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革泉為炎法》
新制的禮服穿在張生川尚稚的身板上，卻已被他撐出了幾分模樣。
從山越回來不過半月，手上已沒了血漬，但眼底多了一抹老成。
張天孝在祭壇前站定，環繞四方，便見山道那頭，兩道身影並肩步上聽松台。
古松如蓋，針葉間殘雪未消，台前石階兩側火炬燃燒的松脂噼啪作響，與夜風掠過松冠的嗚咽交織。
前一人身著深紫雲紋錦袍，身形並不魁梧，甚至站在那裡好似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氣息晦澀難明。
正是孔家築基修士，孔嗣源。
他身側那人身形高大，異常精壯凝實，面孔稜角分明，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威嚴，一雙淺棕瞳孔開闔之間隱有湛藍電光一閃而逝，好似一頭蟄伏於山林的斑斕大虎。
除了黎鈞還能是誰。
兩位築基踏入觀禮席，全場氣息都為之一滯。
兩位築基修士同席觀禮，整個嶺海郡歷史上也沒幾回！
張天孝拱手，未及寒暄，孔嗣源已拱手，言語很是客氣。
「今日是張家的大日子，孔某是來觀禮的，張道友折煞我了。」
黎鈞與他同席，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場中，在張立玄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圍觀修士中起了極低的議論，又被各自家主以目光壓下。
張天孝立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目光掃過場中數千人，緩緩開口。
「今日元旦，我張家祭祖，一祭列祖列宗在天之靈庇佑子孫，二告先祖，子孫不負所托，已築道基，我張家自今日起稱制築基世家，三為侄兒立玄與孔氏嫡女訂婚。」
張壽在旁，能擒虎殺熊的手在袖中顫得厲害。
築基築基...
當年林家所求也不過如此，卻最終落到舉家覆滅！
哪怕是凡人，也清楚這一道仙基的難得！
想起六十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凡俗武夫，獨自撐起張家門戶的那些年月，老人眼眶就忍不住紅了。
「帶祭妖。」
張天孝的聲音依舊平穩。
余承平應諾，便有趕山軍將一頭練氣圓滿的黑鱗蟒被玄鐵鎖鏈拖上祭壇。
蟒身長逾三丈，鱗甲如鐵，在臘月凍硬的石板上刮出一串刺耳的聲響。
那蟒仍在掙扎，蛇尾甩在祭壇邊緣，砸碎了一角石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
幾名押解的趕山軍士卒被扯得身形不穩，張天孝看著那蟒，只是泄露一絲氣機，便將其身如死僵。
鐺——
子時鐘聲震碎寒夜，沉渾如老龍低吟，一聲接著一聲，盪過千嶂山脈的層層山脊，聽松台上所有人同時屏息。
祭壇上驟然起了一陣極輕的風，那是先天庚金之氣。
那氣自張天孝氣海中湧出，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金色鋒芒，薄如蟬翼，亮如秋霜。
鋒芒在空中停了不到一息，便無聲無息地划過黑鱗蟒的七寸。
蟒身猛地一顫，那雙猩紅的蛇瞳中尚倒映著祭壇上的香火青煙，瞳孔便已渙散。
龐大的蛇軀轟然砸在石板上，震得爐中香灰簌簌而落。
從頭到尾，只是半個呼吸之間，那縷庚金之氣已將蟒身生機盡數斬滅，乾脆得像秋收割穗。
全場寂靜了一瞬，隨後有人跪了下去。
先是張家的凡人子孫，他們看不見庚金之氣，只看到築基修士負手而立，祭妖便已斃命。
接著是散修，再是各家子弟，他們臉上或多或少有了惶恐，俱被那一斬的乾脆利落所懾。
松濤陣陣，遠處千嶂山脈浮著灰濛濛的靄。
張天孝沒有回頭，只將手按在祭壇上。
