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老樓
老樓
一月，BJ冷得邪乎。
《等著回家》開機發布會定在下午兩點，場地選在東三環一家酒店，三百人的廳，擠進來四百多號人。門口還有沒擠進來的，舉著手機往裡拍。
章宇站在後台，身上穿著件黑色羽絨服，臉繃得緊緊的。
老吳在旁邊給他打氣：「別緊張，就上去說幾句話，下來就行。」
章宇點點頭，沒說話。
兩點整，主持人宣布發布會開始。游所為先上台，說了五分鐘，大意是「這部片子講的是回家的事」。然後輪到章宇。
他走上台，站到麥克風前。
閃光燈噼里啪啦閃成一片，晃得他睜不開眼。
他站在那兒，沉默了三秒。
然後說了一句話：「我演這部戲，是因為我外公也是碼頭工人。」
說完，他轉身下台。
台下愣了兩秒，然後掌聲炸了。
老昊在後台迎著他，滿臉不可崽議：「就這？」
章宇點點頭。
老吳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游所為從另一邊走過來，看著章宇。
「挺好。」
章宇點點頭。
兩人站在後台，聽著前台記者們嗡嗡的議論聲。
過了很久，章宇忽然問：「游導，你外公要是活著，會來看這片子嗎？」
游所為想了想。
「會。」
章宇點點頭，沒再問。
上海，YP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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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梧桐樹下，花越來越多。
從一兩束變成三五束，現在都快擺不下了。白的黃的都有，有的新鮮，有的幹了，擠擠挨挨地放在樹根旁邊。
沒人知道是誰放的。
護工小李每次路過，都會停下來看看。有時候她會數一數，今天多了幾束，明天又多了幾束。
有一次她碰見一個老太太，七八十歲，拄著拐杖，站在樹前發呆。
她問：「阿姨，您認識徐師傅？」
老太太搖搖頭。
「那您怎麼來了？」
老太太說：「聽人說的。說這兒有棵樹，樹下有人等著。」
小李沒再問。
老太太站了一會兒，把手裡的一束花放下，轉身走了。
小李看著那束花，白的，很簡單。
她又抬頭看了看那棵樹。
光禿禿的，枝椏戳在天上。
但好像有東西不一樣了。
青島，靈山灣。
碼頭上那兩束花變成了三束。
老陳路過的時候，愣了一下。他蹲下來，看了看那三束花。白的，都很簡單，有的蔫了，有的還新鮮。
他站起來，看了看四周。
沒有人。
只有江風在吹。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把自己口袋裡的那包煙拿出來，放了一根在旁邊。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三束花在風裡晃了晃，旁邊那根煙還躺著。
他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江風吹過來，帶著咸腥味。
他忽然想起游導拍最後那場戲的時候，說的那句話：「這片子，是替他還的。」
他現在有點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了。
香港，銅鑼灣。
街坊福利會開了三個月，老年飯堂接待了兩千人次。
蔣天養每天都來吃飯。
早上八點開門，他七點五十到，坐在角落裡那張桌子，要一碗粥，兩個包子，慢慢吃。吃完坐著喝茶，看人來人往，坐夠了就走。
沒人問他話，他也不跟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那兒。
有時候有老人過去，跟他點點頭，他也點點頭。有時候有孩子跑過去，盯著他看，他就沖孩子笑一下。
包皮有一次問他：「蔣生，你天天來，不膩啊？」
蔣天養看著他，說：「膩什麼？我吃了幾十年飯，哪天不吃了？」
包皮沒話說了。
陳浩南有時候也來，坐他對面，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說話。
有一天，陳浩南問他：「蔣生，以後有什麼打算？」
蔣天養想了想，說：「沒打算。」
陳浩南看著他。
蔣天養把碗裡的粥喝完，放下勺子。
「我這輩子，打算的事太多了。沒一件成的。」他站起來，「現在不打算了。」
他走了。
陳浩南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背影有點駝，但走得很穩。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坐在工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新報告。
陳永義回國後的動向，都有記錄。他住在酒店，每天出去逛，去老街，去老樓，去他哥以前待過的地方。有時候一走就是一整天，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周明推門進來。
「小趙，陳永義那邊，跟得怎麼樣了？」
山雞抬起頭：「正常。每天就是逛，沒見什麼人。」
周明點點頭。
「他有沒有提過什麼要求？」
山雞想了想：「沒有。」
周明沉默了一下。
「他哥的案子，已經結了。他回來，可能就是想看看。」周明說，「你繼續跟，但別
太緊。讓他逛。」
山雞點點頭。
周明走了。
山雞坐在那兒，看著那份報告。
報告裡有一張照片，是陳永義站在那棟老樓前面拍的。六層，外牆斑駁，陽台上晾著衣服。他站在那兒，抬頭看著，不知道在看什麼。
