕跡便越明顯。
幾株古松的枝幹被巳火余焰燎得焦黑蜷曲，樹皮還在冒著細煙。
每隔數里便有一處柴尺白短暫停留過的痕跡，顯然柴尺白的狀態極其不濟，連收束巳火餘威的餘裕都沒有了。
張天孝一路沒有說話，只是沿途將這些痕跡一一看在眼裡。
這一戰雖然沒殺死柴尺白，但奪了他的蛇索，破了他的陰蛇，逼他連用兩次【遺蛻令】耗干法力，試探出了仙基和種種底牌，這樣的戰果放在三個月前，他想都不敢想！
如今攻守之勢已徹底逆轉，此去柴家是去收帳的。
然而當他們越過赤礁郡邊界，遠遠望見柴家族地外圍那道中品護族大陣的光幕時，意料中的一幕並沒有出現。
赤礁郡的臘月比嶺海更濕冷。
海風從南邊灌上來，掠過光禿禿的礁石灘，裹著細碎的冰粒打在臉上。
柴家族地外圍那道中品護族大陣仍穩穩噹噹地亮著，陣紋流轉如常，在臘月朔風中發出低沉的嗡鳴。
宅院深處隱約可見幾盞尚未熄滅的燈火，在黎明前的昏暗中瑟縮如豆。
整座族地靜得反常，柴尺白遁走海外，柴鎮族戰死流雲峰的訊息尚未傳回，但昨夜老祖宗一言不發便衝出族地，再未歸來，已有不少人察覺到了不對。
柴尺白沒有回來。
張天孝停在半空，望著那座大陣沉默了好一會兒。
柴尺白沒有回族地，他這是直接越過了赤礁郡，往海邊去了...
是不敢回？
還是不能回？
或者他根本沒打算回來，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一旦失手便直接逃往海外？
黎鈞在旁低聲道。
「他往海里去了，咱們還追不追？」
張天孝陷入沉吟，他想起青鱗說過的那些話，龍屬在資助柴尺白，海外有妖將替他打造法器。
到了海裡頭，殺出一二妖將耍渾，恐怕撈不著好不說還有可能出事，立先若催使老祖福澤，此事也易為龍屬所知，這些龍子龍孫可不是青鱗那般好忽悠，屆時反而壞事！
反正家中已立好護族大陣，不虞柴尺白在外，此行見好就收！
念頭紛呈，張天孝收回目光，轉向身側的張立重。
「重兒，此事你是什麼章程？」
從青鱗口中得知巳火命數細節後，張家便列舉了各般方案，但具體怎麼操作，刀落在哪一寸，卻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擺上檯面。
張立重微微閉目，那雙望氣觀運的眸子裡幽光流轉，將腳下整座柴家族地的氣數流向看得分明。
青鱗說到底只是一名妖將，並非命數子，遂只有要麼不打，要打打死兩種極端的策略...
