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 九靈竅的張家子
看到黎煥這反應，將老祖傳法刻入玉簡的張天孝心中欣喜，對老祖之法已然信了九成，只是面上不顯，笑道。
「煥老方才所言也是為我家著想，怎有怪罪之理？」
黎煥直起身，眼中卻仍有未熄的亮光。
他搓了搓手，話在喉間滾了好幾滾，終於還是忍不住。
「張家主...老朽斗膽，能否引薦一二？莫說向這位前輩學上幾手，僅僅是點撥一二迷津，都能令老朽受益無窮，死而瞑目！」
「不是我不願。」
張天孝早有措辭，搖頭笑道。
「此法乃我二弟隨家書送來，應當是求了載物道的器師。」
聽到這話，黎煥張了張嘴，只剩啞然。
載物道...
數位紫府真人坐鎮的仙派。
黎煥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間又滿是遺憾。
「難怪！整個望瀾府尋不到，卻忘了二公子在載物道修行，這就不奇怪了，不奇怪了...」
他連連嘆氣，遺憾四溢。
「有緣無份，有緣無份啊！」
張天孝將玉簡收回袖中，也不再多留，只讓黎煥自便。
待靜室中只剩他一人時，他才將那玉簡重新取出，靈識仔細探了一遍。
玄妙異常。
許多術語連他這個築基修士都看不太懂。
但他面色不改，老祖給的東西，看不懂是正常的。
窗外暮色已沉。
聽松台上的殘雪在月光下泛著冷青的光澤，遠處的千嶂山脈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剪影。
張天孝將玉簡收入袖中，轉身走出靜室。
接下來還有一件事，找黎鈞。
黎煥到底是練氣器師，若有走漏看錯，屆時送信回信，這中間隔著的數月怕是難以安寧。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至於為何不一開始便尋黎鈞過眼，他當時還未燒錄入玉簡。
到了翌日，張天孝才追去黎氏所在的丹照峰。
張天孝登門時，黎鈞還有些意外，大清早的，怎麼這麼閒？
只是見他來，便起身相迎，面上帶著幾分探詢。
「張道友還有事？」
張天孝邊說修復霧隱融靈爐之事，便將玉簡遞出。
黎鈞聽完，皺了皺眉，那反應與黎煥如出一轍，只是更克制些。
「水煉之法不是黎某不願幫忙，此法早已無人傳承數百年，不是修為高低之差，便是築基煉器師，也無從下手！」
只是雖這般說，他也沒有拂了張天孝的面子，接過玉簡將靈識掃入。
只是那臉上的變化比黎煥快得多，先是一怔，繼而瞳孔微縮，再然後抬起頭，眼中的驚疑已轉為恍然。
他把玉簡輕輕擱在石桌上，半晌才道。
「天衡道友給的手段，自是沒有問題的。」
他搶先一步猜出了來源。
整個望瀾府找不到，能拿出這種手段的，只能是載物道的親傳弟子。
張天孝心中大定，面上仍波瀾不驚，只拱手道。
「黎道友也認為可行？」
黎鈞擺了擺手，搖頭道。
「此法渾然天成，怎是我一築基初期之修可評頭論足？」
...
張天孝並無回雲澤，而是直接奔向通明門。
霧隱爐一事關乎立足之本，張天孝已是築基，短時間內的修行也精進不了什麼，沒有比自己更適合的信使了。
......
