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雪
雪
十一月底，BJ下第一場雪的時候，《碼頭》定檔春節的消息放出來了。
預售當天破兩億。章宇看著手機上那個數字，愣了半天沒說話。
他坐在BJ出租屋裡，房間不大，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牆上貼著他自己的海報《碼頭》的正式版海報，他穿著短褂站在碼頭上，江風吹著頭髮，眼神看著遠處。
這是他第一次以主演身份出現在海報上。
他看著那張臉，有點陌生。
那個眼神，是他演的嗎？
手機響了，是老吳打來的。
「章宇！看到沒有！兩億！預售兩億！」
章宇說：「看到了。」
「你他媽什麼反應都沒有？」
章宇想了想，說：「有。」
老吳問：「什麼反應？」
章宇說：「餓。」
老吳在那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出來吃飯，我請客。」
掛了電話，章宇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那張海報。
然後他笑了笑。
笑得很輕。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站在會議室里，面前是一份厚厚的結案報告。
陳永仁案，正式結案。
材料齊全，證據鏈完整，該抓的抓了，該判的判了。陳永義那邊也簽了字，所有事情都畫上句號。
周明把報告合上，看著山雞。
「轉正的事，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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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雞點點頭。
周明站起來，拍拍他肩膀。
「小趙，幹得不錯。」
山雞沒說話。
周明走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
BJ下雪了，白茫茫一片。
他想起溫哥華那些楓樹。陳永義家院子裡那幾棵，葉子早就掉光了吧。
他想起陳永義最後問他的那句話：「年輕人，你知道什麼叫上岸嗎？」
他當時沒回答。
現在他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但他覺得，自己可能正在上岸的路上。
香港，赤柱監獄門口。
蔣天養出獄那天，是個陰天。
陳浩南站在門口等他，穿一件黑色大衣，沒打傘。包皮和巢皮站在後面，手裡拎著一件新外套，怕蔣生冷。
鐵門打開，蔣天養走出來。
他比進去的時候瘦了，頭髮全白了，但眼睛還是那樣，不亮，但沉。他穿著囚犯的衣服，外面套著一件舊夾克，是張律師送進去的。
陳浩南走過去，沒說話。
蔣天養看著他，也沒說話。
兩人站在門口，就這麼看著。
包皮忍不住了，跑過去把新外套披在蔣天養身上。
「蔣生，穿上，別凍著。」
蔣天養點點頭，穿上外套。
然後他看著陳浩南，問：「那塊牌子，掛上了？」
陳浩南點點頭。
「走吧，去看看。」
車開到銅鑼灣，停在社區服務中心門口。
蔣天養下車，站在那看著。
服務中心門口新掛了一塊牌子—紅底白字，寫著「銅鑼灣街坊福利會」。
洪興兩個字，徹底沒了。
蔣天養看了很久。
陳浩南站在旁邊，沒說話。
包皮和巢皮站在後面，也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蔣天養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但眼睛裡有東西。
「挺好的。」他說。
然後他轉身，往服務中心裏面走。
陳浩南跟上去。
裡面和以前不一樣了。牆上掛著街坊送的錦旗，櫃檯上擺著社區服務的宣傳冊，幾個老人在裡面坐著喝茶，看見蔣天養進來，愣了一下，然後有人認出來了：「哎呀，蔣先生出來了！」
蔣天養沖他們點點頭。
一個阿婆走過來，拉著他的手：「蔣先生，瘦了好多啊。飯堂的飯好吃，以後天天來吃。」
蔣天養點點頭。
他坐在椅子上，阿婆給他倒了一杯茶。
他看著那杯茶，熱氣往上飄。
忽然說了一句：「該來的，都來了。」
青島，靈山灣。
碼頭上那束白花被人換成了新的。
沒人知道是誰放的。
老陳有一次路過，看見那束花，愣了一下。他問旁邊的人：「誰放的？」
那人說：「不知道。一直在那兒，換了就有人放新的。」
老陳沒再問。
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束花。
花是白色的，很簡單，和之前那些一樣。
江風吹過來，花晃了晃。
老陳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出去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花還在那兒。
他繼續走。
上海，楊浦養老院。
游所為站在那棵梧桐樹下。
雪下得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手裡抱著一束白花。
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戳在天上，和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