一路從流雲峰飛來赤礁郡的路上，他便在心裡反覆推演了數種方案。
滅了柴家自是不行，命數雖有回饋，可至少七成會歸柴尺白一人！
留著柴家不動，待柴尺白傷愈歸來仍是後患，同樣不行。
只能走第三條路。
不滅其族，不占其地，卻要叫柴家從此不再是柴家！
念頭流轉，張立重睜開眼，淡然道。
「父親，孩兒以為，按之前議定之策走便是，不滅族，不占領，卻要剝了柴家的氣象，命數一道不似殺伐之術，不在快刀斬亂麻，在乎以上御下，以近制遠，蠶食鯨吞。」
「只需濁其名分，亂其綱常，壞其氣象，將柴家的命數污了，再把髒水潑到柴尺白一人身上，叫他那一身的巳火意向不合，乃至反成孽債。」
場上安靜了一瞬。
孔嗣源和黎鈞對視一眼，顯然沒料到這個平素沉默寡言，只以煉器和瞳術見長的張家嫡長子，開口便是這般老辣的謀算。
張立重見孔黎二人若有所思，也不藏著掖著，索性將話說透。
「命數之妙，跟世家宗法有幾分相通之處，譬如一郡之望族，族譜便是命數，宗主便是命數子，旁支庶出皆附於宗主名下一同承受香火，倘若一朝宗主失德，族老議會廢其名位，將其從族譜中除名逐出，那麼這位前任宗主縱有一身修為，回了鄉也再不是這一族的宗主，而新任宗主哪怕是個廢物，只要名字還刻在族譜正頭，便受這一族的宗法庇護，郡中其他世家也只認他，不認舊主。」
他抬眼看向腳下那座仍亮著陣紋的柴家族地，語氣不疾不徐。
「柴尺白於柴家，便是舊主，他不回來，咱家便替他換個新主上去，待他家新主領著闔族在祀堂上焚香告祖，將舊主在時的舊帳一樁樁翻出來定作罪狀，屆時柴尺白身上背的，便是全族怨念和命數反噬，巳火在極，登雲巔是極，墜泥沼也是極，這反噬之極，恰好是我家的餌，此法雖有悖常道，卻最合巳火之性。」
孔嗣源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久聞道友修的是申金，不曾想還能剖命數如解牛，孔某佩服。」
黎鈞始終沒有插話，只緊緊盯著張立重那雙泛著幽光的眸子。
聽到那句以上御下，蠶食鯨吞時，他嘴唇微動，好似將這話默念了一遍。
他對八年後的寅木命數志在必得，屆時於命數之道也有所求，故這番道理於他而言同樣珍貴。
柴尺白的命數能這般破，寅木命數是不是也有相似的門道？
他壓下眼底那一絲波動，沒有開口。
「扶持誰？」
張天孝聽罷，微微頷首，只問了這一句。
張立重早有準備，答道。
「柴允武，柴尺白六弟，資質尚可，卻無一志，好玩樂，奢靡樣樣不落，升至練氣便疲於修行，若非生在柴家，連練氣都未必能成，此等人物最好，有他掌權，柴家氣象自敗，且他膽小怕事，好大喜功，易於操控。」
張天孝不再多言，只道。
「去吧。」
張立先頷首，張立重將霆羽往肩頭一按，掐了一術變化一二，身形無聲落入下頭。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柴家族地內部突然喧譁起來。
先是幾聲驚叫劃破黎明前的寂靜，繼而是法器相撞的脆響，短暫的廝殺和慘呼後，整座宅院的燈火次第亮起，人影在窗紙後慌亂奔走。
柴家族地內部便宛如被掀了蓋子的蟻穴。
柴尺白不在，柴家已無築基修士，維持大陣運轉的是柴家僅剩的兩三個練氣後期族老，他們顯然已經感知到外頭的動靜，卻無力應變，只能將殘存的靈石一股腦塞進陣眼，勉強撐著那層搖搖欲墜的光幕。
可張家在赤礁郡安插的細作碰頭，由內而破，大陣頃刻易主。
又有幾道練氣修士的遁光慌亂地從各處宅院中竄起，夾雜著喝罵，哭喊。
卻被道道雷光追上打落，這些柴家嫡系修士平日裡在赤礁郡橫行慣了，此刻還梗著脖子要拼命，於是求仁得仁，擇了一狠的殺雞儆猴。
遂柴家凡人滿地跪伏，胎息修士瑟瑟發抖。
有人將孩童的頭按進懷裡不叫他們看見天空的陣仗，有老嫗癱坐門檻喃喃念叨著祖祠的方向。
這些凡人並不知道築基修士之間的命數之爭，只知道今夜的天塌了。
混亂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護族大陣的光芒忽然一明一滅，那道籠罩整座族地的光幕宛如被掐住了喉嚨，劇烈震顫了數息，旋即徹底沉寂下去。
又過片刻，張立重從柴家正門飄然而出。
他左手掐著一道法訣，那是操控柴家護族大陣的核心陣紋，在他指尖緩緩流轉。
右手鉗著一個面如土色的中年男子。
