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怎麼個『差點兒』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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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頭。

  況天佑吞下醫生開的鎮魂散,昏沉睡去。再睜眼時,窗外天光微亮,肩頭傷口還在滲血,藥棉染成暗紅。他撐著床沿坐起,額角牴著冰涼的窗框,久久沒動。

  屋裡很靜。

  只有藥罐底殘留的苦香,一絲絲浮在空氣里。

  他想起沈育明最後看他的那一眼——沒有怒,沒有怨,甚至沒有溫度。就像在看一件報廢的舊器,連擦拭的力氣都懶得費。

  為了幾顆藥丸,把幾十年的交情,親手碾成了灰。

  那人出手乾脆利落,一擊便將他撂倒,肩頭頓時滲出血來。

  馬小玲原本就守在床邊,寸步未離。此刻已熬得眼皮發沉,身子歪在旁邊的木桌上,額角牴著臂彎,呼吸勻長,睡得極淺。

  況天佑喉間干癢發緊,咳了兩聲,胸口牽得生疼。他慢慢撐起上身,伸手去夠床頭柜上那隻搪瓷杯——水還剩半杯,杯壁沁著細汗。

  這細微的響動卻已驚醒了她。

  馬小玲猛地直起腰,揉了揉眼睛,一眼瞧見他坐起來了,立刻抄起杯子遞過去,水沒灑一滴。

  「天佑,醒啦?」她聲音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卻半點不遲疑,「感覺咋樣?頭還暈不暈?身上哪塊兒發緊、發麻,或者使不上勁兒?」

  況天佑接過杯子,仰頭喝了幾口,喉結輕輕滾動。他朝她扯了扯嘴角:「別急,真沒事了。比剛才強多了。」頓了頓,又補一句,「就肩膀這兒,有點拉扯著疼。」

  馬小玲長長吁出一口氣,肩膀跟著松下來:「那就好。」

  她順手把空杯放回柜子上,指尖敲了敲杯沿:「我還怕那個沈育明把脈沒摸准呢。」

  話音微頓,她壓低了些嗓門:「咱倆的魂兒跟常人不一樣,他要是真往狠里下力氣,傷的是裡頭那根『筋』,藥罐子再滿、聽診器再亮,也照不出個所以然。」

  她撇了撇嘴,語氣裡帶點冷:「好歹他還記得自己姓什麼,沒真往死里砸。」

  接著又擰起眉,盯住況天佑:「下回碰上,你可別再念舊情了——我看他是鐵了心,跟女媧那一攤子人,徹底綁一塊兒去了!」

  況天佑沒接這話,只苦笑了一下。忽然像想起什麼,眉頭一蹙:「對了……金蟬花呢?」

  「沒丟吧?他們沒趁亂搶走?」

  問完他自己先垂下眼,手指無意識捻了捻被角——那會兒是他硬要往前頭堵沈育明,才把馬小玲一個人留在藥行里守著。這念頭一浮上來,心裡就硌得慌。

  「放心!」馬小玲立馬揚聲,下巴一抬,神氣活現,「花好好的!早搶回來了,就是……差點兒沒嚇掉我半條命!」

  況天佑挑了挑眉:「哦?怎麼個『差點兒』法?」

  馬小玲一下來了精神,椅子一拖,膝蓋抵住桌沿,手舞足蹈講起來。說到黑袍人踏窗而入那一節,她甚至騰地站起來,腳尖點地轉了個半圈,袍角一甩,學那人身形如墨雲壓頂:「唰——就這麼從天而降!袍子底下連影子都看不見!」

  況天佑聽著,忍不住笑出聲,可剛咧開嘴,肩頭就一陣抽痛,眉頭瞬間皺成疙瘩。

  「行了行了,」他抬手按住傷口,笑著擺擺手,「小玲,你歇會兒喘口氣。」

  「所以……真是那人把他倆捲走的?」

  「可不嘛!」馬小玲一拍桌子,「那身板,那氣勢,不是善茬!」

  況天佑沒再說話,手指緩緩摩挲著搪瓷杯沿,目光沉了下去。

  原先只當沈育明和女媧不過各取所需,借金蟬花做局;如今看來,人家早不是搭台唱戲,是直接進了後台,跟那股暗流攪到一塊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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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臉色一點點沉下來,唇線繃得發白。

