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老祖,當真無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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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正是幽熒燧變的向陰之日。

  山中靈機沉凝如淵,倒是個煉丹煉器的好時候。

  張立先沿著天工峰的盤山石階拾級而上。

  天工峰是通明門十二峰中最不像仙家福地的一峰。

  從山腰往上,靈木漸稀,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鑿山而建的器殿和爐房。

  丹爐的煙氣從各處排氣口湧出來,混著硫磺、銅汁、淬火靈液的複雜氣味,在山道兩旁瀰漫不散。

  赤膊的煉器學徒扛著靈材在石階上來回奔走,腳下生風,見了張立先也只匆匆抱拳,顧不上停步。

  峰頂器殿巍然矗立,殿門兩側各懸一口丈許高的青銅古鐘,鐘身銘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殿門上方懸著一塊黑底赤字的鐵木匾額,上書【天工開物】四個大字,字跡遒勁,鋒芒畢露,竟是直接用劍元刻上去的!

  殿內更是另一番景象。

  數十件法器胚胎懸在半空,被一條條細如髮絲的暗紅鎖鏈牽引著,在爐火上方緩緩旋轉。

  正中一座丈許高的煉爐最為矚目,爐身通體赤紅,八面各嵌一枚不同屬性的靈晶,爐口噴吐出的火焰已化作純白,熱浪翻湧著撲面而來。

  一個築基帶頭,幾個練氣期的弟子正圍著爐前的一尊半成品劍胚指指點點,其中一人回頭瞥了張立先一眼,見他穿的是棲鶴峰內門弟子的服飾,便只是微微點頭,又轉了回去。

  天工峰峰主陸簡舟從殿後出來時,手裡還捏著一把剛淬完火的短匕。

  他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身量修長,著一襲月白暗雲紋的長衫,腰間束一條銀絲編就的素帶,別無佩飾,卻自有一段渾然天成的清貴。

  面容又生得極正,眉若墨畫,眼似寒星,鼻樑挺直如削,唇色淺淡而潤,完全不似煉器師,倒像是會被畫師請去作仙童模樣的少年,多一分則艷,少一分則冷。

  他隨手將短匕插進案上一塊試劍石里,刀鋒入石如切腐木,這才抬眼看著張立先。

  「是你?輕凝的道侶?棲鶴峰的弟子?」

  張立先躬身行禮,簡明扼要地說明了來意,於是二人到了峰主洞府。

  這洞府中與外界大同小異,中心置爐,胚胎、法器遍布。

  張立先將霧隱融靈爐和玉簡一併取出。

  「家中在界種中得了此爐,需修復,還望峰主過目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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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簡舟抬眉看著他,皺眉道。

  「我記得你,上次不是已與你說過了嗎?水煉之器,斷代至少五百年了。」

  他只接過霧隱爐,指著爐身與爐蓋接縫處那些細密如蛛網的水紋封印。

  「這是古法的水紋封口,用的是癸水化生之術來封爐,今世的火煉手法是用火脈灌鑄來封口,兩套體系從根子上就不一樣,不是本峰主不幫你。」

  他又翻到爐底,指著幾道幾乎看不見的細密紋路。

  「這兒,霧脈導流,將霧隱草的精粹化為氣態,透過爐內九曲霧脈層層凝鍊,最後與暗影砂的礦髓在爐心交匯,整個流程不用一絲明火,全靠水煉的『以液代焰』之法,今世隨便哪個煉器師來看,都得搖頭。」

  少年將霧隱爐放回案上,語氣篤定如水潑地。

  「本峰主沒辦法,建議你另尋他法或另請高明,通明門任何一位煉器師都不行,除非你從哪個古修士的洞府里再挖一個懂水煉的老傢伙出來。」

  張立先聽完,面色不變,只將手中玉簡雙手奉上。

  「峰主,這是家父托弟子一併送來的,家父說,峰主一看便知!」

  陸簡舟皺眉加深,已然有了不耐煩,他方才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張立先還不死心?