山雞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陳永義問他的那句話：「年輕人，你知道什麼叫上岸嗎？」
他現在還是不知道。
但他覺得，陳永義可能也不知道。
北京，三里屯。
破浪影業辦公室里，游所為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從上海寄來的，牛皮紙，沒有寄件人地址。
他拆開，裡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那棟老樓。六層，外牆斑駁，陽台上晾著衣服。樓下站著一個老人，背對著鏡頭，看不清臉。
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他回來過。」
游所為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放進相框裡。
相框裡現在有四樣東西：發黃的紙條，章宇的照片，梧桐樹的照片，老樓的照片。
他看著那四樣東西，站了很久。
然後他坐下，點了根煙。
抽了兩口，他忽然想起外公最後一次帶他去海邊。
老頭站在礁石上，指著遠處的船說：「阿為，你看，那是船。」
他問：「船要去哪兒？」
老頭說：「去很遠的地方。」
他問：「會回來嗎？」
老頭沉默了很久，說：「會的。」
他抽完那根煙，掐了。
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天快黑了，BJ的夜來得早。
他看著樓下那些匆匆趕路的人。
有剛下班的年輕人，有買菜回來的阿姨，有放學回家的孩子。
他看著那些人，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話：「他回來過。」
誰回來過？
他哥？徐師傅？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
等了七十三年，等到死。
也有人回來了。
回來了，就走了。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
回到桌前，打開電腦。
開始寫《等著回家》的分鏡頭。
上海，YP區。
那棵梧桐樹下，花越來越多。
護工小李數了數，今天有十七束。
她蹲下來，看著那些花。白的黃的都有，有的已經幹了，有的還新鮮。擠擠挨挨地放
著，像一群不說話的人。
她忽然想起徐師傅活著的時候。
老頭話很少，每天就是坐在房間裡，聽收音機，看著窗外。有時候她進去送飯，他會說一句「謝謝」，有時候什麼都不說。
她問過他一次：「徐師傅，您等的人，什麼時候來？」
老頭沒回答。
只是看著窗外。
現在她知道他等誰了。
她站起來，看著那棵樹。
光禿禿的，枝椏戳在天上。
但樹下有花。
很多花。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花在風裡晃了晃。
她繼續走。
青島，靈山灣。
碼頭上那三束花還在，旁邊那根煙也不見了。
老陳不知道是被風吹走了，還是被人拿走了。
他又放了一根。
然後蹲下來，看著那三束花。
白的，很簡單，和以前一樣。
他想起游導說的話：「這片子，是替他還的。」
他看著那些花，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游導替他還了。
但還有人在還。
那些人是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花是證據。
是有人來過的證據。
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三束花在風裡晃了晃，旁邊那根煙還躺著。
他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江風吹過來，帶著咸腥味。
和七十三年一樣。
北京，三里屯。
夜裡十點，游所為還在寫分鏡頭。
手機響了，是章宇發來的信息：「游導，我今天去我外公的礦上看了。」
游所為回：「怎麼樣？」
章宇回：「沒了。什麼都沒了。」
游所為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回：「那你怎麼辦？」
章宇回：「我替他把礦記住了。」
游所為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他回了一個字：「好。」
他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牆邊。
看著那個相框。
發黃的紙條，章宇的照片，梧桐樹的照片，老樓的照片。
他看著那四樣東西，忽然想起一句話：「所有的等待，都是為了回來。」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
回到桌前。
繼續寫。
二月，香港還沒回暖。
蔣天養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幾根管子，臉色白得嚇人。病房不大，兩張床，另一張空著。窗外的天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
陳浩南坐在床邊，沒說話。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蔣天養醒了兩次，每次醒幾分鐘，又昏過去。醫生說年紀大了，心臟出了問題，需要觀察。
包皮和巢皮在走廊里站著，誰都不敢進來。
晚上七點，病房門被推開。
游所為走進來。
他穿著黑色夾克，手裡拎著一個果籃，放在床頭柜上。然後他在陳浩南旁邊坐下，看著床上的蔣天養。