他蹲下來，把那束花放在樹下。
旁邊還放著別的花，有幾束已經幹了，有幾束還新鮮。他不知道是誰放的，也沒問。
他把花放好，站起來，看著那棵樹。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有點冷。
他點了根煙，抽了兩口，掐了。
然後他輕輕說了一句：「徐師傅，雪來了。」
風把他的話吹散了。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束白花在雪裡，白的晃眼。
他繼續走。
北京，三里屯。
破浪影業辦公室里，游所為坐在桌前，面前攤著《等著回家》的劇本。
寫了三個月，終於寫完了。
他蓋上筆帽，站起來，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那個相框，裡面是那張紙條和章宇的照片。紙條已經發黃了，章宇的照片還新。
他看著那兩樣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到窗前。
外面還在下雪。
BJ下雪的時候，很安靜。
他看著那些雪花往下飄，落在樓下的車頂上，落在路燈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
他想起外公第一次帶他去海邊。
老頭指著遠處的船說：「阿為，你看，那是船。」
他問：「船要去哪兒？」
老頭說：「去很遠的地方。」
他問：「會回來嗎？」
老頭沉默了很久，說：「會的。」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雪花。
輕輕說了一句：「外公，下雪了。」
雪花繼續飄。
沒有人回答他。
但他覺得，有人聽見了。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收拾好東西，準備下班。
桌上的文件都整理好了，電腦也關了。他站起來，穿上外套，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桌子。
他在這裡坐了兩年。
兩年，從一個什麼都不會的新人，變成了專案組核心成員。
他想起剛來的時候，連「跨境資金監管」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
現在他能寫出三百頁的報告了。
他想起陳浩南說過的那句話：「收刀要比揮刀快。」
他現在知道那句話的意思了。
不是真的收刀。
是換一種方式，做同樣的事。
他走出門，走進雪裡。
雪花落在肩膀上，涼涼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是陳浩南的生日。
他掏出手機，發了一條信息：「大哥，生日快樂。」
過了很久，陳浩南回了一個字：「好。」
香港，銅鑼灣。
陳浩南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
銅鑼灣的夜景還是那樣，霓虹燈閃成一片，人來人往。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蔣生出來了，洪興沒了，福利會掛了牌子。
街坊們見了他，不叫南哥，叫陳先生。
社區飯堂的阿姨說，你天天來吃飯，瘦了。
他笑了笑，沒說話。
手機亮了一下，是山雞發來的信息。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銅鑼灣的街道上，人來人往。
有剛下班的年輕人，有買菜回來的阿姨，有放學回家的孩子。
他看著那些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這裡的時候。
那時候他十七歲，剛跟了蔣生，什麼都不懂。
現在他三十七歲了。
二十年，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間辦公室。
然後他推門出去。
走進銅鑼灣的夜裡。
上海，楊浦養老院。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那棵梧桐樹下發現了一束新花。
花是白色的，很簡單。
旁邊還有一束舊花，已經幹了。
兩束花放在一起，白的晃眼。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花瓣動了動。
然後又安靜了。
沒有人知道是誰放的。
也沒有人知道還會放多久。
十二月，BJ冷得邪乎。
《等著回家》立項那天，章宇坐在游所為辦公室里，把劇本從頭翻到尾。翻完最後一頁，他抬起頭，看著游所為。
游所為坐在對面抽菸，等他說話。
章宇沉默了很久，問：「這是你外公的故事？」
游所為點點頭。
章宇又低下頭，翻到第一頁，看了幾行，又翻到最後一頁，看了幾行。
然後他抬起頭。
「我來演。」
游所為把煙掐了。
「想好了？」
「想好了。」
「為什麼？」
章宇想了想，說：「因為你外公，跟我外公一樣。」
游所為沒說話。
章宇繼續說：「我外公死在礦里，我連他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但你外公————你替他拍了這部電影。我替我外公謝謝你。」