觀禮席上，孔嗣源微微點頭。
黎鈞側頭看了他一眼，孔嗣源只傳音道。
「的確是『萬穰胎』，比你當年也不為過。」
黎鈞面色如常，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接話。
祭畢。
張立玄上前。
他走到祭壇前，在張天孝身側站定。
孔家那邊，孔辭遠親自引著一位端莊女子走上前來。
那女子著孔家特有的青錦禮服，面容端莊，並無羞怯，只有世家女應有的從容。
張天孝的語氣溫和了不少。
「立玄，今日當著老祖宗的牌位，當著孔道友的面，孔氏入我張家門，便是張家的人，張家雖是後起，絕不委屈她半分。」
他看向孔嗣源。
「孔道友，你可放心？」
孔嗣源撫須，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張家主言重，孔張兩家世代交好，今日婚事，是兩家之幸。」
張立玄與孔氏嫡女互行一禮。
張立玄動作如其人，一絲不苟，沉穩如常，只是垂眸時耳根微微泛紅。
孔氏嫡女屈膝回禮，動作端莊，並未小家子氣。
張天孝嘴角都牽了一下。
待一對新人退至一旁，他斂了笑意，整肅衣冠，轉身面向祭壇上列祖列宗的牌位。
台上火炬被夜風壓得矮了矮，松脂燃燒的噼啪聲碎在風裡，又隨著風過重新竄起來。
他撩袍而跪。
這一跪，全場數千人的呼吸齊齊一頓，築基修士跪天跪地跪師跪父母，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跪下去，已是極重的禮數。
張天孝雙手按在青石板上，額頭觸地，玉冠鏗然有聲。
「伏惟老祖垂鑒——」
「祈風調雨順，佑我鄉土！祈邪祟不侵，護我宅邸！祈人丁興旺，壯我族裔！祈基業長青，福澤綿延！」
「謹以妖邪之血，祭告天地，饗我祖先！」
「一祈父親張壽長壽久視，得享天福！二祈張氏子弟天衡道途順遂，早證紫府！三祈家中立心輩子弟築基有望，生民輩子孫靈竅通達，道慧天生！四祈我張氏門庭昌盛，子孫綿延，不負先祖在天之靈！」
一番話罷，張天孝每念一祈便叩首一次，四祈四叩，額間不見紅痕，聽松台上只余松濤嗚咽，連火炬的噼啪聲都顯得極輕極遠。
張立玄垂眸，張心清素白的面容上那雙清冷眸子裡隱隱閃爍。
張生川不懂那麼多，只知道大父在磕頭，他也跟著跪了下去。
張氏嫡系隨之跪拜，各家民眾趨從，跪拜聲如潮水漫過青石坪。
張天孝直起身，目光落在老祖宗牌位上，香火青煙筆直上升，在無風的夜空中散入松冠之間。
他在心底，以最恭敬的念頭默誦。
『老祖在上！弟子天孝，已將界種所獲一一稟明，九曲幻波陣陣圖已復，陣旗尚待完工！母種已植雲澤大湖，暗影砂礦脈已入我氏手中，唯有霧隱融靈爐，水煉之法斷絕數百年，弟子尋遍通明門天工峰、問遍黎鈞與黎煥，俱言此路不通...弟子實無他法，求老祖垂示！』
心底默誦完畢，張天孝維持姿勢沒有起身。
直到那道來自血脈源頭，熟悉又敬畏的威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自幼便在祀堂中感應過，數次在危難中依仗過的氣息，可哪怕已然築基，觸及時仍覺己身渺小，如同群山之巔俯瞰大地。
他識海中憑空浮現出一篇完整的煉器法門，字字如刀刻斧鑿，玄妙異常。
他只粗略掃了幾行，那些關於火脈替代水紋、焰路重構霧脈的手法便已遠遠超出了他的道行範疇。
僅僅數眼便覺天旋地轉，識海發脹，看不完也看懂，他連忙將這篇法門小心翼翼地封存起來。
老祖真的給了！
張天孝深深吸了一口氣，面上波瀾不驚，將心頭翻湧的震動悉數壓下。
他知道此時不是細看的時候，台下數千人還在等著自己開口。
張天孝緩緩起身，整了整衣袍，轉向台下，朗聲道。
「老祖已垂鑒我等虔誠，賜我氏治下風調雨順，來年豐稔！」
聲借法力傳遍流雲峰上下，跪伏的人群爆出震天的歡呼。
張天忠則心領神會，開始指揮族人分祚散福，金豆銀豆混著染紅的靈米被抬上來，在歡呼聲中朝山道下方潑灑而去。
...