家書送到通明門時，已是二月中旬。
棲鶴峰的冬日比雲澤坊市更冷，連雲霧也比平日濃些。
山腰以上覆著薄雪，翠竹葉緣凝了霜，遠望如一片鑲銀的碧海。
山道兩旁的靈泉尚未封凍，水聲淙淙，在寂靜的冬日裡分外清越。
張立先剛出關不久，洞府石門還未來得及合上，他便立在廊下，任山頂灌下的冷風撲在臉上。
閉關時不覺時日長短，出來了才知道，外頭的雪已經下過兩場。
松柏掩映間，他住的那幾間竹舍雅致如常，只是簷角多了幾根冰凌，在正午的薄陽下泛著剔透的光。
八年了。
他從初入練氣七層到如今練氣九層修足，再往前一步便是練氣圓滿，築基不過眼下七八年的事。
這些年他修為進展之快，莫說在張家，便是放在通明門的同輩中也是獨一檔。
但真正的根源張立先自己心裡清楚，全憑老祖的賜福【百獸趨奉】！
若是用上家中送來仲父的丹藥，還要更快！
只是如今已夠快，再快恐惹人嫌疑，張立先便將丹藥暗中送回。
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到院子裡那個七歲的孩童。
張生羽正蹲在院中一塊青石上，手裡捏著一根枯草逗弄石桌上那團巴掌大的烏雲。
「啾。」
烏雲抖了抖翅膀，一道極細的紫色電弧彈在枯草尖上，把草葉劈得焦了一小截。
張生羽嚇了一跳，隨即咯咯笑起來，接著拔了一根新草去戳。
張立先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勾。
那是霆羽。
這頭雷霆凶禽，已是名副其實的驚雷鶴了，築基之前本就凡鶴大小，築基之後更是成了巴掌大，尚且不及許多凡雀大小，此刻蹲在石桌上好似一團蓄滿雷光的絨球。
但凡見過它當年在界種中一翅震退練氣圓滿魔修的人，都不敢以這巴掌大的體型來判斷它的本事。
可張生羽不懂這些，他只知道這隻小雀是父親最親近的靈伴，打他記事起就在院裡蹲著，偶爾會拿電花彈他的手指頭，力道剛好夠他疼上幾息又不會真傷著。
築基妖物已可化形，但霆羽不喜人身，多以本體示人。
「羽兒。」
廊下傳來一聲輕柔的喚。
張生羽回頭，見母親正從竹舍里推門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剛縫好的小氅。
陸輕凝走到院中，彎腰將小氅披在長子肩上。
嫁為人婦已有數年，她眉眼間少了幾分清冷，多了些說不清的溫軟。
青絲挽了個簡單的髻，一身素雅的淡黃長裙，走動時衣袂輕拂，竹舍前的幾株凝神碧蘿被她身上未土之氣一帶，葉片愈發翠了幾分。
「天冷，別老纏著霆羽。」
她替長子系好領口的帶子，抬眼看向廊下的張立先，目光裡帶了探詢。
「在想什麼？」
張立先回神，從廊下走進院裡。
「在想羽兒的資質。」
他伸手摸了摸長子的頭頂，掌心下的髮絲又軟又細。
「九靈竅，比我當年強了不知多少，咱當父親的，倒被他比下去了。」
陸輕凝抿唇笑了笑，沒接話，只低下頭繼續替張生羽整理衣領。
張立先看著長子的背影，忽然開口道。
「只可惜出關時已過了元旦。」
陸輕凝抬眼看他，自家夫君繼續道。
「我打算突破練氣圓滿後，築基之前，帶羽兒回家中一趟。」
「登登族譜，大父若知道羽兒是九靈竅...」
他沒說完，但嘴角已浮起一絲笑意。
陸輕凝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了握他的手腕。
夫妻多年，她知道夫君心裡擱著什麼。
張家立族不過三代，如今雖已稱制築基世家，但真正的底氣終究要靠一代代子孫撐起來。
羽兒的九靈竅，對張家而言不只是一個好苗子，更是伯脈後繼有人的明證。
那位張老爺子定會更加欣喜。
院中竹影微動，一道白影無聲落在石階上。
張立先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轉過身對上來者的目光，那是雙清澈得能映出雲影的鶴眸。
鶴清靈立在石階上，修長的鶴足踩著階沿，穩得像一柄插在石中的劍。
一身翎羽白得發藍，每一根都流轉著清冷的光澤，羽冠上最長的兩根白翎垂落下來，隨著山風微微晃動。
這位師叔也是不喜化成人形，就這麼以本體現身，站在階上低頭打量著石桌上那團烏雲。
張立先連忙上前兩步，行禮。
「見過鶴師叔祖。」
陸輕凝也擱下竹簡，斂衽一禮。
鶴清靈微微頷首，鶴首轉回石桌方向。
石桌上那團烏雲抖了抖翅膀，抬起小得幾乎看不見的腦袋，兩顆黑豆般的眼珠對上鶴清靈那雙清澈的鶴眸。