游所為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章宇面前，拍拍他肩膀。
「那就好好演。」
章宇點點頭。
游所為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他。
「對了，下周去上海採風。」
「上海？」
「去楊浦。」游所為說，「看一棵樹。」
香港，銅鑼灣。
街坊福利會第一次全體大會，在社區服務中心二樓開。
能坐五十人的會議室，擠了七八十號人。有頭髮花白的阿公阿婆，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有穿校服的中學生。最後一排站著幾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是區議員和街道辦的人。
陳浩南站在台上，手裡拿著話筒。
下面安靜下來。
他看著台下那些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今天開這個會，是想跟大家說一件事。」
台下豎著耳朵。
「洪興沒了，福利會來了。」
他頓了頓。
「以前的事，過去了。以後的事，大家一起干。」
台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有人還在觀望。
陳浩南繼續說：「福利會辦什麼？老年飯堂，學生輔導，街坊互助。錢從哪裡來？正行生意賺的，大家捐的，政府支持的。帳目公開，誰都能查。」
他掃了一眼台下。
「還有誰想問？」
一個阿婆站起來，顫巍巍的。
「阿南，蔣先生呢？」
陳浩南沒說話，看向最後一排。
蔣天養站起來。
他穿一件灰色夾克，頭髮全白了，但腰杆挺直。他看著那個阿婆，點點頭。
「我在這兒。」
阿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蔣先生，你瘦了。」
蔣天養也笑了。
「瘦了好。」
台下有人開始鼓掌，這回掌聲多了。
陳浩南看著蔣天養。
蔣天養沖他點點頭。
陳浩南轉回頭，對著話筒說：「下面，請蔣先生講幾句。」
掌聲更響了。
蔣天養走到台上，接過話筒。
他看著台下那些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鞠了一躬。
九十度，標準的。
台下安靜了。
蔣天養直起腰，說：「對不起。」
兩個字，就這兩個字。
台下有人哭了。
蔣天養沒再多說，把話筒還給陳浩南，走回最後一排。
掌聲炸了。
陳浩南站在台上，看著那些鼓掌的人，看著那些哭的人，看著那些還在愣著的人。
他忽然想起蔣天養在監獄裡說的那句話：「洪興這個名字，以後會越來越不重要。」
現在真的不重要了。
溫哥華，列治文。
陳永義收到第二封信。
信封還是老樣子，牛皮紙，沒有寄件人地址。裡面是一張機票—一從溫哥華到上海，經濟艙，日期是十二月二十號。
背面寫了一行字：「該回來了。」
陳永義拿著那張機票，看了很久。
窗外楓樹光禿禿的，雪還沒下，但天灰濛濛的。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離開香港的時候。
那天也是灰濛濛的。
他哥站在碼頭，送他上船。
「阿義，到了那邊，好好過日子。」
他問：「哥，你不走嗎？」
他哥搖頭。
「我不走。」
「為什麼？」
他哥看著遠處的海，說：「走不了。」
船開的時候，他站在甲板上，看著他哥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然後消失。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他哥。
他拿著那張機票，走到窗前。
楓樹還是那樣，光禿禿的。
他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電話，打給航空公司。
「喂，幫我確認一張機票。」
上海，YP區。
那棵梧桐樹還是那樣，光禿禿的，枝椏戳在天上。
樹下那束花還在，旁邊又多了幾束。白的黃的都有，有的新鮮，有的幹了。
游所為和章宇站在樹下。
章宇看著那些花，問：「都是誰放的？」
游所為搖頭。
「不知道。」
章宇蹲下來，看著最近的那束花。白的，很簡單，花瓣有點蔫了。
「徐師傅————他是誰？」
游所為點了根煙，抽了兩口。
「我外公的兄弟。」
章宇抬起頭，看著他。
游所為看著那棵樹，說：「我外公欠他兩毛錢，欠了七十三年。」
章宇愣了一下。
游所為繼續說：「我替他還了。但他不是為了那兩毛錢。」
「為了什麼？」
游所為想了很久，說：「為了等。」
章宇沒說話。
游所為抽完那根煙，掐了。
「走吧。」
兩人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章宇回頭看了一眼。
那束花在風裡晃了晃。
他想起自己外公。
死在礦里，連墳都不知道在哪。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北京，三里屯。
破浪影業辦公室里，游所為把那張梧桐樹的照片放進相框。
相框裡現在有三樣東西：發黃的紙條，章宇的照片，梧桐樹的照片。
他看著那三樣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退後兩步，再看。
還挺搭。
