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章 行祭
盧震岳親自上前，玄鐵鎖鏈纏繞，連下三道封禁法術。
他低頭看著這位方才還不可一世的鐵骨部大酋，搖了搖頭，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句三公子叫得也不那麼拗口了。
礦道里最後的山越蠻兵見首領如此不堪一擊，鬥志崩散，紛紛棄械跪伏。
張立玄回頭看了張生川一眼。
少年站在礦道口，面色微白，握著劍柄的手掌微微冒汗，但眼神還算鎮定，死死盯著鐵骨伏地的背影。
「跟著我。」
張立玄說完，大步邁入鐵骨寨的後院。
臘月正午的日光從山脊後斜斜照進寨子，沒有多少暖意，但足夠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趕山軍已經將寨中空地圍住。
俘虜被分批押到空地中央，青壯戰士、老弱婦孺、礦奴。
那些礦奴身上的烙印比山越的圖騰還要深，一個個瘦得像一把把會喘氣的柴火。
婦孺們被圈在西側的木柵旁，孩子們縮在母親懷裡不敢哭出聲，單薄麻布衣抵不住臘月的山風，凍得瑟瑟發抖。
女人們的眼中滿是麻木的恐懼，她們見過太多屠寨了。
無論是自家男人去屠別寨，還是有寨子被屠。
鐵骨部不是第一個被夏人攻破的山越寨子，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上一個被屠的寨子，那些夏人修士把俘虜的頭壘成塔，澆上火油點了，燒了一整夜。
俘虜群中忽然爆發出一聲暴喝。
一個練氣初期的巫覡掙開押解計程車卒想往寨外逃，被盧震岳隔空一指點在膝窩裡，跌了個嘴啃泥。
環首刀抵在他後頸，盧震岳抬頭看向張立玄。
「三公子，此人身上搜出七枚尚未用完的血怨丹，另外寨後發現了堆積的礦奴遺骸，白骨如山。」
他頓了頓，刀鋒在巫覡後頸按出一道血痕。
「此人當如何處置？」
寨子裡所有聲音都在這一刻靜了下來。
鐵骨部的婦孺們，那些剛被押解的俘虜們，甚至趕山軍隊伍中那些見過屠寨的老卒們，全都在看著站在空地中央的這個年輕人。
張立玄毫不客氣。
「把鐵骨押上來。」
幾個趕山軍士卒押著被鎖鏈捆得結結實實的鐵骨上來了。
近丈高的山越首領仍不服氣，嘴裡用生硬的夏人語怒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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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看到了寨中央空地上跪著的數千族人，那些在臘月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婦孺，那些被繳了械、垂頭喪氣的青壯，那些瘦骨嶙峋的礦奴。
怒罵忽然哽在了喉間。
張立玄走到他面前，沒有低頭。
「你兒子還活著，你的部族也還活著。」
鐵骨的豹眼猛地睜大。
張立玄的聲音平穩如大地。
「這礦脈從前你們給山越王庭挖，從今天起，給我張家挖，規矩只有兩條，交出所有血怨丹，每年按額納礦。」
他頓了頓。
「額度比王庭減兩成。」
人群里爆出一陣低低的騷動。
俘虜中一個年輕的山越戰士猛抬頭，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難以置信，減兩成？
鐵骨的嗓音沙啞。
「我憑什麼信你？」
張立玄還沒開口，盧震岳已冷哼一聲。
「憑三公子本可以將你們全殺了，再遷夏人來採礦。」
他收了刀，退後一步。
「三公子沒有，你們的命就是最好的憑據。」
鐵骨沉默了很久，久到寨牆上臘月的日光已從黑色石頭上移開，久到山風把他虬髯上的霜花吹化又凝上。
最終他低下了被鎖鏈纏繞的頭顱。
張立玄轉向張生川。
少年一直站在他身後三步，從礦道里跟到這裡，目睹了一個寨子的投降和數千俘虜的命運被幾句話決定的整個過程。