兩隻築基靈禽，一隻本有十丈翼展，此刻縮作巴掌大小，一隻修長如劍，立在階上，就這麼對視了幾息。
繼而霆羽啾了一聲。
那聲音輕也輕矣，卻如金石相擊，在安靜的院中格外清晰。
鶴清靈微微偏頭，清澈的鶴眸中掠過驚異。
他沉默了片刻，神識再次在幾人識海中響起，比方才多了幾分鄭重。
「你的血脈...返祖並未止步築基？」
霆羽看了眼張立先，翅膀抖了抖，當即點頭。
「若有機緣，我日後體型將縮如珠粒。」
鶴清靈的目光在霆羽身上停了停，竟然湧現出艷羨。
「難得！這返祖之相，真是難得！」
張立先心中一震，似乎是有所察。
妖物修行，只看血脈。
而霆羽應當只是當年棲鶴峰祖師那驚雷鶴相近的同族，至多也不過是築基妖物的血脈。
而霆羽若還有返祖，恐怕便於自己的福澤有關了！
他知道霆羽築基後體型縮小，卻不知這竟與紫府血脈有關。
還沒等他開口，霆羽已偏頭看著鶴清靈，啾地一聲。
「那你呢？」
鶴清靈長頸微垂，不掩蓋失望。
「我血脈已盡，不如你。」
院子裡靜了一瞬。
張立先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作為棲鶴峰祖師留下的靈鶴，活了百餘歲，修為卻早已停滯，血脈二字，不是修為能補的。
但若是待自己築基，未必不能...
就在張立先思索著這有點不尊師道的想法時，鶴清靈抬起頭，清澈的鶴眸轉向張立先。
那個清越的聲音再次在他識海中響起，只是這次笑意滿滿。
「小立先也不錯！」
鶴清靈的眸子在他身上停了停，很是滿意這個後輩。
「法力凝練，只差一個閉關便能突破練氣圓滿了！」
張立先恭敬躬身，正要答話，山道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棲鶴峰凡俗弟子小跑上來，手裡捧著一隻封了靈符的包裹，在院門外停下，躬身行禮。
「師兄，有您家裡送來的東西，剛到的！」
張立先接過包裹，掂了掂分量，又看了一眼那枚玉簡上熟悉的禁制紋路，是父親的法力印記。
他沒有急著拆，先揮手讓那弟子退下，然後轉向鶴清靈。
「師叔祖...」
「去吧。」
鶴清靈已收回目光，重新低頭看著石桌上那團烏雲。
兩根白翎垂在霆羽頭頂，一老一少兩隻鶴又開始了一來一回的神識交流，沒人能聽懂他們在說什麼。
張立先不再耽擱，拿著包裹快步走進竹舍。
這竹舍是自張生羽出手後所造，內陳設簡雅。
靠窗一張青玉案，案上擺著幾卷尚未讀完的玉簡，一盆凝神碧蘿的藤蔓從案角垂下來，葉片在冬日裡依舊翠綠。
窗外竹影婆娑，將正午的天光濾成碎金，灑在青石地面上。
張立先在案前坐下，拆開包裹，裡頭就三物。
霧隱融靈爐、玉簡、家書。
這巴掌大的小爐躺在特製的封靈玉匣中，爐身古樸，爐蓋和爐身的接縫處隱約可見水紋般的封印痕跡，那是水煉之法留下的獨有特徵。
他拿起家書看起來。
父親的字跡一如既往地沉穩，開篇先問了他在通明門近況。
修為如何？丹藥可還夠用？羽兒和陸氏相處可好？
念及此處，張立先抬眼望向窗外。
院子裡，陸輕凝正蹲在張生羽身邊，指著石桌上的兩隻鶴低聲說著什麼。
孩子仰著臉，聽得入神。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下看。
信的後半段，父親不再寒暄。
先是簡要提了九曲幻波陣的陣旗修補進展，又說暗影砂礦脈已在山越拿下，母種也已在大湖邊紮根許久，總算有了適宜的勢頭。
樁樁件件，都是張家稱制築基世家的底子。
直到讀到信的末段，張立先的眼神才微微變了。
隨爐一併送來的玉簡是老祖賜下的煉器法門，名喚《革泉為炎法》，已由黎煥、黎鈞驗證過，讓他一併拿去請天工峰峰主過目。
張立先當即將靈識探入玉簡。
半晌，他放下玉簡，面色不變，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隨即將信收起，又拿起包裹中那枚玉簡和霧隱爐，到了外頭對陸輕凝道。
「我去一趟天工峰。」
「煥老方才所言也是為我家著想，怎有怪罪之理？」
黎煥直起身，眼中卻仍有未熄的亮光。
他搓了搓手，話在喉間滾了好幾滾，終於還是忍不住。
「張家主...老朽斗膽，能否引薦一二？莫說向這位前輩學上幾手，僅僅是點撥一二迷津，都能令老朽受益無窮，死而瞑目！」
「不是我不願。」
張天孝早有措辭，搖頭笑道。
「此法乃我二弟隨家書送來，應當是求了載物道的器師。」
聽到這話，黎煥張了張嘴，只剩啞然。
載物道...