梁紹安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游導，《等著回家》的預算批下來了。中影那邊問，什麼時候開機？」
游所為接過文件，翻了翻。
「明年三月。」
「這麼晚？」
「章宇要去體驗生活。」游所為說，「去碼頭干三個月。」
梁紹安愣了一下：「真干？」
「真干。」
梁紹安點點頭，沒再問。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相框。
然後他笑了笑，出去了。
游所為坐下，點了根煙。
他看著那三樣東西，忽然想起外公第一次帶他去海邊。
老頭指著遠處的船說：「阿為，你看，那是船。」
他問：「船要去哪兒？」
老頭說：「去很遠的地方。」
他問：「會回來嗎？」
老頭沉默了很久，說：「會的。」
他現在知道，外公說的「會的」，是什麼意思。
不是船會回來。
是人會回來。
是欠的會還。
是等的會來。
他抽完那根煙，掐了。
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天快黑了，BJ的夜來得早。
他看著樓下那些匆匆趕路的人。
有剛下班的年輕人，有買菜回來的阿姨，有放學回家的孩子。
他看著那些人，忽然想起一句話：「所有的等待，都是為了回來。」
青島，靈山灣。
碼頭上那束花還在。
老陳路過的時候，發現旁邊多了一束新的。
他看了看四周，沒有人。
只有江風在吹。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兩束花在風裡晃了晃。
他忽然想起游導拍的最後那場戲。
章宇站在船艙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進去。
那一眼，他到現在還記得。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
繼續往前走。
江風吹過來，帶著咸腥味。
和拍戲的時候一樣。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坐在工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新任務。
陳永義回國的信息，已經傳到專案組。
他十二月二十號到上海。
周明推門進來。
「小趙，有個事。」
山雞抬起頭。
「陳永義那邊，需要有人去接一下。」周明說，「你去吧。」
山雞愣了一下。
周明看著他：「有問題？」
山雞搖頭。
「沒問題。」
周明點點頭。
「二十號，上海浦東機場。航班號發你手機了。」
他轉身出去。
山雞坐在那裡，看著那份任務書。
陳永義。
那個在溫哥華院子裡種楓樹的人。
那個問他「你知道什麼叫上岸嗎」的人。
他要回來了。
山雞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天黑了，BJ的夜來得早。
他看著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忽然想起陳浩南說過的那句話：「收刀要比揮刀快。」
他現在知道，那句話還有後半句。
揮刀是為了活。
收刀也是為了活。
怎麼活，才是問題。
十二月二十號，上海浦東機場。
國際到達出口，人不多。
山雞站在出口邊上，手裡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陳永義」三個字。
他穿著黑色羽絨服，臉被冷風吹得有點僵。
等了二十分鐘，出口那邊走過來一個人。
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穿一件灰色大衣，拖著一個小行李箱。
山雞看著他，有點恍惚。
和在溫哥華那次比，他老了。
但眼睛還是那樣，不亮，但沉。
陳永義走到他面前，看著那塊牌子，笑了。
「年輕人，又見面了。」
山雞點點頭。
「陳先生，車在外面。」
陳永義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冷風灌進來，陳永義縮了縮脖子。
「上海比溫哥華冷。」他說。
山雞沒接話。
車往市區開，路上堵得厲害。
陳永義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高樓。
「變了。」他說，「全變了。」
山雞問：「你多久沒回來了？」
陳永義想了想：「二十三年。」
山雞沒說話。
車開到酒店門口，陳永義下車，站在那看著那棟樓。
「我哥當年住的地方，就在附近。」
山雞愣了一下。
陳永義看著他，說：「想去看嗎？」
山雞點頭。
兩人往那條街走。
街是老街，兩邊是老式居民樓，樓下開著各種小店。陳永義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
走到一棟樓前面，他停下來。
六層的老樓，外牆斑駁，陽台上晾著衣服。
「就是這兒。」他說。
山雞看著那棟樓，沒說話。
陳永義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走吧。」他說。
山雞跟上去。
兩人消失在街角。
十一月底，BJ下第一場雪的時候，《碼頭》定檔春節的消息放出來了。
預售當天破兩億。章宇看著手機上那個數字，愣了半天沒說話。