「川兒，跟著我。」
他帶著張生川走向被押在最前方的那兩個巫覡。
俘虜被跪縛著，口中堵了破布，裸露的臂上紋滿了邪異的鬼面圖騰，雙眼正死死瞪著走近的少年。
「這兩個，寨子後頭那些枯骨里的男男女女，大多是他們的手筆。」
張立玄抽出腰間佩劍，劍刃在冬日的薄光中划過一道雪亮的弧線。
「殺過人嗎？」
張生川握著自己的劍，目光收緊。
「沒有。」
張立玄沒再多說，只把劍往前遞了遞。
張生川低頭看著那柄劍，劍身修長，寒光內斂，吞口處刻著一枚細小的戊土符文。
劍柄被叔父的手掌暖得還有餘溫，握上去的時候，比他想像中要沉一些。
他將自己的劍插入鞘中，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踩在凍硬的泥地上，卻沉得像踩進泥里。
被押在最前面的俘虜更壯些，肩膀比張生川寬出兩圈。
少年走近時，這蠻漢忽然猛烈掙紮起來，嘴裡的破布被掙掉了大半，露出一口黃牙，嘶吼著一連串聽不懂的山越語。
即使不懂那意思，也能從對方翻白的眼仁里讀出兇狠，那是明知必死也要把你拖下去的凶戾。
趕山軍士卒一腳踩在蠻漢後膝彎上，又將他死死按回冰冷的地面。
張生川握劍的手緊了緊，劍尖對準了山越人的腹部，腦海中閃過寨後礦奴的遇難之地，閃過那些白骨上凝著的霜。
他閉了閉眼，猛然睜開。
劍刃猛然刺了進去。
有胎息三層的法力灌入劍鋒，更顯鋒利能殺人，但他刺得太偏。
那俘虜腰腹邊湧出血來，卻仍有氣力掙扎，扭頭瞪他，喉間擠出一聲悶吼。
血濺在凍土上，立刻凝成暗紅的冰碴。
張生川拔出劍，再次刺下。
手腕開始發抖，劍法全無章法，只是機械地重複著那個動作。
直到最後一劍，他用盡全身力氣，雙手握劍，劍鋒橫掃，一道不太規整的弧光掠過俘虜頸間。
腥熱的血濺到少年臉上，在臘月的冷風裡轉瞬就涼透了。
無頭的屍體軟倒在地，滾起的塵煙混著鐵鏽般的氣息嗆得他咳嗽了一聲。
張生川低頭看看自己握劍的手，又看看地上那具不再動彈的軀體。
他臉上沾著血、汗和泥，神色卻漸漸從緊繃中緩了下來。
張立玄始終沒有插手，只站在兩步外，神色平靜。
然後他朝另一個俘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張生川沉默一瞬，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臉上的血。
走向第二個俘虜時手還在微微發抖，但腳步已是穩的。
他站定，舉劍。
這次有了經驗，一劍刺入心口，乾淨利落。
拔出劍，看著對方倒地，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了方才的手忙腳亂。
他轉過身走回張立玄面前，雙手捧劍奉還。
「叔父，劍。」
張立玄看著張生川，伸手接過劍，另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
「不錯。」
只說了這兩個字。
張生川的胸膛起伏漸平，點了點頭。
跟在張立玄身後向礦道走去，走了幾步，回頭看了那兩具屍體一眼，只一眼，便收回目光，再不回頭。
近處的礦道口，幾個趕山軍老卒從頭到尾蹲在暗處看著。
直到張立玄帶著張生川走遠，蹲在最前面的那個老卒才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同鄉。
「嘿，這就是主家的種，真夠狠的！頭一回見血，第一劍捅進去手就沒軟！」
「我可記得你當年褲子都濕了...」
「放屁！」
老卒沒給同鄉把話說完，罵了一句，從腰間摸出煙杆，在石壁上磕了磕。
邊點的同時，他眯著眼看著那個少年即將消失在礦道口黑暗中的背影，低低說了一句。
「這主家，真是代代出龍鳳啊...」
礦道深處，暗影砂的原礦在壁面上泛著幽暗的光。
張立玄伸手撫過礦壁，指尖土黃靈光微閃。
地脈感知沿著礦層延伸，將礦脈的儲量、走向、品質一一反饋回來。
他閉著眼感受了一陣，睜眼時微微點頭。
「夠咱家用幾十年了。」