數位紫府真人坐鎮的仙派。
黎煥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間又滿是遺憾。
「難怪！整個望瀾府尋不到，卻忘了二公子在載物道修行，這就不奇怪了，不奇怪了...」
他連連嘆氣，遺憾四溢。
「有緣無份，有緣無份啊！」
張天孝將玉簡收回袖中，也不再多留，只讓黎煥自便。
待靜室中只剩他一人時，他才將那玉簡重新取出，靈識仔細探了一遍。
玄妙異常。
許多術語連他這個築基修士都看不太懂。
但他面色不改，老祖給的東西，看不懂是正常的。
窗外暮色已沉。
聽松台上的殘雪在月光下泛著冷青的光澤，遠處的千嶂山脈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剪影。
張天孝將玉簡收入袖中，轉身走出靜室。
接下來還有一件事，找黎鈞。
黎煥到底是練氣器師，若有走漏看錯，屆時送信回信，這中間隔著的數月怕是難以安寧。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至於為何不一開始便尋黎鈞過眼，他當時還未燒錄入玉簡。
到了翌日，張天孝才追去黎氏所在的丹照峰。
張天孝登門時，黎鈞還有些意外，大清早的，怎麼這麼閒？
只是見他來，便起身相迎，面上帶著幾分探詢。
「張道友還有事？」
張天孝邊說修復霧隱融靈爐之事，便將玉簡遞出。
黎鈞聽完，皺了皺眉，那反應與黎煥如出一轍，只是更克制些。
「水煉之法不是黎某不願幫忙，此法早已無人傳承數百年，不是修為高低之差，便是築基煉器師，也無從下手！」
只是雖這般說，他也沒有拂了張天孝的面子，接過玉簡將靈識掃入。
只是那臉上的變化比黎煥快得多，先是一怔，繼而瞳孔微縮，再然後抬起頭，眼中的驚疑已轉為恍然。
他把玉簡輕輕擱在石桌上，半晌才道。
「天衡道友給的手段，自是沒有問題的。」
他搶先一步猜出了來源。
整個望瀾府找不到，能拿出這種手段的，只能是載物道的親傳弟子。
張天孝心中大定，面上仍波瀾不驚，只拱手道。
「黎道友也認為可行？」
黎鈞擺了擺手，搖頭道。
「此法渾然天成，怎是我一築基初期之修可評頭論足？」
...
張天孝並無回雲澤，而是直接奔向通明門。
霧隱爐一事關乎立足之本，張天孝已是築基，短時間內的修行也精進不了什麼，沒有比自己更適合的信使了。
......