  或許是意識到自己的話語有些溫和了,這峰主聲音轉冷。

  「你能見到我,是託了輕凝的福,打小我就看著這妮子長大,若你不是他道侶...」

  但他還是接過玉簡,靈識隨意探入。

  「這次之後,若還是為此事,不要來找本峰主了。」

  話音剛落,洞府內半空中懸浮的法器胚胎齊齊一顫。

  中心爐火明滅不定,殿內的光線暗了一瞬,又亮起。

  他站在原處,右手攥著那枚玉簡,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

  先是皺眉,繼而瞪眼,再然後那張被爐火烤了幾十年的玉面上,不耐煩頃刻間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層湧上來的驚愕!

  好一會,這少年才將玉簡輕輕放在青玉案上。

  動作極輕極慢,猶如手中不是一枚普通的燒錄玉簡,而是一件稍有不慎就會碎掉的無價之寶!

  「竟將水煉之法...完完整整地轉成了火煉版本!」

  陸簡舟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語調卻比方才快了數倍,那股難以置信仍在,可更多的卻已是亢奮!

  「嘖嘖嘖,水紋封口,被改成了焰紋鎖封,霧脈導流,被重構成了焰脈九曲,每一處水煉的關節都找到了火煉的對應之法,從根子上把水煉的之法翻譯成了火煉之法!」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張立先,目光如炬。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此玉簡給他的震撼,不亞於自己立地成就神通!

  「且渾然天成,若非我見過那水煉之法......能創出此法的煉器師,還在我之上!」

  「此玉簡是何人所創?本峰主想見一見這位前輩!」

  張立先面露難色,躬身道。

  「回峰主,弟子也不知這位前輩是誰,玉簡是仲父從載物道求來的,應當是仲父的師尊安排高人出手...」

  「仲父?」

  陸簡舟臉色一僵,眉頭瞬間擰成疙瘩。

  張立先低頭回應。

  「我仲父名天衡,是三十五年前通明門弟子,後拜入載物道岱輿真人門下。」

  天工峰峰主眉毛猛地一跳,瞬間想起來了。

  載物道。

  岱輿真人。

  這幾個字眼落在他耳朵里,像一塊燒紅的鐵淬進了冰水,把所有疑問都澆滅了,這是真人安排的手段,那就不奇怪了。

  但遺憾也同時涌了上來,既然是載物道真人的手筆,他一個通明門的峰主,想見那位前輩便是奢望了。

  陸簡舟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他抬起眼看向張立先,目光已經平靜下來。

  「既是載物道的手段,那確實不用多問了,此物能修了,交給本峰主便是,數月內便能成!」

  「而且你的費用也不必了!能叫我看得此天工手段,值了!」

  張立先本就一喜,現在更是喜上加喜,當即躬身行禮。

  他走出器殿時,山風迎面撲來,帶著硫磺和淬火靈液的氣味。

  這青年踏上盤山石階時,山風將峰頂的煙氣吹散了些,露出一角明澈的冬日晴空。

  張立先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老祖,當真無敵!

  ......

