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人生世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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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東鄉霜露重重。

  枯草葉上結著一層白生生的冰碴子。

  趙家兩兄弟套上打著補丁的舊夾襖,打早便去鎮上兌了銅板,挨家挨戶還債。

  村東頭那棵老槐樹下,還沒聚起閒漢,但趙家小子帶著五十兩雪花銀回村的消息,已經像長了翅膀的麻雀,飛遍了整個趙家村。

  王老三昨晚連夜敲開了幾個相熟村民的門,把自己是如何被趙彥徒手捏碎銀子,又如何被煞氣嚇破膽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那手勁!生鐵都能捏出水來!這麼大的銀錠,眼睛都不眨一下!」王老三的原話在村里持續發酵。

  趙福剛走到村口水井旁,迎面碰上挑水的李二叔。

  以往李二叔看見趙福,總是遠遠繞開,生怕趙福開口借糧。

  今天,李二叔隔著十幾步就放下了水桶,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福哥!這麼早出門?彥哥兒昨兒個回來了?聽說是武館裡拔了頭籌?」李二叔說話間微微彎腰,語氣里透著一股子甜膩。

  趙福有些不習慣這種眼神,他從懷中摸出十幾個銅錢,遞了過去。

  「二叔,之前借你家的一丈布,這是本息。」

  李二叔伸出大拇指,身子直往後縮:

  「使不得!使不得!一點碎布頭,哪能要福哥的錢!彥哥兒現在是武館的這個,咱們這窮鄉僻壤出條真龍,以後我還指望彥哥兒照應呢!」

  趙福不由分說,把銅錢硬塞進李二叔的空水桶里,轉身就走。

  整個一上午,趙福和趙貴走遍了半個村子。

  王家嫂子的半袋糠,張瘸子的兩個大錢,劉婆婆家的一升糙米…

  每一戶債主,看到趙家兄弟上門,態度全然大轉變。

  以往催債時的刻薄與白眼消失得乾乾淨淨,反倒多了是殷勤和些許敬畏。

  誰也不敢多收一文錢的利息,甚至連本金都百般推辭。

  趙福堅持按規矩給足了本息,一家一家清掉那些壓在脊梁骨上的帳目。

  回家的時候,兩兄弟的脊背好像也隨著漸高的日頭那般一點點挺直了。

  趙家院子破舊的院門大敞著。

  從辰時開始,院子裡的腳步聲就沒斷過。

  「大嫂!我家裡母雞剛下的兩個紅皮蛋,給彥哥兒補補身子!」

  隔壁的孫寡婦挎著半個破竹籃,一進門就扯開嗓門喊。

  「嬸子,這是我自家種的兩把青菜,水靈著呢。」

  村西頭的鐵匠媳婦緊跟著擠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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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冷清破敗的農家小院,瞬間擠滿了人。

  七八個平日裡對趙家避之不及的村婦,此刻全圍在李氏和周氏身邊。

  周氏站在水井旁,雙手叉腰,眼裡說不出的暢快。

  昨晚吃了餃子,今天一早她特意換上一件完整潔淨的舊衣裳,頭髮梳得溜光。

  「喲,孫家嫂子,昨兒個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你在村頭可是說我家彥哥兒要被武館打成殘廢扔回來呢。」

  周氏瞥了一眼竹籃里的兩個雞蛋,聲音不冷不熱。

  孫寡婦臉色一僵,隨即抬手在自己臉上輕輕拍了一下:

  「怪我這張臭嘴!我那是聽王老三瞎嚼舌根!彥哥兒打小就看著硬氣,我早說他是個練武的奇才!」

  鐵匠媳婦連聲附和:

  「可不是!那張家公子不就是仗著家底豐厚才在縣裡數得上名頭,如今一遇了彥哥兒便現了原形!」

  周氏冷哼了一聲,看也不看那些雞蛋和青菜。

  「東西拿回去。我家彥哥兒發了話,凡事不欠人情。」

  幾個村婦面面相覷,臉面有些掛不住,卻怎也不敢發作。

  她們放下東西,又說了幾句討好的吉利話,這才訕訕地退了出去。

  堂屋屋檐下。

  趙彥坐在一張木板凳上。

  他脫了外衣,只穿一件粗布短打,雙臂的青紫淤血已經塗了武館帶回來的跌打藥酒,刺鼻的藥味在院子裡緩緩瀰漫。

  院子裡的喧鬧全落在他的耳朵里,他始終不曾抬頭。

  一刻鐘前,村長親自上門,拄著拐杖,笑盈盈地送來了一塊兩斤重的燻肉,說是村里給武館頭名的賀禮。

  往日裡過年也捨不得切一刀的燻肉,就這麼輕飄飄地送了過來。

  趙彥拒絕收下,讓大伯趙貴原樣退了回去。

  這村子裡的人,半年前用冷眼和惡言逼得他家險些賣兒賣女,今天又用熱臉和雞蛋試圖填平那些溝壑。

  「倒是與前世差不離,無論如何光怪陸離,世道就是這樣。弱肉強食,趨炎附勢。」

  是了,如今亂世當道。

  旁人看不見你吃了多少苦,只畏懼你拳頭上的斤兩。

  今日他若落敗而歸,那些籃子裡的雞蛋,就會變成砸在趙家門框上的臭石頭了。

  趙彥深吸一口氣,不再耽誤時間。

  明勁的內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驅散了雙臂殘存的酸痛。

  他站起身走到院角,拉開形意樁的架子,雙膝微屈,氣沉丹田。

  外面的阿諛奉承與他無關,唯有融入骨血的力量,才是這亂世里唯一的依靠。

  ……

  東鄉鎮上,聚義賭坊後院。

  馮雷靠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個粗瓷茶壺。

  他赤著上身,露出紋在胸口的下山虎,油光滿面的。

  「寧老爺那邊催得緊,趙家那半畝地,明天帶幾個弟兄去收了。」

  馮雷對著茶壺嘴吸溜了一口濃茶,吐出一根茶葉梗:

  「不賣也得賣。趙福要是敢橫,打斷他一條腿!」

  旁邊站著個瘦猴一樣的混混,連連點頭:

  「雷爺放心,趙家已經窮得揭不開鍋了。那個去武館的小崽子,聽說早就被張家公子打得下不了床,指望不上。」

  砰!

  後院的木門被人猛地撞開。

  一個滿頭大汗的打手連滾帶爬地衝進來,門檻磕絆一下,險些撲摔在青石板上。

  「雷爺!出大事了!」

  打手扯開嗓子就嚎。

  馮雷眉頭一皺,把茶壺重重磕在桌上:

  「號喪呢!天塌了?!」

  「趙彥!趙家那個趙彥回來了!」

  打手喘著粗氣,眼睛裡全是驚恐:

  「他在形意武館的外院大比上,拿了第一!連那個聞名許久的馬連奎都被他打趴下了!」

  「外院大比第一?就那個病秧子?」

  「千真萬確!鎮上從縣城跑腳的夥計剛傳回來的消息!趙彥不僅拿了第一,還得了一大筆銀子,最邪門的是…那小子破了明勁!」

  咔嚓。

  馮雷手裡的粗瓷茶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臉上的橫肉猛地一哆嗦,猛地站起身。

  「明勁?你可聽准了?他練出明勁了?」

  打手拼命點頭:

  「王老三親眼看見的!趙彥兩根手指頭,硬生生把一錠十兩的雪花銀捏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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