此人身形微胖，一身綾羅袍服卻皺巴巴地掛在身上，腰間佩玉歪在一邊，髮髻散了大半，被張立重鉗住後頸提在半空，兩條腿軟塌塌地垂著，連掙扎都忘了，只從喉嚨里斷斷續續擠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張立重落回眾人面前，將柴允武往地上一擱。
這人便癱坐在地，渾身抖得篩糠一般，連頭都不敢抬。
他方才還在廂房裡摟著新納的侍妾睡得正香，忽然一陣涼風從門縫裡灌進來，一抬頭便看見一個肩頭蹲著巴掌大靈鶴的年輕修士站在床前，嚇得差點當場昏過去。
後來被拎著穿過整座柴家正院，一路看到幾個試圖阻攔的護院被那靈鶴一翅膀扇飛，嵌在牆上摳都摳不下來，他便徹底不敢動了。
張天孝看向孔嗣源和黎鈞二人。
此番大戰，兩人出力極多，孔嗣源更是以木德之軀硬接了柴尺白數道巳火，肋下那道焦痕至今未愈，袖口還殘留著被陽蛇焰尾灼出的破洞。
他開門見山。
「孔兄，黎兄，此番若非二位傾力相助，我張家做不得此局，眼下柴家護族大陣已落入我手，這是一座現成的中品大陣，拆回去便能省去數十年積累，不知黎兄意下如何？」
張天孝言外之意很明確，黎家費勁巴力才立了一座下品大陣，這中品大陣顯然很符合黎家所需。
然而黎鈞卻擺擺手，正色道。
「此事黎某心中另有計較，不要此陣，也不要分潤何物，只求張家一個承諾，八年後的寅木福地界種，助我黎氏子弟一臂之力，得一界子之位！若得張家主應允，今日一應戰利，黎某分毫不取！」
這番話他已在腦中反覆斟酌了許久。
方才張立重論命數時他聽得格外認真，那些話不獨適用於巳火，於寅木也是同樣道理。
黎家沒有命數子，莫說紫府，築基後期便是眼下看得到的天花板。
若能爭來一尊界子，哪怕只有一個，黎氏或許有朝一日能稱制仙族！
猶恐張天孝為難，他抬眼看向張天孝，目光坦蕩。
「道友，黎某這些年所求皆是為己，修行靈材，破階秘法，福地情報，樣樣都是，唯獨這一樁，是為黎家，張家不必打包票，只是若能在福地之中多一個照拂，黎家便多一分機會，這中品大陣折現了不值幾何，倒不如換這個承諾，可抵今後數十年！」
「我求道是為己，今日也是為己。」
那絳紅不同類晚霞，驟然從地面向上暈開的，先是一縷，如傷口滲血，旋即漫漫成片，將半邊夜空染作一種介於火焰與暮光之間的天色。
雲層被這反常的天光逼退，露出一塊巨大的空洞。
空洞正中，無數細碎的絳紅火星正緩緩上升，像是有人將一爐炭火傾倒在夜幕之上。
倒不灼人，只在極高的天穹無宣告滅，將遠山的輪廓照得影影綽綽。
風從千嶂山脈方向灌過來，帶著十二月的寒意，卻吹不散那道紅。
以至於空氣都暖和些，沒有什麼焦灼的氣味，只有一種近似於凋謝的淡淡餘溫。
張天孝收了劍，微微喘息。
柴鎮族到底是積年築基中期，巳火道統又不俗，不要命的情況下著實難纏。
孔嗣源和黎鈞兩人也已重傷，自不可能為自家拼命。
陣法又困不住他，張立先和霆羽也憂心柴尺白還有後手，貿然追去反而可能中圈套。
加之留下幾人應付柴鎮族，可能有身隕之虞，且今夜殺局雖未殺得了柴尺白，到底是將其逼地底牌盡出。
故而眾人都放棄了追擊，將這尋死老人誅殺於此。
黎鈞倚著一截斷裂的柱子旁，胸口那道焦痕還在往外滲血，他卻渾不在意，只望著柴尺白消失的方向，嘖了一聲。
「命數子當真是命數子，這般困局都能走脫！」
這話說得不咸不淡，聽不出是艷羨還是忌憚。
孔嗣源被藤蔓從焦黑的地面緩緩托起來。
肋骨的傷還在隱隱作痛，『狡木存』催生的藤蔓根須正鑽進經脈深處替他緩慢修補斷裂的血肉。
霆羽從張立先肩頭探出頭，頸上細羽仍有幾根焦黑捲曲，紫金雷光在翼尖微弱地明滅。
張立先呼吸間青綠靈光沉浮，只覺神魂深處仍在隱隱灼痛，但已不礙大事。
他抬頭望向父親，恰好張天孝也轉過頭來，父子二人對視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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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宜遲，哪怕追不上柴尺白，也不能叫他如此輕易安生！他此刻最需要的是找個地方療傷，赤礁郡有護族大陣，他一定會回去。」
...