他坐在BJ出租屋裡，房間不大，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牆上貼著他自己的海報《碼頭》的正式版海報，他穿著短褂站在碼頭上，江風吹著頭髮，眼神看著遠處。
這是他第一次以主演身份出現在海報上。
他看著那張臉，有點陌生。
那個眼神，是他演的嗎？
手機響了，是老吳打來的。
「章宇！看到沒有！兩億！預售兩億！」
章宇說：「看到了。」
「你他媽什麼反應都沒有？」
章宇想了想，說：「有。」
老吳問：「什麼反應？」
章宇說：「餓。」
老吳在那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出來吃飯，我請客。」
掛了電話，章宇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那張海報。
然後他笑了笑。
笑得很輕。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站在會議室里，面前是一份厚厚的結案報告。
陳永仁案，正式結案。
材料齊全，證據鏈完整，該抓的抓了，該判的判了。陳永義那邊也簽了字，所有事情都畫上句號。
周明把報告合上，看著山雞。
「轉正的事，批了。」
全網首發更新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
山雞點點頭。
周明站起來，拍拍他肩膀。
「小趙，幹得不錯。」
山雞沒說話。
周明走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
BJ下雪了，白茫茫一片。
他想起溫哥華那些楓樹。陳永義家院子裡那幾棵，葉子早就掉光了吧。
他想起陳永義最後問他的那句話：「年輕人，你知道什麼叫上岸嗎？」
他當時沒回答。
現在他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但他覺得，自己可能正在上岸的路上。
香港，赤柱監獄門口。
蔣天養出獄那天，是個陰天。
陳浩南站在門口等他，穿一件黑色大衣，沒打傘。包皮和巢皮站在後面，手裡拎著一件新外套，怕蔣生冷。
鐵門打開，蔣天養走出來。
他比進去的時候瘦了，頭髮全白了，但眼睛還是那樣，不亮，但沉。他穿著囚犯的衣服，外面套著一件舊夾克，是張律師送進去的。
陳浩南走過去，沒說話。
蔣天養看著他，也沒說話。
兩人站在門口，就這麼看著。
包皮忍不住了，跑過去把新外套披在蔣天養身上。
「蔣生，穿上，別凍著。」
蔣天養點點頭，穿上外套。
然後他看著陳浩南，問：「那塊牌子，掛上了？」
陳浩南點點頭。
「走吧，去看看。」
車開到銅鑼灣，停在社區服務中心門口。
蔣天養下車，站在那看著。
服務中心門口新掛了一塊牌子—紅底白字，寫著「銅鑼灣街坊福利會」。
洪興兩個字，徹底沒了。
蔣天養看了很久。
陳浩南站在旁邊，沒說話。
包皮和巢皮站在後面，也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蔣天養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但眼睛裡有東西。
「挺好的。」他說。
然後他轉身，往服務中心裏面走。
陳浩南跟上去。
裡面和以前不一樣了。牆上掛著街坊送的錦旗，櫃檯上擺著社區服務的宣傳冊，幾個老人在裡面坐著喝茶，看見蔣天養進來，愣了一下，然後有人認出來了：「哎呀，蔣先生出來了！」
蔣天養沖他們點點頭。
一個阿婆走過來，拉著他的手：「蔣先生，瘦了好多啊。飯堂的飯好吃，以後天天來吃。」
蔣天養點點頭。
他坐在椅子上，阿婆給他倒了一杯茶。
他看著那杯茶，熱氣往上飄。
忽然說了一句：「該來的，都來了。」
青島，靈山灣。
碼頭上那束白花被人換成了新的。
沒人知道是誰放的。
老陳有一次路過，看見那束花，愣了一下。他問旁邊的人：「誰放的？」
那人說：「不知道。一直在那兒，換了就有人放新的。」
老陳沒再問。
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束花。
花是白色的，很簡單，和之前那些一樣。
江風吹過來，花晃了晃。
老陳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出去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花還在那兒。
他繼續走。
上海，楊浦養老院。
游所為站在那棵梧桐樹下。
雪下得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手裡抱著一束白花。
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戳在天上，和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
他蹲下來，把那束花放在樹下。
旁邊還放著別的花，有幾束已經幹了，有幾束還新鮮。他不知道是誰放的，也沒問。
他把花放好，站起來，看著那棵樹。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有點冷。
他點了根煙，抽了兩口，掐了。
然後他輕輕說了一句：「徐師傅，雪來了。」
風把他的話吹散了。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束白花在雪裡，白的晃眼。