大祭散場時已是下半夜。
酒宴擺在聽松台下，張家執事穿梭其間，各家賓客推杯換盞。
孔嗣源和黎鈞是最後走的，二人在偏殿與張天孝又坐了片刻，內容不過是幾句客套和幾句關於嶺海郡局勢的閒聊。
兩位築基告辭時，黎煥則留了下來。
除去教授張立重，雲澤坊市那一二器師也跟從其研習煉器之法，他也習慣性地來張家走動，幫忙看看煉器上的事。
夜色最濃的時刻，流雲峰上燈火漸次熄滅。
偏殿旁的靜室里，黎煥正在收拾散落石案上的幾件低階法器。
那是王、丁二氏中的器師送來的，有幾樣煉壞了，托他幫忙看看。
見張天孝進來，他趕忙起身，語氣比之上一次恭謹得多。
「張家主。」
張天孝沒有寒暄，只開門見山。
「煥老，霧隱爐真的修不了？」
聽到這話，黎煥啞然片刻，嘆了口氣。
那張布滿細紋的臉在月光石的光暈下顯得格外蒼老，他苦笑道。
「張家主，老朽雖只是練氣，在煉器一道已沉浸百年，這霧隱爐用的是水煉之法，此法早在數百年前便已不如火煉，不是老朽不肯，是確實無能為力。」
他頓了頓，似乎是猜到什麼，語氣更加篤定。
「若有人說能修，多半欲行矇騙之事，水煉轉火煉，逆轉的是五德根本，便是築基器師也不敢夸此海口，此路不通！」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極為直白，甚至帶著幾分逾矩。
他一個練氣修士，何嘗有資格對築基修士說此路不通？
但黎煥還是說了，因為此事是真得不可能，他也真不願看到張天孝被人矇騙。
畢竟在他看來，除了是張家病急亂投醫，被他人趁虛而入所矇騙外，再無其他可能。
張天孝沒有爭辯，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過去。
「煥老請看看此法。」
黎煥嘆了口氣，知道張天孝不見棺材不落淚，只接過玉簡，一邊將靈識探入，一邊開口道。
「張家主，莫怪老朽話多，這不是攀附或閏借同德他道，乃是水火這兩本就猶如死敵之道的轉換，莫說今世，就是古時也不可能，可莫聽信讒言，反倒壞了......」
他本來還在心裡盤算著用煉器一道上豐富的道行找出破綻，再委婉地讓這位築基修士死心，可勸道的話還在嘴邊，話語已然卡住了。
靈識在玉簡中的內容上停住。
整間靜室一時間陷入了極長的沉默。
月光石的光暈鋪在石案上，香爐里的半爐香灰已經涼透。
張天孝看著他，也不催促。
良久，黎煥猶如被人從冰水裡撈出來又放進滾水裡，乾瘦的手指攥著玉簡，嘴巴半張著，那些原本打算用來規勸的話全堵在了喉嚨里。
臉上的神情只剩下恍惚。
作為一個在煉器一道浸淫了百年的老器師，驟然發現自己的真理被一紙玉簡推翻了，此間顛覆所引起的心神震動，難以言喻。
「煥老...如何？」
張天孝終於開口，黎煥則抬起腦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依舊啞然。
他看著張天孝，到底是意識過來面前乃是築基修士，是自家老祖一般的人物，終於有了惶恐，叫這老人回過神來。
黎煥咽了口唾沫，連忙開口，卻有了些磕巴。
「張、張家主！此法...此法簡直是鬼斧神工！將水煉之法以無上道行完完全全轉為了火煉之法，渾然天成，毫無牽強...若不是老朽親眼見過那水煉之法的原本，根本不疑此法是從水煉之法轉過來的！」
他聲音發顫，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能創出此法的煉器師，便是放到整個築基煉器師中，恐怕也是一流之選！」
說到此處，這煉器師老臉一紅。
方才自己還在勸對方不要被騙，如今看來被騙的分明是自己的眼界！
一想到自己因為傲慢而折辱了一位築基修士，黎煥心中惶恐更甚，當即躬身賠罪，聲音里也滿是慚愧。
「老朽方才口出狂言...實在是慚愧啊！」