夜色未盡，東邊天際隱約泛起一線灰白。
張天孝一行人駕遁光不緊不慢地綴在柴尺白消失的方向。
越往南飛，沿途的痕跡便越明顯。
幾株古松的枝幹被巳火余焰燎得焦黑蜷曲，樹皮還在冒著細煙。
每隔數里便有一處柴尺白短暫停留過的痕跡，顯然柴尺白的狀態極其不濟，連收束巳火餘威的餘裕都沒有了。
張天孝一路沒有說話，只是沿途將這些痕跡一一看在眼裡。
這一戰雖然沒殺死柴尺白，但奪了他的蛇索，破了他的陰蛇，逼他連用兩次【遺蛻令】耗干法力，試探出了仙基和種種底牌，這樣的戰果放在三個月前，他想都不敢想！
如今攻守之勢已徹底逆轉，此去柴家是去收帳的。
然而當他們越過赤礁郡邊界，遠遠望見柴家族地外圍那道中品護族大陣的光幕時，意料中的一幕並沒有出現。
赤礁郡的臘月比嶺海更濕冷。
海風從南邊灌上來，掠過光禿禿的礁石灘，裹著細碎的冰粒打在臉上。
柴家族地外圍那道中品護族大陣仍穩穩噹噹地亮著，陣紋流轉如常，在臘月朔風中發出低沉的嗡鳴。
宅院深處隱約可見幾盞尚未熄滅的燈火，在黎明前的昏暗中瑟縮如豆。
整座族地靜得反常，柴尺白遁走海外，柴鎮族戰死流雲峰的訊息尚未傳回，但昨夜老祖宗一言不發便衝出族地，再未歸來，已有不少人察覺到了不對。
柴尺白沒有回來。
張天孝停在半空，望著那座大陣沉默了好一會兒。
柴尺白沒有回族地，他這是直接越過了赤礁郡，往海邊去了...
是不敢回？
還是不能回？
或者他根本沒打算回來，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一旦失手便直接逃往海外？
黎鈞在旁低聲道。
「他往海里去了，咱們還追不追？」
張天孝陷入沉吟，他想起青鱗說過的那些話，龍屬在資助柴尺白，海外有妖將替他打造法器。
到了海裡頭，殺出一二妖將耍渾，恐怕撈不著好不說還有可能出事，立先若催使老祖福澤，此事也易為龍屬所知，這些龍子龍孫可不是青鱗那般好忽悠，屆時反而壞事！
反正家中已立好護族大陣，不虞柴尺白在外，此行見好就收！
念頭紛呈，張天孝收回目光，轉向身側的張立重。
「重兒，此事你是什麼章程？」
從青鱗口中得知巳火命數細節後，張家便列舉了各般方案，但具體怎麼操作，刀落在哪一寸，卻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擺上檯面。
張立重微微閉目，那雙望氣觀運的眸子裡幽光流轉，將腳下整座柴家族地的氣數流向看得分明。
青鱗說到底只是一名妖將，並非命數子，遂只有要麼不打，要打打死兩種極端的策略...