盧震岳跟在身後，環首刀已入鞘，刀身上的血跡還沒全乾。
此刻他也抬頭望著這條幽光閃閃的礦道，神色頗為感慨。
「三公子，這礦脈聽說在山越王庭中重量也不低，如今歸了我張家，往後每年產出的暗影砂，至少這個數。」
他伸出手指比了個數字。
張立玄點了點頭，暗暗思忖。
『剩下的就是儘快把霧隱融靈爐修好，這礦砂不能直接當材料用，只有那爐子能把暗影砂和霧隱草煉成隱霧玄鋼，一旦煉成，咱張家在築基世家裡也算有了自己的獨門財路...』
念頭電閃，他側頭對盧震岳道。
「莊統軍會留人駐守，讓鐵牙代管部落，鐵骨帶回雲澤，具體輪換駐防怎麼安排，盧統軍，你比我在行，你和莊統軍商量便是。」
「修整半個時辰，繼續行軍，這處礦脈可還不夠。」
盧震岳抱拳。
「是。」
張立玄又看向張生川。
少年正默默打量著礦壁，臉上乾涸的血漬已被他自己用袖子胡亂擦過了，留下一道淡紅的印子。
「川兒。」
張生川回神，站正了身子。
「回去後把今日所見寫一份紀要，交給你三叔公，礦脈，俘虜，羈縻處置，用什麼人駐守，納礦的額度，一樣不落，全寫清楚，不懂就問盧統軍。」
「以後這礦脈是咱家的命脈之一，你遲早要接手。」
張生川認真地點頭，目光從礦壁上收回來，聲音尚算平穩。
「是，叔父，侄兒記住了。」
張立玄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移開視線。
「走吧。」
部分趕山軍押著俘虜、滿載戰利品撤出了鐵骨寨。
臘月的山風從千嶂山脈深處灌下來，颳得林梢嗚嗚作響。
士卒們呵出的白氣被風一扯就散，但腳步輕快，傷亡極少，收穫極大。
留下的那隊老卒正在寨牆上換防，新任了代理族長的鐵牙站在寨門口，望著父親被鎖鏈縛住、漸行漸遠的背影，神情複雜。
從今往後，鐵骨部還是鐵骨部，但效忠的物件不再是山越王庭，而是千里外的流雲峰。
而張生川走在隊伍後方，滿手滿臉的血污已被山溪水沖淨。
冬日的溪水冰冷刺骨，他卻好像沒感覺到。
趕山軍里的老卒問起時正要開口，張生川卻先一步道。
「洗完了，沖乾淨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洗乾淨的手，骨節分明，乾乾淨淨。
少年跟在張立玄身後，一步不落。
群山在身後遠去。
前方，雲澤坊市的輪廓已在臘月薄暮中遙遙可見。
還有十來日便是元旦，今年的元旦不同往年，大父已築基，稱制大典、孔家訂婚、老祖大祭，三樁大事都要在那一天辦。
他攥了攥洗乾淨的手指，跟在叔父身後，一步比一步穩。
......
臘月歲末，流雲峰巔的聽松台卻不見半分蕭瑟。
冬夜深沉，燈火如晝。
數千支火炬沿山道兩側次第排開，焰舌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將半邊山壁映得通明。
台上早已清出一片開闊地，正中立著石質祭壇，壇上列著張家牌位，爐中香火不滅，青煙筆直地升入無風的天際。
祭壇四周，各家代表已至。
竹山四氏，舊勛四氏，以及新貴王、丁二氏。
更外圍則是小門小戶，還有雲澤坊市自發趕來的散修、商戶等，里三層外三層，卻不喧譁，人人面色肅穆。
最高處單獨辟出一片觀禮席，擺著數張鋪了錦緞的太師椅，尚空著。
張天孝自山道步上聽松台時，數千人的目光齊齊一凝。
他今日著了一身玄黃法袍，頭戴玉冠，面容沉穩如常。
步步行來，周身並無什麼威壓外放，但那股築基修士獨有的從容氣度，令場中數千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輕了幾分。
他身前是張壽，老太爺臉色無比紅潤，腰背挺直如松，今日著一身簇新的深褐錦袍，目光落在長子身上，嘴角快咧到天上去了。
再往後，是張天忠，他的臉色同張壽差不多，都是為自家有了築基而高興。
張立玄著墨色新禮服，袖口繡有戊土紋章。
今日既是大典，也是他的訂婚之日。
張心清素白衣裙，立在他身側。
莊氏站在女眷佇列中，目光在自家夫君和長子身上來回流轉。