「多久了？」
陳浩南說：「一天一夜。」
游所為點點頭，沒再問。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說話。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儀器偶爾滴一聲。
過了很久，蔣天養動了動。
他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幾轉，落在游所為臉上。
「游導演。」他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游所為湊近一點。
「蔣生。」
蔣天養看著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你來了。」
游所為點點頭。
蔣天養喘了幾口氣，繼續說：「阿南————跟你說了？」
「說了。」
蔣天養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
然後他又睜開眼。
「我這一輩子，做了很多錯事。」
游所為沒說話。
蔣天養看著他：「但有一件，我做對了。」
「什麼事？」
蔣天養慢慢抬起手，指著門外。
「讓阿南————上岸。」
游所為回頭看了一眼門外。陳浩南還坐在床邊，低著頭。
他轉回頭，看著蔣天養。
蔣天養的手垂下去，眼睛又閉上了。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游所為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天黑了，香港的夜來得快。遠處有燈亮起來，星星點點的。
他想起外公最後一次見他。
老頭躺在病床上，拉著他的手說：「阿為，做人要講信用。」
他現在有點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了。
上海，YP區。
那棵梧桐樹下又多了一束花。
護工小李早上來的時候，發現花里夾著一張紙條。她把紙條抽出來，上面寫著幾個字：「哥，我回來了。」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
沒有人。
只有那棵樹，和樹下那些花。
她把紙條小心地疊好，放進口袋裡。
然後她蹲下來，看著那張紙條夾過的那束花。白的，很簡單，和別的沒什麼不一樣。
但她覺得，這束花不一樣。
這束花，是有人真的回來了。
她站起來，看著那棵樹。
光禿禿的，枝椏戳在天上。
但樹下有花。
有很多花。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花在風裡晃了晃。
她繼續走。
青島，靈山灣。
碼頭上那四束花變成了五束。
老陳數了數，沒錯，五束。
他蹲下來，看著那些花。白的黃的都有，有的新鮮，有的蔫了。旁邊還有幾根煙，是他放的，也有可能是別人放的。
他笑了笑。
然後他站起來，看了看四周。
沒有人。
只有江風在吹。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五束花在風裡晃了晃。
他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江風吹過來，帶著咸腥味。
他忽然想起游導拍的那場戲。
章宇站在船艙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進去。
那一眼，他現在還記得。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這次沒回頭。
只是站著，讓風吹著。
然後他繼續走。
香港，醫院。
蔣天養第三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了。
病房裡只有陳浩南一個人。游所為去酒店休息了，包皮和巢皮在走廊里輪流守著。
蔣天養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過了很久，他慢慢轉過頭，看著陳浩南。
「阿南。」
陳浩南湊過去。
「蔣生。」
蔣天養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陳浩南愣了一下。
蔣天養喘了幾口氣，繼續說：「你爸————是我兄弟。」
陳浩南的臉僵住了。
蔣天養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一閃的。
「三十年前，我們一起做事。後來出了事，他替我頂了。死在裡邊。」他頓了頓，「他走之前，托我照顧你。」
陳浩南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蔣天養繼續說：「我讓你進洪興，讓你一步一步往上走，不是為了讓你替我做事。是為了讓你————」
他喘了幾口氣，說不下去了。
陳浩南看著他，眼眶紅了。
「蔣生————」
蔣天養擺擺手，不讓他說下去。
「別叫蔣生。」他說，「叫叔。」
陳浩南張了張嘴，沒叫出來。
蔣天養閉上眼睛，嘴角動了動，像是笑了一下。
然後他睡著了。
陳浩南坐在那裡，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窗外天快亮了。
香港的早晨來得慢，但總會來。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坐在工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新報告。