一路從流雲峰飛來赤礁郡的路上，他便在心裡反覆推演了數種方案。
滅了柴家自是不行，命數雖有回饋，可至少七成會歸柴尺白一人！
留著柴家不動，待柴尺白傷愈歸來仍是後患，同樣不行。
只能走第三條路。
不滅其族，不占其地，卻要叫柴家從此不再是柴家！
念頭流轉，張立重睜開眼，淡然道。
「父親，孩兒以為，按之前議定之策走便是，不滅族，不占領，卻要剝了柴家的氣象，命數一道不似殺伐之術，不在快刀斬亂麻，在乎以上御下，以近制遠，蠶食鯨吞。」
「只需濁其名分，亂其綱常，壞其氣象，將柴家的命數污了，再把髒水潑到柴尺白一人身上，叫他那一身的巳火意向不合，乃至反成孽債。」
場上安靜了一瞬。
孔嗣源和黎鈞對視一眼，顯然沒料到這個平素沉默寡言，只以煉器和瞳術見長的張家嫡長子，開口便是這般老辣的謀算。
張立重見孔黎二人若有所思，也不藏著掖著，索性將話說透。
「命數之妙，跟世家宗法有幾分相通之處，譬如一郡之望族，族譜便是命數，宗主便是命數子，旁支庶出皆附於宗主名下一同承受香火，倘若一朝宗主失德，族老議會廢其名位，將其從族譜中除名逐出，那麼這位前任宗主縱有一身修為，回了鄉也再不是這一族的宗主，而新任宗主哪怕是個廢物，只要名字還刻在族譜正頭，便受這一族的宗法庇護，郡中其他世家也只認他，不認舊主。」
他抬眼看向腳下那座仍亮著陣紋的柴家族地，語氣不疾不徐。
「柴尺白於柴家，便是舊主，他不回來，咱家便替他換個新主上去，待他家新主領著闔族在祀堂上焚香告祖，將舊主在時的舊帳一樁樁翻出來定作罪狀，屆時柴尺白身上背的，便是全族怨念和命數反噬，巳火在極，登雲巔是極，墜泥沼也是極，這反噬之極，恰好是我家的餌，此法雖有悖常道，卻最合巳火之性。」
孔嗣源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久聞道友修的是申金，不曾想還能剖命數如解牛，孔某佩服。」
黎鈞始終沒有插話，只緊緊盯著張立重那雙泛著幽光的眸子。
聽到那句以上御下，蠶食鯨吞時，他嘴唇微動，好似將這話默念了一遍。
他對八年後的寅木命數志在必得，屆時於命數之道也有所求，故這番道理於他而言同樣珍貴。
柴尺白的命數能這般破，寅木命數是不是也有相似的門道？
他壓下眼底那一絲波動，沒有開口。
「扶持誰？」
張天孝聽罷，微微頷首，只問了這一句。
張立重早有準備，答道。
「柴允武，柴尺白六弟，資質尚可，卻無一志，好玩樂，奢靡樣樣不落，升至練氣便疲於修行，若非生在柴家，連練氣都未必能成，此等人物最好，有他掌權，柴家氣象自敗，且他膽小怕事，好大喜功，易於操控。」
張天孝不再多言，只道。
「去吧。」
張立先頷首，張立重將霆羽往肩頭一按，掐了一術變化一二，身形無聲落入下頭。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柴家族地內部突然喧譁起來。
先是幾聲驚叫劃破黎明前的寂靜，繼而是法器相撞的脆響，短暫的廝殺和慘呼後，整座宅院的燈火次第亮起，人影在窗紙後慌亂奔走。
柴家族地內部便宛如被掀了蓋子的蟻穴。
柴尺白不在，柴家已無築基修士，維持大陣運轉的是柴家僅剩的兩三個練氣後期族老，他們顯然已經感知到外頭的動靜，卻無力應變，只能將殘存的靈石一股腦塞進陣眼，勉強撐著那層搖搖欲墜的光幕。