張生川站在三代子弟最前排，幾十來過去，張天孝、張天忠那些無靈竅的子嗣都已打入小宗，他們沒了修仙的念頭，早早成婚，如今三代弟子紛紛嚷嚷，上至弱冠下至垂髫，足有二十來人。
他低頭看著這位方才還不可一世的鐵骨部大酋，搖了搖頭，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句三公子叫得也不那麼拗口了。
礦道里最後的山越蠻兵見首領如此不堪一擊，鬥志崩散，紛紛棄械跪伏。
張立玄回頭看了張生川一眼。
少年站在礦道口，面色微白，握著劍柄的手掌微微冒汗，但眼神還算鎮定，死死盯著鐵骨伏地的背影。
「跟著我。」
張立玄說完，大步邁入鐵骨寨的後院。
臘月正午的日光從山脊後斜斜照進寨子，沒有多少暖意，但足夠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趕山軍已經將寨中空地圍住。
俘虜被分批押到空地中央，青壯戰士、老弱婦孺、礦奴。
那些礦奴身上的烙印比山越的圖騰還要深，一個個瘦得像一把把會喘氣的柴火。
婦孺們被圈在西側的木柵旁，孩子們縮在母親懷裡不敢哭出聲，單薄麻布衣抵不住臘月的山風，凍得瑟瑟發抖。
女人們的眼中滿是麻木的恐懼，她們見過太多屠寨了。
無論是自家男人去屠別寨，還是有寨子被屠。
鐵骨部不是第一個被夏人攻破的山越寨子，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上一個被屠的寨子，那些夏人修士把俘虜的頭壘成塔，澆上火油點了，燒了一整夜。
俘虜群中忽然爆發出一聲暴喝。
一個練氣初期的巫覡掙開押解計程車卒想往寨外逃，被盧震岳隔空一指點在膝窩裡，跌了個嘴啃泥。
環首刀抵在他後頸，盧震岳抬頭看向張立玄。
「三公子，此人身上搜出七枚尚未用完的血怨丹，另外寨後發現了堆積的礦奴遺骸，白骨如山。」
他頓了頓，刀鋒在巫覡後頸按出一道血痕。
「此人當如何處置？」
寨子裡所有聲音都在這一刻靜了下來。
鐵骨部的婦孺們，那些剛被押解的俘虜們，甚至趕山軍隊伍中那些見過屠寨的老卒們，全都在看著站在空地中央的這個年輕人。
張立玄毫不客氣。
「把鐵骨押上來。」
幾個趕山軍士卒押著被鎖鏈捆得結結實實的鐵骨上來了。
近丈高的山越首領仍不服氣，嘴裡用生硬的夏人語怒罵著。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直到他看到了寨中央空地上跪著的數千族人，那些在臘月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婦孺，那些被繳了械、垂頭喪氣的青壯，那些瘦骨嶙峋的礦奴。
怒罵忽然哽在了喉間。
張立玄走到他面前，沒有低頭。
「你兒子還活著，你的部族也還活著。」
鐵骨的豹眼猛地睜大。
張立玄的聲音平穩如大地。
「這礦脈從前你們給山越王庭挖，從今天起，給我張家挖，規矩只有兩條，交出所有血怨丹，每年按額納礦。」
他頓了頓。
「額度比王庭減兩成。」
人群里爆出一陣低低的騷動。
俘虜中一個年輕的山越戰士猛抬頭，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難以置信，減兩成？
鐵骨的嗓音沙啞。
「我憑什麼信你？」
張立玄還沒開口，盧震岳已冷哼一聲。
「憑三公子本可以將你們全殺了，再遷夏人來採礦。」
他收了刀，退後一步。
「三公子沒有，你們的命就是最好的憑據。」
鐵骨沉默了很久，久到寨牆上臘月的日光已從黑色石頭上移開，久到山風把他虬髯上的霜花吹化又凝上。
最終他低下了被鎖鏈纏繞的頭顱。
張立玄轉向張生川。
少年一直站在他身後三步，從礦道里跟到這裡，目睹了一個寨子的投降和數千俘虜的命運被幾句話決定的整個過程。
「川兒，跟著我。」
他帶著張生川走向被押在最前方的那兩個巫覡。
俘虜被跪縛著，口中堵了破布，裸露的臂上紋滿了邪異的鬼面圖騰，雙眼正死死瞪著走近的少年。
「這兩個，寨子後頭那些枯骨里的男男女女，大多是他們的手筆。」