他繼續走。
北京，三里屯。
破浪影業辦公室里，游所為坐在桌前，面前攤著《等著回家》的劇本。
寫了三個月，終於寫完了。
他蓋上筆帽，站起來，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那個相框，裡面是那張紙條和章宇的照片。紙條已經發黃了，章宇的照片還新。
他看著那兩樣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到窗前。
外面還在下雪。
BJ下雪的時候，很安靜。
他看著那些雪花往下飄，落在樓下的車頂上，落在路燈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
他想起外公第一次帶他去海邊。
老頭指著遠處的船說：「阿為，你看，那是船。」
他問：「船要去哪兒？」
老頭說：「去很遠的地方。」
他問：「會回來嗎？」
老頭沉默了很久，說：「會的。」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雪花。
輕輕說了一句：「外公，下雪了。」
雪花繼續飄。
沒有人回答他。
但他覺得，有人聽見了。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收拾好東西，準備下班。
桌上的文件都整理好了，電腦也關了。他站起來，穿上外套，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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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裡坐了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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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剛來的時候，連「跨境資金監管」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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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知道那句話的意思了。
不是真的收刀。
是換一種方式，做同樣的事。
他走出門，走進雪裡。
雪花落在肩膀上，涼涼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是陳浩南的生日。
他掏出手機，發了一條信息：「大哥，生日快樂。」
過了很久，陳浩南回了一個字：「好。」
香港，銅鑼灣。
陳浩南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
銅鑼灣的夜景還是那樣，霓虹燈閃成一片，人來人往。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蔣生出來了，洪興沒了，福利會掛了牌子。
街坊們見了他，不叫南哥，叫陳先生。
社區飯堂的阿姨說，你天天來吃飯，瘦了。
他笑了笑，沒說話。
手機亮了一下，是山雞發來的信息。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銅鑼灣的街道上，人來人往。
有剛下班的年輕人，有買菜回來的阿姨，有放學回家的孩子。
他看著那些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這裡的時候。
那時候他十七歲，剛跟了蔣生，什麼都不懂。
現在他三十七歲了。
二十年，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間辦公室。
然後他推門出去。
走進銅鑼灣的夜裡。
上海，楊浦養老院。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那棵梧桐樹下發現了一束新花。
花是白色的，很簡單。
旁邊還有一束舊花，已經幹了。
兩束花放在一起，白的晃眼。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花瓣動了動。
然後又安靜了。
沒有人知道是誰放的。
也沒有人知道還會放多久。
十二月，BJ冷得邪乎。
《等著回家》立項那天，章宇坐在游所為辦公室里，把劇本從頭翻到尾。翻完最後一頁，他抬起頭，看著游所為。
游所為坐在對面抽菸，等他說話。
章宇沉默了很久，問：「這是你外公的故事？」
游所為點點頭。
章宇又低下頭，翻到第一頁，看了幾行，又翻到最後一頁，看了幾行。
然後他抬起頭。
「我來演。」
游所為把煙掐了。
「想好了？」
「想好了。」
「為什麼？」
章宇想了想，說：「因為你外公，跟我外公一樣。」
游所為沒說話。
章宇繼續說：「我外公死在礦里，我連他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但你外公————你替他拍了這部電影。我替我外公謝謝你。」