從山越回來不過半月，手上已沒了血漬，但眼底多了一抹老成。
張天孝在祭壇前站定，環繞四方，便見山道那頭，兩道身影並肩步上聽松台。
古松如蓋，針葉間殘雪未消，台前石階兩側火炬燃燒的松脂噼啪作響，與夜風掠過松冠的嗚咽交織。
前一人身著深紫雲紋錦袍，身形並不魁梧，甚至站在那裡好似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氣息晦澀難明。
正是孔家築基修士，孔嗣源。
他身側那人身形高大，異常精壯凝實，面孔稜角分明，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威嚴，一雙淺棕瞳孔開闔之間隱有湛藍電光一閃而逝，好似一頭蟄伏於山林的斑斕大虎。
除了黎鈞還能是誰。
兩位築基踏入觀禮席，全場氣息都為之一滯。
兩位築基修士同席觀禮，整個嶺海郡歷史上也沒幾回！
張天孝拱手，未及寒暄，孔嗣源已拱手，言語很是客氣。
「今日是張家的大日子，孔某是來觀禮的，張道友折煞我了。」
黎鈞與他同席，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場中，在張立玄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圍觀修士中起了極低的議論，又被各自家主以目光壓下。
張天孝立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目光掃過場中數千人，緩緩開口。
「今日元旦，我張家祭祖，一祭列祖列宗在天之靈庇佑子孫，二告先祖，子孫不負所托，已築道基，我張家自今日起稱制築基世家，三為侄兒立玄與孔氏嫡女訂婚。」
張壽在旁，能擒虎殺熊的手在袖中顫得厲害。
築基築基...
當年林家所求也不過如此，卻最終落到舉家覆滅！
哪怕是凡人，也清楚這一道仙基的難得！
想起六十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凡俗武夫，獨自撐起張家門戶的那些年月，老人眼眶就忍不住紅了。
「帶祭妖。」
張天孝的聲音依舊平穩。
余承平應諾，便有趕山軍將一頭練氣圓滿的黑鱗蟒被玄鐵鎖鏈拖上祭壇。
蟒身長逾三丈，鱗甲如鐵，在臘月凍硬的石板上刮出一串刺耳的聲響。
那蟒仍在掙扎，蛇尾甩在祭壇邊緣，砸碎了一角石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
幾名押解的趕山軍士卒被扯得身形不穩，張天孝看著那蟒，只是泄露一絲氣機，便將其身如死僵。
鐺——
子時鐘聲震碎寒夜，沉渾如老龍低吟，一聲接著一聲，盪過千嶂山脈的層層山脊，聽松台上所有人同時屏息。
祭壇上驟然起了一陣極輕的風，那是先天庚金之氣。
那氣自張天孝氣海中湧出，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金色鋒芒，薄如蟬翼，亮如秋霜。
鋒芒在空中停了不到一息，便無聲無息地划過黑鱗蟒的七寸。
蟒身猛地一顫，那雙猩紅的蛇瞳中尚倒映著祭壇上的香火青煙，瞳孔便已渙散。
龐大的蛇軀轟然砸在石板上，震得爐中香灰簌簌而落。
從頭到尾，只是半個呼吸之間，那縷庚金之氣已將蟒身生機盡數斬滅，乾脆得像秋收割穗。
全場寂靜了一瞬，隨後有人跪了下去。
先是張家的凡人子孫，他們看不見庚金之氣，只看到築基修士負手而立，祭妖便已斃命。
接著是散修，再是各家子弟，他們臉上或多或少有了惶恐，俱被那一斬的乾脆利落所懾。
松濤陣陣，遠處千嶂山脈浮著灰濛濛的靄。
張天孝沒有回頭，只將手按在祭壇上。
觀禮席上，孔嗣源微微點頭。
黎鈞側頭看了他一眼，孔嗣源只傳音道。
「的確是『萬穰胎』，比你當年也不為過。」