陳永義回國後的動向，每天都在記錄。他去了老樓，去了老街，去了他哥以前待過的地方。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跟人說話，說的都是以前的事。
周明推門進來。
「小趙，香港那邊有消息。」
山雞抬起頭。
周明說：「蔣天養住院了，情況不太好。」
山雞愣了一下。
周明看著他：「你想去嗎？」
山雞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搖搖頭。
「不去了。」
周明點點頭，沒說話，轉身出去。
門關上。
山雞坐在那裡，看著面前的報告。
報告裡有一張照片，是陳永義站在那棟老樓前面拍的。六層，外牆斑駁，陽台上晾著衣服。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濛濛的，BJ的冬天就是這樣。
他想起陳浩南說過的那句話：「收刀要比揮刀快。」
他現在知道那句話的意思了。
揮刀是為了活。
收刀也是為了活。
但有些刀，收了就再也揮不出來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
回到桌前。
繼續看報告。
香港，醫院。
蔣天養第四次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病房裡多了幾個人。游所為回來了，包皮和巢皮也進來了。還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是以前洪興的叔父輩，不知道誰通知的。
蔣天養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然後他笑了笑。
笑得很輕，但眼睛裡有東西。
「都來了。」
沒人說話。
蔣天養喘了幾口氣，說：「我這輩子，對不起的人很多。」
他看著那些叔父。
「你們也是。」
叔父們沒說話，有人低下頭。
蔣天養又看向包皮和巢皮。
「你們兩個，跟阿南好好干。」
包皮點點頭，眼眶紅了。
巢皮沒點頭，也沒說話，只是看著蔣天養，看著看著，眼淚掉下來了。
蔣天養最後看向陳浩南。
「阿南。」
陳浩南湊過去。
「叔。」
蔣天養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真的笑了。
「好。」他說，「好。」
他閉上眼睛。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儀器還在滴，滴，滴。
有人輕輕哭出聲來。
游所為站在窗邊，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香港的夜來得快。
他想起外公最後一次見他。
老頭躺在病床上，拉著他的手說：「阿為，做人要講信用。」
他現在知道，講信用是什麼意思。
不是欠債還錢。
是有人等著的時候，你一定要回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
走到床邊，看著蔣天養。
蔣天養睡著，臉很安詳。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蔣天養的時候。
那是在香港，很多年前。他來談《上海灘》的投資，蔣天養坐在對面，一句話沒說，只是看著他。
後來他才聽說，蔣天養那天本來不想見他的。但有人說了句話，他才見的。
那句話是：「他外公是碼頭上的人。」
他站在床邊，看著那張臉。
輕輕說了一句：「謝謝。」
一月，BJ冷得邪乎。
《等著回家》開機發布會定在下午兩點，場地選在東三環一家酒店，三百人的廳，擠進來四百多號人。門口還有沒擠進來的，舉著手機往裡拍。
章宇站在後台，身上穿著件黑色羽絨服，臉繃得緊緊的。
老吳在旁邊給他打氣：「別緊張，就上去說幾句話，下來就行。」
章宇點點頭，沒說話。
兩點整，主持人宣布發布會開始。游所為先上台，說了五分鐘，大意是「這部片子講的是回家的事」。然後輪到章宇。
他走上台，站到麥克風前。
閃光燈噼里啪啦閃成一片，晃得他睜不開眼。
他站在那兒，沉默了三秒。
然後說了一句話：「我演這部戲，是因為我外公也是碼頭工人。」
說完，他轉身下台。
台下愣了兩秒，然後掌聲炸了。
老昊在後台迎著他，滿臉不可崽議：「就這？」
章宇點點頭。
老吳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游所為從另一邊走過來，看著章宇。
「挺好。」
章宇點點頭。
兩人站在後台，聽著前台記者們嗡嗡的議論聲。
過了很久，章宇忽然問：「游導，你外公要是活著，會來看這片子嗎？」
游所為想了想。
「會。」
章宇點點頭，沒再問。
上海，YP區。
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
那棵梧桐樹下，花越來越多。
從一兩束變成三五束，現在都快擺不下了。白的黃的都有，有的新鮮，有的幹了，擠擠挨挨地放在樹根旁邊。
沒人知道是誰放的。
護工小李每次路過，都會停下來看看。有時候她會數一數，今天多了幾束，明天又多了幾束。
有一次她碰見一個老太太，七八十歲，拄著拐杖，站在樹前發呆。
她問：「阿姨，您認識徐師傅？」
老太太搖搖頭。
「那您怎麼來了？」
老太太說：「聽人說的。說這兒有棵樹，樹下有人等著。」
小李沒再問。
老太太站了一會兒，把手裡的一束花放下，轉身走了。
小李看著那束花，白的，很簡單。
她又抬頭看了看那棵樹。
光禿禿的，枝椏戳在天上。
但好像有東西不一樣了。
青島，靈山灣。
碼頭上那兩束花變成了三束。
老陳路過的時候，愣了一下。他蹲下來，看了看那三束花。白的，都很簡單，有的蔫了，有的還新鮮。