可張家在赤礁郡安插的細作碰頭，由內而破，大陣頃刻易主。
又有幾道練氣修士的遁光慌亂地從各處宅院中竄起，夾雜著喝罵，哭喊。
卻被道道雷光追上打落，這些柴家嫡系修士平日裡在赤礁郡橫行慣了，此刻還梗著脖子要拼命，於是求仁得仁，擇了一狠的殺雞儆猴。
遂柴家凡人滿地跪伏，胎息修士瑟瑟發抖。
有人將孩童的頭按進懷裡不叫他們看見天空的陣仗，有老嫗癱坐門檻喃喃念叨著祖祠的方向。
這些凡人並不知道築基修士之間的命數之爭，只知道今夜的天塌了。
混亂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護族大陣的光芒忽然一明一滅，那道籠罩整座族地的光幕宛如被掐住了喉嚨，劇烈震顫了數息，旋即徹底沉寂下去。
又過片刻，張立重從柴家正門飄然而出。
他左手掐著一道法訣，那是操控柴家護族大陣的核心陣紋，在他指尖緩緩流轉。
右手鉗著一個面如土色的中年男子。
此人身形微胖，一身綾羅袍服卻皺巴巴地掛在身上，腰間佩玉歪在一邊，髮髻散了大半，被張立重鉗住後頸提在半空，兩條腿軟塌塌地垂著，連掙扎都忘了，只從喉嚨里斷斷續續擠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張立重落回眾人面前，將柴允武往地上一擱。
這人便癱坐在地，渾身抖得篩糠一般，連頭都不敢抬。
他方才還在廂房裡摟著新納的侍妾睡得正香，忽然一陣涼風從門縫裡灌進來，一抬頭便看見一個肩頭蹲著巴掌大靈鶴的年輕修士站在床前，嚇得差點當場昏過去。
後來被拎著穿過整座柴家正院，一路看到幾個試圖阻攔的護院被那靈鶴一翅膀扇飛，嵌在牆上摳都摳不下來，他便徹底不敢動了。
張天孝看向孔嗣源和黎鈞二人。
此番大戰，兩人出力極多，孔嗣源更是以木德之軀硬接了柴尺白數道巳火，肋下那道焦痕至今未愈，袖口還殘留著被陽蛇焰尾灼出的破洞。
他開門見山。
「孔兄，黎兄，此番若非二位傾力相助，我張家做不得此局，眼下柴家護族大陣已落入我手，這是一座現成的中品大陣，拆回去便能省去數十年積累，不知黎兄意下如何？」
張天孝言外之意很明確，黎家費勁巴力才立了一座下品大陣，這中品大陣顯然很符合黎家所需。
然而黎鈞卻擺擺手，正色道。
「此事黎某心中另有計較，不要此陣，也不要分潤何物，只求張家一個承諾，八年後的寅木福地界種，助我黎氏子弟一臂之力，得一界子之位！若得張家主應允，今日一應戰利，黎某分毫不取！」
這番話他已在腦中反覆斟酌了許久。
方才張立重論命數時他聽得格外認真，那些話不獨適用於巳火，於寅木也是同樣道理。
黎家沒有命數子，莫說紫府，築基後期便是眼下看得到的天花板。
若能爭來一尊界子，哪怕只有一個，黎氏或許有朝一日能稱制仙族！
猶恐張天孝為難，他抬眼看向張天孝，目光坦蕩。
「道友，黎某這些年所求皆是為己，修行靈材，破階秘法，福地情報，樣樣都是，唯獨這一樁，是為黎家，張家不必打包票，只是若能在福地之中多一個照拂，黎家便多一分機會，這中品大陣折現了不值幾何，倒不如換這個承諾，可抵今後數十年！」
「我求道是為己，今日也是為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