黎鈞面色如常，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接話。
祭畢。
張立玄上前。
他走到祭壇前，在張天孝身側站定。
孔家那邊，孔辭遠親自引著一位端莊女子走上前來。
那女子著孔家特有的青錦禮服，面容端莊，並無羞怯，只有世家女應有的從容。
張天孝的語氣溫和了不少。
「立玄，今日當著老祖宗的牌位，當著孔道友的面，孔氏入我張家門，便是張家的人，張家雖是後起，絕不委屈她半分。」
他看向孔嗣源。
「孔道友，你可放心？」
孔嗣源撫須，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張家主言重，孔張兩家世代交好，今日婚事，是兩家之幸。」
張立玄與孔氏嫡女互行一禮。
張立玄動作如其人，一絲不苟，沉穩如常，只是垂眸時耳根微微泛紅。
孔氏嫡女屈膝回禮，動作端莊，並未小家子氣。
張天孝嘴角都牽了一下。
待一對新人退至一旁，他斂了笑意，整肅衣冠，轉身面向祭壇上列祖列宗的牌位。
台上火炬被夜風壓得矮了矮，松脂燃燒的噼啪聲碎在風裡，又隨著風過重新竄起來。
他撩袍而跪。
這一跪，全場數千人的呼吸齊齊一頓，築基修士跪天跪地跪師跪父母，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跪下去，已是極重的禮數。
張天孝雙手按在青石板上，額頭觸地，玉冠鏗然有聲。
「伏惟老祖垂鑒——」
「祈風調雨順，佑我鄉土！祈邪祟不侵，護我宅邸！祈人丁興旺，壯我族裔！祈基業長青，福澤綿延！」
「謹以妖邪之血，祭告天地，饗我祖先！」
「一祈父親張壽長壽久視，得享天福！二祈張氏子弟天衡道途順遂，早證紫府！三祈家中立心輩子弟築基有望，生民輩子孫靈竅通達，道慧天生！四祈我張氏門庭昌盛，子孫綿延，不負先祖在天之靈！」
一番話罷，張天孝每念一祈便叩首一次，四祈四叩，額間不見紅痕，聽松台上只余松濤嗚咽，連火炬的噼啪聲都顯得極輕極遠。
張立玄垂眸，張心清素白的面容上那雙清冷眸子裡隱隱閃爍。
張生川不懂那麼多，只知道大父在磕頭，他也跟著跪了下去。
張氏嫡系隨之跪拜，各家民眾趨從，跪拜聲如潮水漫過青石坪。
張天孝直起身，目光落在老祖宗牌位上，香火青煙筆直上升，在無風的夜空中散入松冠之間。
他在心底，以最恭敬的念頭默誦。
『老祖在上！弟子天孝，已將界種所獲一一稟明，九曲幻波陣陣圖已復，陣旗尚待完工！母種已植雲澤大湖，暗影砂礦脈已入我氏手中，唯有霧隱融靈爐，水煉之法斷絕數百年，弟子尋遍通明門天工峰、問遍黎鈞與黎煥，俱言此路不通...弟子實無他法，求老祖垂示！』
心底默誦完畢，張天孝維持姿勢沒有起身。
直到那道來自血脈源頭，熟悉又敬畏的威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自幼便在祀堂中感應過，數次在危難中依仗過的氣息，可哪怕已然築基，觸及時仍覺己身渺小，如同群山之巔俯瞰大地。
他識海中憑空浮現出一篇完整的煉器法門，字字如刀刻斧鑿，玄妙異常。
他只粗略掃了幾行，那些關於火脈替代水紋、焰路重構霧脈的手法便已遠遠超出了他的道行範疇。
僅僅數眼便覺天旋地轉，識海發脹，看不完也看懂，他連忙將這篇法門小心翼翼地封存起來。
老祖真的給了！
張天孝深深吸了一口氣，面上波瀾不驚，將心頭翻湧的震動悉數壓下。
他知道此時不是細看的時候，台下數千人還在等著自己開口。
張天孝緩緩起身，整了整衣袍，轉向台下，朗聲道。
「老祖已垂鑒我等虔誠，賜我氏治下風調雨順，來年豐稔！」
聲借法力傳遍流雲峰上下，跪伏的人群爆出震天的歡呼。
張天忠則心領神會，開始指揮族人分祚散福，金豆銀豆混著染紅的靈米被抬上來，在歡呼聲中朝山道下方潑灑而去。
...
