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夜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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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不是生分,而是真累了。

  剛打完一場硬仗,筋骨發沉,眼皮發燙;更兼那黑袍人來得詭譎、去得無聲,眾人心裡都壓著事,卻誰也沒提。程勝廣站在灶台邊吹火,阿才蹲在門邊清點藥渣——兩位本地人還在場,有些話,不便當面說透。怕嚇著他們,也怕攪了這好不容易穩住的局。於是索性埋頭幹活,用動作蓋過心思。

  過了許久,灶膛里柴火將盡,藥氣卻愈發濃稠。程勝廣掀開大鍋蓋,白霧騰起,他抹了把汗,朗聲道:

  「好了!湯藥全熬透了!」

  他眉梢揚著,眼裡有光:「阿才,你跟我走一趟——咱們挨家挨戶喊人來領藥!」

  阿才應聲起身,抄起掛在牆鉤上的舊棉襖披上。

  陳瑜鬆了口氣,朝眾人點頭:「那我們就守在這兒,等鄉親們過來。」

  兩路人就此分開。

  程勝廣在吳村說話算數。他剛在村口吆喝一聲「藥行開鍋了」,沒過半炷香工夫,男女老少便從巷子深處、坡上院裡陸續聚來。隊伍排得齊整,沒人插隊,也沒人喧譁。人人臉上罩著厚實的布口罩,圍巾纏到耳根,袖口褲腳扎得嚴絲合縫——像是防風,更像是防命。

  分藥一直忙到凌晨兩點。最後一包藥遞出去時,天邊已泛出青灰。

  幾人癱坐在藥行堂屋的舊沙發上,骨頭縫裡都透著酸乏。

  程勝廣端來幾碗熱薑茶,笑呵呵道:「幾位辛苦啦,快回去歇著!明早我讓阿才上後山抓兩隻烏雞,燉一鍋濃湯,給大伙兒補補元氣!」

  這事總算落地,他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馬小玲捧著粗瓷碗,眼睛一亮:「好嘞!謝啦程醫生!」

  話音未落,程勝廣已抬手打了個哈欠,擺擺手:「我這把老骨頭,可撐不住了,先回屋眯會兒。」

  阿才扶著他肩膀,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背影很快融進夜色里。

  堂屋裡頓時只剩四人。

  陳瑜用指腹按了按太陽穴,眼底浮著倦意:「總算把這攤子事理順了。就盼著天亮後,聽見哪家阿婆說『咳嗽輕了』,哪家娃兒能下地跑兩圈……」

  「可不是嘛。」馬叮噹靠著椅背,伸了個懶腰,「熬了整整三天,連口水都沒顧上好好喝。」

  「但願見效。」況天佑把空碗擱在矮几上,聲音低而穩,「金蟬花配三七、甘草,專克毒蠍草的陰毒——藥方沒錯,人也按時服了。」

  馬叮噹忽然坐直,眉頭擰起:「對了……今天下午那個黑袍人,你們琢磨出是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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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指尖無意識叩著扶手:「我連他衣角掠過的風都沒察覺——他就那麼站在堂屋中央,像本來就在那兒似的。」

  屋裡靜了一瞬。

  三人齊齊搖頭。

  「我也拿不準。」陳瑜頓了頓,喉結微動,「……會不會是夜如火?」

  「夜如火?!」

  三道聲音同時拔高,驚得樑上棲著的麻雀撲稜稜飛走。

  陳瑜趕緊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壓低嗓子:「噓——程醫生剛躺下!您幾位想把他從被窩裡揪起來聽故事?」

  他苦笑:「他今天跟坐了十趟過山車似的——女媧現身,將臣踏門,藥鍋還沒離火,人就差點散架。能撐到把最後一劑藥分完,已是咬著牙挺下來的。」

  眾人這才緩了口氣,聲音壓成耳語。

  馬叮噹仍難掩震動:「你真覺得是他?」

  沒人見過夜如火。只在師門殘卷里讀過幾行字,在長輩壓低的談吐中聽過這個名字——像一道沒癒合的舊疤。

  「早些年,他過處寸草不生。」馬叮噹聲音發緊,「殺人放火是常事,屠寨滅門也不眨眼。女媧和將臣敢這般橫著走,背後若沒這尊煞神撐腰,誰信?」

  況天佑望著窗外漸淡的墨色,喃喃:「可傳說他早被上古陣法封進崑崙墟……」

  「封印老了,人卻未必死透。」陳瑜指尖划過桌面水痕,「何況如今,女媧替他傳令,將臣替他斷後,連你師兄沈育明,也站到了他那一邊。」

  沉默片刻,況天佑緩緩點頭:「那接下來……不會太平了。」

  「當然不會。」陳瑜目光掃過三人,「他們聚齊了,就像刀出鞘、弓拉滿——哪有不上弦的道理?」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功夫練回來。

  若那黑袍人真是夜如火——能叫女媧俯首、將臣聽命,能教馬叮噹毫無知覺地立於身側——那他們這點道行,怕真如紙糊的燈籠,風一吹就破。

  「明早若村民都見好,咱們就動身。」陳瑜端起涼透的薑茶,一飲而盡,「回山閉關。抓緊練。」

  上回況天佑煉的增肌丸,確讓筋脈拓了三分。但藥力終究是外物——他早說過,丸散再猛,也餵不出真氣;路再近,也得自己一步一印走。

  這道理,誰都懂。

  所以沒人伸手要第二顆。

  只把空碗輕輕疊好,放在窗台邊。

  晨光正悄悄爬上青磚牆縫。

  這道理明擺著,旁人心裡都亮堂,可沈育明——未必真懂。

  他悄悄取走了況天佑那瓶增肌丸。

  沒打算立刻交到女媧和將臣手上。

  畢竟藥就那麼幾顆,用一顆少一顆。

  今兒給女媧一粒、況天佑一粒,已是盡了表面情分。

  他自己,趁人不備,又扣下了一顆,藏得嚴實。

  烈風洞裡,燭火微晃,人影低語。

  他們正盤算著新局。

  可夜如火行事向來沉得住氣。

  只粗略點了點接下來要盯的人、要守的地,三言兩語帶過。

  至於更深一層的布置、暗線怎麼鋪、伏兵怎麼埋——他一句沒提,尤其沒當著沈育明的面說。

  吩咐完差事,他抬眼掃了一圈,聲音平緩卻不容置疑:「我還有些話,需單獨同女媧、將臣講。」

  沈育明立刻就懂了。

  他沒多問,也沒遲疑,只微微頷首,轉身便走。

  腳步乾脆,背影利落。

  他清楚得很:自己才剛入伙,連個正式名分都沒落定,哪能一步登天?有些門,不是敲一敲就能進的;有些話,不是站得近就能聽的。

  這不稀奇,也不委屈。

  他眼下有更急的事——

  既然跟況天佑徹底撕破了臉,往後就別指望再從他那兒順一粒藥、討一句方子。

  而這增肌丸,是他翻身的本錢。

  得趕緊回去,拆開那顆藥丸,一克一克稱、一味一味辨,把原料配比、炮製火候全摸透。

  他要自己配出來,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從此,不用求人,不必低頭。

  黑炎殿內,青磚冷硬,香灰靜燃。

  女媧與將臣垂手立在階下,腰背繃得筆直。

  夜如火端坐主位,指尖輕叩扶手,聲不高,卻壓得滿殿無聲:「說說吧,這幾日,辦了些什麼?」

  威勢不在音量,而在氣場——像山雨欲來前的風停,沉得人喉頭髮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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