他站起來，看了看四周。
沒有人。
只有江風在吹。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把自己口袋裡的那包煙拿出來，放了一根在旁邊。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三束花在風裡晃了晃，旁邊那根煙還躺著。
他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江風吹過來，帶著咸腥味。
他忽然想起游導拍最後那場戲的時候，說的那句話：「這片子，是替他還的。」
他現在有點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了。
香港，銅鑼灣。
街坊福利會開了三個月，老年飯堂接待了兩千人次。
蔣天養每天都來吃飯。
早上八點開門，他七點五十到，坐在角落裡那張桌子，要一碗粥，兩個包子，慢慢吃。吃完坐著喝茶，看人來人往，坐夠了就走。
沒人問他話，他也不跟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那兒。
有時候有老人過去，跟他點點頭，他也點點頭。有時候有孩子跑過去，盯著他看，他就沖孩子笑一下。
包皮有一次問他：「蔣生，你天天來，不膩啊？」
蔣天養看著他，說：「膩什麼？我吃了幾十年飯，哪天不吃了？」
包皮沒話說了。
陳浩南有時候也來，坐他對面，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說話。
有一天，陳浩南問他：「蔣生，以後有什麼打算？」
蔣天養想了想，說：「沒打算。」
陳浩南看著他。
蔣天養把碗裡的粥喝完，放下勺子。
「我這輩子，打算的事太多了。沒一件成的。」他站起來，「現在不打算了。」
他走了。
陳浩南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背影有點駝，但走得很穩。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坐在工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新報告。
陳永義回國後的動向，都有記錄。他住在酒店，每天出去逛，去老街，去老樓，去他哥以前待過的地方。有時候一走就是一整天，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周明推門進來。
「小趙，陳永義那邊，跟得怎麼樣了？」
山雞抬起頭：「正常。每天就是逛，沒見什麼人。」
周明點點頭。
「他有沒有提過什麼要求？」
山雞想了想：「沒有。」
周明沉默了一下。
「他哥的案子，已經結了。他回來，可能就是想看看。」周明說，「你繼續跟，但別
太緊。讓他逛。」
山雞點點頭。
周明走了。
山雞坐在那兒，看著那份報告。
報告裡有一張照片，是陳永義站在那棟老樓前面拍的。六層，外牆斑駁，陽台上晾著衣服。他站在那兒，抬頭看著，不知道在看什麼。
山雞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陳永義問他的那句話：「年輕人，你知道什麼叫上岸嗎？」
他現在還是不知道。
但他覺得，陳永義可能也不知道。
北京，三里屯。
破浪影業辦公室里，游所為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從上海寄來的，牛皮紙，沒有寄件人地址。
他拆開，裡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那棟老樓。六層，外牆斑駁，陽台上晾著衣服。樓下站著一個老人，背對著鏡頭，看不清臉。
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他回來過。」
游所為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放進相框裡。
相框裡現在有四樣東西：發黃的紙條，章宇的照片，梧桐樹的照片，老樓的照片。
他看著那四樣東西，站了很久。
然後他坐下，點了根煙。
抽了兩口，他忽然想起外公最後一次帶他去海邊。
老頭站在礁石上，指著遠處的船說：「阿為，你看，那是船。」
他問：「船要去哪兒？」
老頭說：「去很遠的地方。」
他問：「會回來嗎？」
老頭沉默了很久，說：「會的。」
他抽完那根煙，掐了。
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天快黑了，BJ的夜來得早。
他看著樓下那些匆匆趕路的人。
有剛下班的年輕人，有買菜回來的阿姨，有放學回家的孩子。
他看著那些人，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話：「他回來過。」
誰回來過？
他哥？徐師傅？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
等了七十三年，等到死。
也有人回來了。
回來了，就走了。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
回到桌前，打開電腦。
開始寫《等著回家》的分鏡頭。
上海，YP區。
那棵梧桐樹下，花越來越多。
護工小李數了數，今天有十七束。
她蹲下來，看著那些花。白的黃的都有，有的已經幹了，有的還新鮮。擠擠挨挨地放
著，像一群不說話的人。
她忽然想起徐師傅活著的時候。