張立玄抽出腰間佩劍，劍刃在冬日的薄光中划過一道雪亮的弧線。
「殺過人嗎？」
張生川握著自己的劍，目光收緊。
「沒有。」
張立玄沒再多說，只把劍往前遞了遞。
張生川低頭看著那柄劍，劍身修長，寒光內斂，吞口處刻著一枚細小的戊土符文。
劍柄被叔父的手掌暖得還有餘溫，握上去的時候，比他想像中要沉一些。
他將自己的劍插入鞘中，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踩在凍硬的泥地上，卻沉得像踩進泥里。
被押在最前面的俘虜更壯些，肩膀比張生川寬出兩圈。
少年走近時，這蠻漢忽然猛烈掙紮起來，嘴裡的破布被掙掉了大半，露出一口黃牙，嘶吼著一連串聽不懂的山越語。
即使不懂那意思，也能從對方翻白的眼仁里讀出兇狠，那是明知必死也要把你拖下去的凶戾。
趕山軍士卒一腳踩在蠻漢後膝彎上，又將他死死按回冰冷的地面。
張生川握劍的手緊了緊，劍尖對準了山越人的腹部，腦海中閃過寨後礦奴的遇難之地，閃過那些白骨上凝著的霜。
他閉了閉眼，猛然睜開。
劍刃猛然刺了進去。
有胎息三層的法力灌入劍鋒，更顯鋒利能殺人，但他刺得太偏。
那俘虜腰腹邊湧出血來，卻仍有氣力掙扎，扭頭瞪他，喉間擠出一聲悶吼。
血濺在凍土上，立刻凝成暗紅的冰碴。
張生川拔出劍，再次刺下。
手腕開始發抖，劍法全無章法，只是機械地重複著那個動作。
直到最後一劍，他用盡全身力氣，雙手握劍，劍鋒橫掃，一道不太規整的弧光掠過俘虜頸間。
腥熱的血濺到少年臉上，在臘月的冷風裡轉瞬就涼透了。
無頭的屍體軟倒在地，滾起的塵煙混著鐵鏽般的氣息嗆得他咳嗽了一聲。
張生川低頭看看自己握劍的手，又看看地上那具不再動彈的軀體。
他臉上沾著血、汗和泥，神色卻漸漸從緊繃中緩了下來。
張立玄始終沒有插手，只站在兩步外，神色平靜。
然後他朝另一個俘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張生川沉默一瞬，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臉上的血。
走向第二個俘虜時手還在微微發抖，但腳步已是穩的。
他站定，舉劍。
這次有了經驗，一劍刺入心口，乾淨利落。
拔出劍，看著對方倒地，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了方才的手忙腳亂。
他轉過身走回張立玄面前，雙手捧劍奉還。
「叔父，劍。」
張立玄看著張生川，伸手接過劍，另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
「不錯。」
只說了這兩個字。
張生川的胸膛起伏漸平，點了點頭。
跟在張立玄身後向礦道走去，走了幾步，回頭看了那兩具屍體一眼，只一眼，便收回目光，再不回頭。
近處的礦道口，幾個趕山軍老卒從頭到尾蹲在暗處看著。
直到張立玄帶著張生川走遠，蹲在最前面的那個老卒才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同鄉。
「嘿，這就是主家的種，真夠狠的！頭一回見血，第一劍捅進去手就沒軟！」
「我可記得你當年褲子都濕了...」
「放屁！」
老卒沒給同鄉把話說完，罵了一句，從腰間摸出煙杆，在石壁上磕了磕。
邊點的同時，他眯著眼看著那個少年即將消失在礦道口黑暗中的背影，低低說了一句。
「這主家，真是代代出龍鳳啊...」
礦道深處，暗影砂的原礦在壁面上泛著幽暗的光。
張立玄伸手撫過礦壁，指尖土黃靈光微閃。
地脈感知沿著礦層延伸，將礦脈的儲量、走向、品質一一反饋回來。
他閉著眼感受了一陣，睜眼時微微點頭。
「夠咱家用幾十年了。」
盧震岳跟在身後，環首刀已入鞘，刀身上的血跡還沒全乾。
此刻他也抬頭望著這條幽光閃閃的礦道，神色頗為感慨。
「三公子，這礦脈聽說在山越王庭中重量也不低，如今歸了我張家，往後每年產出的暗影砂，至少這個數。」
他伸出手指比了個數字。