家書送到通明門時，已是二月中旬。
棲鶴峰的冬日比雲澤坊市更冷，連雲霧也比平日濃些。
山腰以上覆著薄雪，翠竹葉緣凝了霜，遠望如一片鑲銀的碧海。
山道兩旁的靈泉尚未封凍，水聲淙淙，在寂靜的冬日裡分外清越。
張立先剛出關不久，洞府石門還未來得及合上，他便立在廊下，任山頂灌下的冷風撲在臉上。
閉關時不覺時日長短，出來了才知道，外頭的雪已經下過兩場。
松柏掩映間，他住的那幾間竹舍雅致如常，只是簷角多了幾根冰凌，在正午的薄陽下泛著剔透的光。
八年了。
他從初入練氣七層到如今練氣九層修足，再往前一步便是練氣圓滿，築基不過眼下七八年的事。
這些年他修為進展之快，莫說在張家，便是放在通明門的同輩中也是獨一檔。
但真正的根源張立先自己心裡清楚，全憑老祖的賜福【百獸趨奉】！
若是用上家中送來仲父的丹藥，還要更快！
只是如今已夠快，再快恐惹人嫌疑，張立先便將丹藥暗中送回。
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到院子裡那個七歲的孩童。
張生羽正蹲在院中一塊青石上，手裡捏著一根枯草逗弄石桌上那團巴掌大的烏雲。
「啾。」
烏雲抖了抖翅膀，一道極細的紫色電弧彈在枯草尖上，把草葉劈得焦了一小截。
張生羽嚇了一跳，隨即咯咯笑起來，接著拔了一根新草去戳。
張立先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勾。
那是霆羽。
這頭雷霆凶禽，已是名副其實的驚雷鶴了，築基之前本就凡鶴大小，築基之後更是成了巴掌大，尚且不及許多凡雀大小，此刻蹲在石桌上好似一團蓄滿雷光的絨球。
但凡見過它當年在界種中一翅震退練氣圓滿魔修的人，都不敢以這巴掌大的體型來判斷它的本事。
可張生羽不懂這些，他只知道這隻小雀是父親最親近的靈伴，打他記事起就在院裡蹲著，偶爾會拿電花彈他的手指頭，力道剛好夠他疼上幾息又不會真傷著。
築基妖物已可化形，但霆羽不喜人身，多以本體示人。
「羽兒。」
廊下傳來一聲輕柔的喚。
張生羽回頭，見母親正從竹舍里推門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剛縫好的小氅。
陸輕凝走到院中，彎腰將小氅披在長子肩上。
嫁為人婦已有數年，她眉眼間少了幾分清冷，多了些說不清的溫軟。
青絲挽了個簡單的髻，一身素雅的淡黃長裙，走動時衣袂輕拂，竹舍前的幾株凝神碧蘿被她身上未土之氣一帶，葉片愈發翠了幾分。
「天冷，別老纏著霆羽。」
她替長子系好領口的帶子，抬眼看向廊下的張立先，目光裡帶了探詢。
「在想什麼？」
張立先回神，從廊下走進院裡。
「在想羽兒的資質。」
他伸手摸了摸長子的頭頂，掌心下的髮絲又軟又細。
「九靈竅，比我當年強了不知多少，咱當父親的，倒被他比下去了。」
陸輕凝抿唇笑了笑，沒接話，只低下頭繼續替張生羽整理衣領。
張立先看著長子的背影，忽然開口道。
「只可惜出關時已過了元旦。」
陸輕凝抬眼看他，自家夫君繼續道。
「我打算突破練氣圓滿後，築基之前，帶羽兒回家中一趟。」
「登登族譜，大父若知道羽兒是九靈竅...」
他沒說完，但嘴角已浮起一絲笑意。
陸輕凝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了握他的手腕。
夫妻多年，她知道夫君心裡擱著什麼。
張家立族不過三代，如今雖已稱制築基世家，但真正的底氣終究要靠一代代子孫撐起來。
羽兒的九靈竅，對張家而言不只是一個好苗子，更是伯脈後繼有人的明證。
那位張老爺子定會更加欣喜。
院中竹影微動，一道白影無聲落在石階上。
張立先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轉過身對上來者的目光，那是雙清澈得能映出雲影的鶴眸。
鶴清靈立在石階上，修長的鶴足踩著階沿，穩得像一柄插在石中的劍。
一身翎羽白得發藍，每一根都流轉著清冷的光澤，羽冠上最長的兩根白翎垂落下來，隨著山風微微晃動。
這位師叔也是不喜化成人形，就這麼以本體現身，站在階上低頭打量著石桌上那團烏雲。
張立先連忙上前兩步，行禮。
「見過鶴師叔祖。」
陸輕凝也擱下竹簡，斂衽一禮。
鶴清靈微微頷首，鶴首轉回石桌方向。
石桌上那團烏雲抖了抖翅膀，抬起小得幾乎看不見的腦袋，兩顆黑豆般的眼珠對上鶴清靈那雙清澈的鶴眸。
兩隻築基靈禽，一隻本有十丈翼展，此刻縮作巴掌大小，一隻修長如劍，立在階上，就這麼對視了幾息。
繼而霆羽啾了一聲。
那聲音輕也輕矣，卻如金石相擊，在安靜的院中格外清晰。
鶴清靈微微偏頭，清澈的鶴眸中掠過驚異。
他沉默了片刻，神識再次在幾人識海中響起，比方才多了幾分鄭重。
「你的血脈...返祖並未止步築基？」
霆羽看了眼張立先，翅膀抖了抖，當即點頭。
「若有機緣，我日後體型將縮如珠粒。」
鶴清靈的目光在霆羽身上停了停，竟然湧現出艷羨。
「難得！這返祖之相，真是難得！」
張立先心中一震，似乎是有所察。
妖物修行，只看血脈。
而霆羽應當只是當年棲鶴峰祖師那驚雷鶴相近的同族，至多也不過是築基妖物的血脈。
而霆羽若還有返祖，恐怕便於自己的福澤有關了！
他知道霆羽築基後體型縮小，卻不知這竟與紫府血脈有關。
還沒等他開口，霆羽已偏頭看著鶴清靈，啾地一聲。
「那你呢？」
鶴清靈長頸微垂，不掩蓋失望。
「我血脈已盡，不如你。」
院子裡靜了一瞬。
張立先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作為棲鶴峰祖師留下的靈鶴，活了百餘歲，修為卻早已停滯，血脈二字，不是修為能補的。
但若是待自己築基，未必不能...