游所為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章宇面前，拍拍他肩膀。
「那就好好演。」
章宇點點頭。
游所為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他。
「對了，下周去上海採風。」
「上海？」
「去楊浦。」游所為說，「看一棵樹。」
香港，銅鑼灣。
街坊福利會第一次全體大會，在社區服務中心二樓開。
能坐五十人的會議室，擠了七八十號人。有頭髮花白的阿公阿婆，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有穿校服的中學生。最後一排站著幾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是區議員和街道辦的人。
陳浩南站在台上，手裡拿著話筒。
下面安靜下來。
他看著台下那些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今天開這個會，是想跟大家說一件事。」
台下豎著耳朵。
「洪興沒了，福利會來了。」
他頓了頓。
「以前的事，過去了。以後的事，大家一起干。」
台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有人還在觀望。
陳浩南繼續說：「福利會辦什麼？老年飯堂，學生輔導，街坊互助。錢從哪裡來？正行生意賺的，大家捐的，政府支持的。帳目公開，誰都能查。」
他掃了一眼台下。
「還有誰想問？」
一個阿婆站起來，顫巍巍的。
「阿南，蔣先生呢？」
陳浩南沒說話，看向最後一排。
蔣天養站起來。
他穿一件灰色夾克，頭髮全白了，但腰杆挺直。他看著那個阿婆，點點頭。
「我在這兒。」
阿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蔣先生，你瘦了。」
蔣天養也笑了。
「瘦了好。」
台下有人開始鼓掌，這回掌聲多了。
陳浩南看著蔣天養。
蔣天養沖他點點頭。
陳浩南轉回頭，對著話筒說：「下面，請蔣先生講幾句。」
掌聲更響了。
蔣天養走到台上，接過話筒。
他看著台下那些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鞠了一躬。
九十度，標準的。
台下安靜了。
蔣天養直起腰，說：「對不起。」
兩個字，就這兩個字。
台下有人哭了。
蔣天養沒再多說，把話筒還給陳浩南，走回最後一排。
掌聲炸了。
陳浩南站在台上，看著那些鼓掌的人，看著那些哭的人，看著那些還在愣著的人。
他忽然想起蔣天養在監獄裡說的那句話：「洪興這個名字，以後會越來越不重要。」
現在真的不重要了。
溫哥華，列治文。
陳永義收到第二封信。
信封還是老樣子，牛皮紙，沒有寄件人地址。裡面是一張機票—一從溫哥華到上海，經濟艙，日期是十二月二十號。
背面寫了一行字：「該回來了。」
陳永義拿著那張機票，看了很久。
窗外楓樹光禿禿的，雪還沒下，但天灰濛濛的。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離開香港的時候。
那天也是灰濛濛的。
他哥站在碼頭，送他上船。
「阿義，到了那邊，好好過日子。」
他問：「哥，你不走嗎？」
他哥搖頭。
「我不走。」
「為什麼？」
他哥看著遠處的海，說：「走不了。」
船開的時候，他站在甲板上，看著他哥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然後消失。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他哥。
他拿著那張機票，走到窗前。
楓樹還是那樣，光禿禿的。
他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電話，打給航空公司。
「喂，幫我確認一張機票。」
上海，YP區。
那棵梧桐樹還是那樣，光禿禿的，枝椏戳在天上。
樹下那束花還在，旁邊又多了幾束。白的黃的都有，有的新鮮，有的幹了。
游所為和章宇站在樹下。
章宇看著那些花，問：「都是誰放的？」
游所為搖頭。
「不知道。」
章宇蹲下來，看著最近的那束花。白的，很簡單，花瓣有點蔫了。
「徐師傅————他是誰？」
游所為點了根煙，抽了兩口。
「我外公的兄弟。」
章宇抬起頭，看著他。
游所為看著那棵樹，說：「我外公欠他兩毛錢，欠了七十三年。」
章宇愣了一下。
游所為繼續說：「我替他還了。但他不是為了那兩毛錢。」
「為了什麼？」
游所為想了很久，說：「為了等。」
章宇沒說話。
游所為抽完那根煙，掐了。
「走吧。」
兩人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章宇回頭看了一眼。
那束花在風裡晃了晃。
他想起自己外公。
死在礦里，連墳都不知道在哪。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北京，三里屯。
破浪影業辦公室里，游所為把那張梧桐樹的照片放進相框。
相框裡現在有三樣東西：發黃的紙條，章宇的照片，梧桐樹的照片。
他看著那三樣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退後兩步，再看。