大祭散場時已是下半夜。
酒宴擺在聽松台下，張家執事穿梭其間，各家賓客推杯換盞。
孔嗣源和黎鈞是最後走的，二人在偏殿與張天孝又坐了片刻，內容不過是幾句客套和幾句關於嶺海郡局勢的閒聊。
兩位築基告辭時，黎煥則留了下來。
除去教授張立重，雲澤坊市那一二器師也跟從其研習煉器之法，他也習慣性地來張家走動，幫忙看看煉器上的事。
夜色最濃的時刻，流雲峰上燈火漸次熄滅。
偏殿旁的靜室里，黎煥正在收拾散落石案上的幾件低階法器。
那是王、丁二氏中的器師送來的，有幾樣煉壞了，托他幫忙看看。
見張天孝進來，他趕忙起身，語氣比之上一次恭謹得多。
「張家主。」
張天孝沒有寒暄，只開門見山。
「煥老，霧隱爐真的修不了？」
聽到這話，黎煥啞然片刻，嘆了口氣。
那張布滿細紋的臉在月光石的光暈下顯得格外蒼老，他苦笑道。
「張家主，老朽雖只是練氣，在煉器一道已沉浸百年，這霧隱爐用的是水煉之法，此法早在數百年前便已不如火煉，不是老朽不肯，是確實無能為力。」
他頓了頓，似乎是猜到什麼，語氣更加篤定。
「若有人說能修，多半欲行矇騙之事，水煉轉火煉，逆轉的是五德根本，便是築基器師也不敢夸此海口，此路不通！」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極為直白，甚至帶著幾分逾矩。
他一個練氣修士，何嘗有資格對築基修士說此路不通？
但黎煥還是說了，因為此事是真得不可能，他也真不願看到張天孝被人矇騙。
畢竟在他看來，除了是張家病急亂投醫，被他人趁虛而入所矇騙外，再無其他可能。
張天孝沒有爭辯，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過去。
「煥老請看看此法。」
黎煥嘆了口氣，知道張天孝不見棺材不落淚，只接過玉簡，一邊將靈識探入，一邊開口道。
「張家主，莫怪老朽話多，這不是攀附或閏借同德他道，乃是水火這兩本就猶如死敵之道的轉換，莫說今世，就是古時也不可能，可莫聽信讒言，反倒壞了......」
他本來還在心裡盤算著用煉器一道上豐富的道行找出破綻，再委婉地讓這位築基修士死心，可勸道的話還在嘴邊，話語已然卡住了。
靈識在玉簡中的內容上停住。
整間靜室一時間陷入了極長的沉默。
月光石的光暈鋪在石案上，香爐里的半爐香灰已經涼透。
張天孝看著他，也不催促。
良久，黎煥猶如被人從冰水裡撈出來又放進滾水裡，乾瘦的手指攥著玉簡，嘴巴半張著，那些原本打算用來規勸的話全堵在了喉嚨里。
臉上的神情只剩下恍惚。
作為一個在煉器一道浸淫了百年的老器師，驟然發現自己的真理被一紙玉簡推翻了，此間顛覆所引起的心神震動，難以言喻。
「煥老...如何？」
張天孝終於開口，黎煥則抬起腦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依舊啞然。
他看著張天孝，到底是意識過來面前乃是築基修士，是自家老祖一般的人物，終於有了惶恐，叫這老人回過神來。
黎煥咽了口唾沫，連忙開口，卻有了些磕巴。
「張、張家主！此法...此法簡直是鬼斧神工！將水煉之法以無上道行完完全全轉為了火煉之法，渾然天成，毫無牽強...若不是老朽親眼見過那水煉之法的原本，根本不疑此法是從水煉之法轉過來的！」
他聲音發顫，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能創出此法的煉器師，便是放到整個築基煉器師中，恐怕也是一流之選！」
說到此處，這煉器師老臉一紅。
方才自己還在勸對方不要被騙，如今看來被騙的分明是自己的眼界！
一想到自己因為傲慢而折辱了一位築基修士，黎煥心中惶恐更甚，當即躬身賠罪，聲音里也滿是慚愧。
「老朽方才口出狂言...實在是慚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