就在張立先思索著這有點不尊師道的想法時，鶴清靈抬起頭，清澈的鶴眸轉向張立先。
那個清越的聲音再次在他識海中響起，只是這次笑意滿滿。
「小立先也不錯！」
鶴清靈的眸子在他身上停了停，很是滿意這個後輩。
「法力凝練，只差一個閉關便能突破練氣圓滿了！」
張立先恭敬躬身，正要答話，山道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棲鶴峰凡俗弟子小跑上來，手裡捧著一隻封了靈符的包裹，在院門外停下，躬身行禮。
「師兄，有您家裡送來的東西，剛到的！」
張立先接過包裹，掂了掂分量，又看了一眼那枚玉簡上熟悉的禁制紋路，是父親的法力印記。
他沒有急著拆，先揮手讓那弟子退下，然後轉向鶴清靈。
「師叔祖...」
「去吧。」
鶴清靈已收回目光，重新低頭看著石桌上那團烏雲。
兩根白翎垂在霆羽頭頂，一老一少兩隻鶴又開始了一來一回的神識交流，沒人能聽懂他們在說什麼。
張立先不再耽擱，拿著包裹快步走進竹舍。
這竹舍是自張生羽出手後所造，內陳設簡雅。
靠窗一張青玉案，案上擺著幾卷尚未讀完的玉簡，一盆凝神碧蘿的藤蔓從案角垂下來，葉片在冬日裡依舊翠綠。
窗外竹影婆娑，將正午的天光濾成碎金，灑在青石地面上。
張立先在案前坐下，拆開包裹，裡頭就三物。
霧隱融靈爐、玉簡、家書。
這巴掌大的小爐躺在特製的封靈玉匣中，爐身古樸，爐蓋和爐身的接縫處隱約可見水紋般的封印痕跡，那是水煉之法留下的獨有特徵。
他拿起家書看起來。
父親的字跡一如既往地沉穩，開篇先問了他在通明門近況。
修為如何？丹藥可還夠用？羽兒和陸氏相處可好？
念及此處，張立先抬眼望向窗外。
院子裡，陸輕凝正蹲在張生羽身邊，指著石桌上的兩隻鶴低聲說著什麼。
孩子仰著臉，聽得入神。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下看。
信的後半段，父親不再寒暄。
先是簡要提了九曲幻波陣的陣旗修補進展，又說暗影砂礦脈已在山越拿下，母種也已在大湖邊紮根許久，總算有了適宜的勢頭。
樁樁件件，都是張家稱制築基世家的底子。
直到讀到信的末段，張立先的眼神才微微變了。
隨爐一併送來的玉簡是老祖賜下的煉器法門，名喚《革泉為炎法》，已由黎煥、黎鈞驗證過，讓他一併拿去請天工峰峰主過目。
張立先當即將靈識探入玉簡。
半晌，他放下玉簡，面色不變，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隨即將信收起，又拿起包裹中那枚玉簡和霧隱爐，到了外頭對陸輕凝道。
「我去一趟天工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