還挺搭。
梁紹安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游導，《等著回家》的預算批下來了。中影那邊問，什麼時候開機？」
游所為接過文件，翻了翻。
「明年三月。」
「這麼晚？」
「章宇要去體驗生活。」游所為說，「去碼頭干三個月。」
梁紹安愣了一下：「真干？」
「真干。」
梁紹安點點頭，沒再問。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相框。
然後他笑了笑，出去了。
游所為坐下，點了根煙。
他看著那三樣東西，忽然想起外公第一次帶他去海邊。
老頭指著遠處的船說：「阿為，你看，那是船。」
他問：「船要去哪兒？」
老頭說：「去很遠的地方。」
他問：「會回來嗎？」
老頭沉默了很久，說：「會的。」
他現在知道，外公說的「會的」，是什麼意思。
不是船會回來。
是人會回來。
是欠的會還。
是等的會來。
他抽完那根煙，掐了。
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天快黑了，BJ的夜來得早。
他看著樓下那些匆匆趕路的人。
有剛下班的年輕人，有買菜回來的阿姨，有放學回家的孩子。
他看著那些人，忽然想起一句話：「所有的等待，都是為了回來。」
青島，靈山灣。
碼頭上那束花還在。
老陳路過的時候，發現旁邊多了一束新的。
他看了看四周，沒有人。
只有江風在吹。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兩束花在風裡晃了晃。
他忽然想起游導拍的最後那場戲。
章宇站在船艙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進去。
那一眼，他到現在還記得。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
繼續往前走。
江風吹過來，帶著咸腥味。
和拍戲的時候一樣。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坐在工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新任務。
陳永義回國的信息，已經傳到專案組。
他十二月二十號到上海。
周明推門進來。
「小趙，有個事。」
山雞抬起頭。
「陳永義那邊，需要有人去接一下。」周明說，「你去吧。」
山雞愣了一下。
周明看著他：「有問題？」
山雞搖頭。
「沒問題。」
周明點點頭。
「二十號，上海浦東機場。航班號發你手機了。」
他轉身出去。
山雞坐在那裡，看著那份任務書。
陳永義。
那個在溫哥華院子裡種楓樹的人。
那個問他「你知道什麼叫上岸嗎」的人。
他要回來了。
山雞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天黑了，BJ的夜來得早。
他看著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忽然想起陳浩南說過的那句話：「收刀要比揮刀快。」
他現在知道，那句話還有後半句。
揮刀是為了活。
收刀也是為了活。
怎麼活，才是問題。
十二月二十號，上海浦東機場。
國際到達出口，人不多。
山雞站在出口邊上，手裡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陳永義」三個字。
他穿著黑色羽絨服，臉被冷風吹得有點僵。
等了二十分鐘，出口那邊走過來一個人。
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穿一件灰色大衣，拖著一個小行李箱。
山雞看著他，有點恍惚。
和在溫哥華那次比，他老了。
但眼睛還是那樣，不亮，但沉。
陳永義走到他面前，看著那塊牌子，笑了。
「年輕人，又見面了。」
山雞點點頭。
「陳先生，車在外面。」
陳永義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冷風灌進來，陳永義縮了縮脖子。
「上海比溫哥華冷。」他說。
山雞沒接話。
車往市區開，路上堵得厲害。
陳永義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高樓。
「變了。」他說，「全變了。」
山雞問：「你多久沒回來了？」
陳永義想了想：「二十三年。」
山雞沒說話。
車開到酒店門口，陳永義下車，站在那看著那棟樓。
「我哥當年住的地方，就在附近。」
山雞愣了一下。
陳永義看著他，說：「想去看嗎？」
山雞點頭。
兩人往那條街走。
街是老街，兩邊是老式居民樓，樓下開著各種小店。陳永義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
走到一棟樓前面，他停下來。
六層的老樓，外牆斑駁，陽台上晾著衣服。
「就是這兒。」他說。
山雞看著那棟樓，沒說話。
陳永義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走吧。」他說。
山雞跟上去。
兩人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