  二月中旬,觀潮坊市。

  觀潮坊市坐落在通明門最南,位於南海畔一處弧形的斷崖之上,崖下是綿延數十里的黑沙灘,潮水日夜沖刷,將沙礫磨得油亮如鏡。

  坊市魚龍混雜,規模頗大,因地近南海諸島,常年有海外散修往來。

  張天孝剛到時,天邊才泛起魚肚白。

  海風從崖下灌上來,帶著咸腥的潮氣和冬日特有的凜冽。

  他站在崖邊,玄服被風鼓動,獵獵作響。

  腳下黑浪翻湧,撞在崖壁上碎成萬點白沫,又退回去,周而復始。

  從通明門得知霧隱爐只需要便可成,張天孝便馬不停蹄地趕來此地。

  他取出那枚簡陋的竹符。

  此符是當年在界種中孫聞道留給他的,可憑此物到南海觀潮坊市一帶尋他。

  竹符表面已有些磨損,刻痕卻清晰如常,那是一個簡陋的九宮格,以震位起手,正是孫聞道推演陣法時慣用的筆法。

  張天孝將築基法力緩緩注入竹符。

  符面上九宮格亮了一瞬,旋即歸於沉寂。

  他將竹符收回袖中,沒有急著離開,只負手立在崖邊,靈識如水銀瀉地般鋪展開去。

  清晨的觀潮坊市並不平靜。

  通宵了一夜夜釣的散修在街角支起攤子,擺賣著那些靈魚,試圖撿漏的散修們也各個問價。

  除了魚,更遠處,黑沙灘上的採珠人也多了起來,皆彎腰撿拾著被夜潮衝上來的貝類。

  等了半刻鐘,孫聞道並未應來。

  張天孝並不著急,畢竟修士常有閉關之事,自己有的是耐心。

  他沿著崖邊石階緩步而下,走到坊市東頭一處臨海的茶棚坐下。

  茶棚主人是個胎息三層的散修,見來客氣息淵深如岳,不敢怠慢,忙沏了一壺最好的靈茶端上來。

  張天孝接了,目光落向海天相接處那片灰濛濛的界線。

  這一等便是半個月,這日日以來他都到此飲茶,啟用信物,直到感應到人。

  ...

  海面上漁船幾點,鷗鳥盤旋,冬日薄陽從雲隙間漏下幾道淡金光柱,照在鱗鱗波光上。

  繼而他感應到了。

  一道遁光從南邊海面掠來,速度不快,飛得也低,好似怕撞上海霧。

  遁光落在坊市東頭的崖岸邊,露出一個瘦削的人影。

  灰袍洗得發白,下擺沾著些許海鹽留下的白痕,面容清瘦。

  赫然是孫聞道。

  他似乎剛在坊市里採買了些布陣用的靈墨和符紙,正低頭將東西往儲物袋裡塞,走了幾步,忽然腳步一僵。

  這位陣師感覺到一靈識如淵如岳,沉甸甸地壓在自己身上,存在本身就已經讓他胸口發悶!

  孫聞道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坊市那排歪歪斜斜的木棚,落在茶棚下那個端坐的玄服身影上。

  張天孝!

  當年界種中那個練氣八層的張天孝,如今端坐在茶棚下,周身氣息沉凝如淵,不露分毫。

  可他越是不露,孫聞道越是心驚,能讓他一個練氣後期修士完全看不透的人,只有一種可能。

  「張...張家主?」

  他走上前去,聲音有些乾澀。

  茶棚里的散修老闆不知什麼時候已退到了棚子後頭,遠遠地縮著脖子。

  天爺的!

  一位練氣後期修士!

  竟然低著頭,跟待宰雞鴨一般上前,對著來自家攤位飲茶半月的修士如此恭敬!

  能當散修的,沒有一個是沒有眼力見的。

  孫聞道站在茶棚外三步,仰臉看著那張比八年前多了幾分威嚴的面孔,喉間滾了滾,又補了一句。

  「大人...築基了。」

  他終於確認了這個自己不敢相信的事實,可他的話卻又有些理所當然。

  能得了界種核心傳承的家族,又有張立先和驚雷鶴這樣的人物、靈獸,築基也是應有之事。

  只是孫聞道不曾想竟這麼快!

  他眼底除了震驚,還有滿心的警惕。

  八年前在界種中初次相遇,張家還是個練氣家族,他對張天孝雖恭謹,卻尚能以道友相稱。

  後來界種事了,出了界種,不過一月他們便見過面,張天孝請他到雲澤坊市,和孫家族人見面,旁敲側擊,欲說還休,孫聞道記得那場對話。

  雙方都想說服對方,但誰也說服不了誰。

  他堅信自己是散修出身,自幼隨師漂泊海外,那所謂的孫氏家族,和他毫無關係。

  張家雖拿出了功法秘傳的細節分毫不差,可記憶這種東西,旁人幾句話改不了。

  最終不了了之。

  如今八年過去,當年那個同是練氣後期的張天孝已成就築基,而自己仍舊卡在練氣後期。

  張天孝將茶盞擱下,起身。

  「孫道友,別來無恙。」

  他語氣平和,沒有半分築基修士對練氣修士的倨傲。


  孫聞道嘴巴微澀,他站在崖岸邊,身後是灰藍的海,身前是深不可測的山,兩鬢海風與山風交纏著灌進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袍,寒意透骨。

  「不知張家主遠道而來,有何見教?」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但內心猜測已愈發凝實。

  當年誰也說服不了誰,如今再來,還是以築基修為而來...

  張天孝沒有繞彎子,正了正色。

  「還是關於你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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