張立玄點了點頭，暗暗思忖。
『剩下的就是儘快把霧隱融靈爐修好，這礦砂不能直接當材料用，只有那爐子能把暗影砂和霧隱草煉成隱霧玄鋼，一旦煉成，咱張家在築基世家裡也算有了自己的獨門財路...』
念頭電閃，他側頭對盧震岳道。
「莊統軍會留人駐守，讓鐵牙代管部落，鐵骨帶回雲澤，具體輪換駐防怎麼安排，盧統軍，你比我在行，你和莊統軍商量便是。」
「修整半個時辰，繼續行軍，這處礦脈可還不夠。」
盧震岳抱拳。
「是。」
張立玄又看向張生川。
少年正默默打量著礦壁，臉上乾涸的血漬已被他自己用袖子胡亂擦過了，留下一道淡紅的印子。
「川兒。」
張生川回神，站正了身子。
「回去後把今日所見寫一份紀要，交給你三叔公，礦脈，俘虜，羈縻處置，用什麼人駐守，納礦的額度，一樣不落，全寫清楚，不懂就問盧統軍。」
「以後這礦脈是咱家的命脈之一，你遲早要接手。」
張生川認真地點頭，目光從礦壁上收回來，聲音尚算平穩。
「是，叔父，侄兒記住了。」
張立玄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移開視線。
「走吧。」
部分趕山軍押著俘虜、滿載戰利品撤出了鐵骨寨。
臘月的山風從千嶂山脈深處灌下來，颳得林梢嗚嗚作響。
士卒們呵出的白氣被風一扯就散，但腳步輕快，傷亡極少，收穫極大。
留下的那隊老卒正在寨牆上換防，新任了代理族長的鐵牙站在寨門口，望著父親被鎖鏈縛住、漸行漸遠的背影，神情複雜。
從今往後，鐵骨部還是鐵骨部，但效忠的物件不再是山越王庭，而是千里外的流雲峰。
而張生川走在隊伍後方，滿手滿臉的血污已被山溪水沖淨。
冬日的溪水冰冷刺骨，他卻好像沒感覺到。
趕山軍里的老卒問起時正要開口，張生川卻先一步道。
「洗完了，沖乾淨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洗乾淨的手，骨節分明，乾乾淨淨。
少年跟在張立玄身後，一步不落。
群山在身後遠去。
前方，雲澤坊市的輪廓已在臘月薄暮中遙遙可見。
還有十來日便是元旦，今年的元旦不同往年，大父已築基，稱制大典、孔家訂婚、老祖大祭，三樁大事都要在那一天辦。
他攥了攥洗乾淨的手指，跟在叔父身後，一步比一步穩。
......
臘月歲末，流雲峰巔的聽松台卻不見半分蕭瑟。
冬夜深沉，燈火如晝。
數千支火炬沿山道兩側次第排開，焰舌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將半邊山壁映得通明。
台上早已清出一片開闊地，正中立著石質祭壇，壇上列著張家牌位，爐中香火不滅，青煙筆直地升入無風的天際。
祭壇四周，各家代表已至。
竹山四氏，舊勛四氏，以及新貴王、丁二氏。
更外圍則是小門小戶，還有雲澤坊市自發趕來的散修、商戶等，里三層外三層，卻不喧譁，人人面色肅穆。
最高處單獨辟出一片觀禮席，擺著數張鋪了錦緞的太師椅，尚空著。
張天孝自山道步上聽松台時，數千人的目光齊齊一凝。
他今日著了一身玄黃法袍，頭戴玉冠，面容沉穩如常。
步步行來，周身並無什麼威壓外放，但那股築基修士獨有的從容氣度，令場中數千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輕了幾分。
他身前是張壽，老太爺臉色無比紅潤，腰背挺直如松，今日著一身簇新的深褐錦袍，目光落在長子身上，嘴角快咧到天上去了。
再往後，是張天忠，他的臉色同張壽差不多，都是為自家有了築基而高興。
張立玄著墨色新禮服，袖口繡有戊土紋章。
今日既是大典，也是他的訂婚之日。
張心清素白衣裙，立在他身側。
莊氏站在女眷佇列中，目光在自家夫君和長子身上來回流轉。
張生川站在三代子弟最前排，幾十來過去，張天孝、張天忠那些無靈竅的子嗣都已打入小宗，他們沒了修仙的念頭，早早成婚，如今三代弟子紛紛嚷嚷，上至弱冠下至垂髫，足有二十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