  馬小玲眼尖,一眼掃見他神色,立刻湊近半步,胳膊肘輕輕撞了他一下:「哎,算了算了——就當這些年的情分,餵了野狗。」

  她嘆口氣,又搖頭:「可惜啊,要沒那黑袍人橫插一槓,今兒個本該是掐斷女媧爪牙最好的機會。」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大串,語速快,調子活,連比劃帶模仿,況天佑靠在床頭聽,嘴角不知不覺又鬆開了。

  他向來豁達,也不愛鑽牛角尖。這一覺睡醒,心裡那點悶氣,早被馬小玲的碎嘴子和窗外透進來的光,一點一點吹散了。

  人各有命,路各有岔。他總不能拽著沈育明,一輩子踩著自己的腳印走。

  不多時,況天佑掀開薄被,腳踩上地:「我想出去透透氣。」

  馬小玲立刻警覺:「你肩上還淌著血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肩頭纏的紗布,笑了:「我又不是紙糊的。沈育明下手有數,全是皮肉傷,腿腳沒礙著,走兩步還能打拳。」

  見他眼神清亮,腰杆挺得筆直,馬小玲終於沒再攔,只默默扶他起身,一手虛托在他肘後。

  外頭藥行里正忙得腳不沾地。

  陳勝廣那口老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湯藥已熬成琥珀色,藥香混著苦味,在空氣里浮沉。

  馬叮噹和陳瑜一人捧著一摞粗瓷小碗,正挨個往裡勻湯。

  早前陳瑜已三兩句把事情輪廓勾勒給了陳勝廣——沒提殭屍、沒講女媧,只說:「我們幾個,跟普通人不太一樣;剛才那撥人,是死對頭,心術不正,盯著金蟬花,想硬搶。」

  陳勝廣聽罷,只眯眼點了點頭,拿火鉗撥了撥灶膛里的炭,菸灰簌簌落進灰槽。

  他祖上八代行醫,雙月崖屍變、陰雨天骨節泛青、山貓半夜開口叫人名……稀奇事見得多了,反倒沉得住氣。

  只是想起方才那幾人冷眼掃過來時的寒氣,脊背仍不由一凜。

  陳瑜見狀,鄭重朝他一揖:「陳伯,今日連累您這方寸藥堂遭殃,實在過意不去。」

  陳勝廣哈哈一笑,蒲扇似的大手一揮:「值啥?若沒你們,吳村那些咳喘斷不了根的老人娃娃,還不知要在炕上熬到幾時!」

  他指了指鍋:「這花,是為咱村子拿的——咱自家人,還謝個甚?」

  陳瑜聞言,也不再多言,只用力點頭,轉身去幫馬叮噹舀藥。

  藥行里果然狼藉:青瓷藥罐碎了一地,藥屜歪斜,甘草片撒得滿地都是,連牆角那隻百年紫檀藥櫃,也被撞得裂了道細縫。

  ——女媧與將臣來時,眼裡只有金蟬花,哪顧得上收著脾氣?

  這時馬小玲扶著況天佑跨出門檻,陳瑜抬頭望見,幾步迎上來:「天佑哥,好些了?」

  況天佑站定,活動了下左臂,輕聲道:「沒事了,就肩上破了層皮,不礙事。」

  他抬眼掃過滿地狼藉,又看向灶台邊忙碌的人影,聲音平和:「藥,快好了吧?」

  陳瑜頷首,嗓音略啞:「沒事就好。」

  屋內人影晃動,各自忙碌。

  況天佑與馬小玲對視一眼,不等招呼便主動開口:

  「東西我們來收拾吧。」

  「嗯。」

  滿屋人各司其職——有人疊藥包,有人擦案台,有人把空陶罐碼進木箱。一時間,只聞竹帚掃地的沙沙聲、銅勺碰碗沿的輕響,再無旁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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