老頭話很少，每天就是坐在房間裡，聽收音機，看著窗外。有時候她進去送飯，他會說一句「謝謝」，有時候什麼都不說。
她問過他一次：「徐師傅，您等的人，什麼時候來？」
老頭沒回答。
只是看著窗外。
現在她知道他等誰了。
她站起來，看著那棵樹。
光禿禿的，枝椏戳在天上。
但樹下有花。
很多花。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花在風裡晃了晃。
她繼續走。
青島，靈山灣。
碼頭上那三束花還在，旁邊那根煙也不見了。
老陳不知道是被風吹走了，還是被人拿走了。
他又放了一根。
然後蹲下來，看著那三束花。
白的，很簡單，和以前一樣。
他想起游導說的話：「這片子，是替他還的。」
他看著那些花，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游導替他還了。
但還有人在還。
那些人是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花是證據。
是有人來過的證據。
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三束花在風裡晃了晃，旁邊那根煙還躺著。
他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江風吹過來，帶著咸腥味。
和七十三年一樣。
北京，三里屯。
夜裡十點，游所為還在寫分鏡頭。
手機響了，是章宇發來的信息：「游導，我今天去我外公的礦上看了。」
游所為回：「怎麼樣？」
章宇回：「沒了。什麼都沒了。」
游所為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回：「那你怎麼辦？」
章宇回：「我替他把礦記住了。」
游所為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他回了一個字：「好。」
他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牆邊。
看著那個相框。
發黃的紙條，章宇的照片，梧桐樹的照片，老樓的照片。
他看著那四樣東西，忽然想起一句話：「所有的等待，都是為了回來。」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
回到桌前。
繼續寫。
二月，香港還沒回暖。
蔣天養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幾根管子，臉色白得嚇人。病房不大，兩張床，另一張空著。窗外的天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
陳浩南坐在床邊，沒說話。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蔣天養醒了兩次，每次醒幾分鐘，又昏過去。醫生說年紀大了，心臟出了問題，需要觀察。
包皮和巢皮在走廊里站著，誰都不敢進來。
晚上七點，病房門被推開。
游所為走進來。
他穿著黑色夾克，手裡拎著一個果籃，放在床頭柜上。然後他在陳浩南旁邊坐下，看著床上的蔣天養。
「多久了？」
陳浩南說：「一天一夜。」
游所為點點頭，沒再問。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說話。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儀器偶爾滴一聲。
過了很久，蔣天養動了動。
他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幾轉，落在游所為臉上。
「游導演。」他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游所為湊近一點。
「蔣生。」
蔣天養看著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你來了。」
游所為點點頭。
蔣天養喘了幾口氣，繼續說：「阿南————跟你說了？」
「說了。」
蔣天養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
然後他又睜開眼。
「我這一輩子，做了很多錯事。」
游所為沒說話。
蔣天養看著他：「但有一件，我做對了。」
「什麼事？」
蔣天養慢慢抬起手，指著門外。
「讓阿南————上岸。」
游所為回頭看了一眼門外。陳浩南還坐在床邊，低著頭。
他轉回頭，看著蔣天養。
蔣天養的手垂下去，眼睛又閉上了。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游所為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天黑了，香港的夜來得快。遠處有燈亮起來，星星點點的。
他想起外公最後一次見他。
老頭躺在病床上，拉著他的手說：「阿為，做人要講信用。」
他現在有點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了。
上海，YP區。
那棵梧桐樹下又多了一束花。
護工小李早上來的時候，發現花里夾著一張紙條。她把紙條抽出來，上面寫著幾個字：「哥，我回來了。」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
沒有人。
只有那棵樹，和樹下那些花。
她把紙條小心地疊好，放進口袋裡。
然後她蹲下來，看著那張紙條夾過的那束花。白的，很簡單，和別的沒什麼不一樣。
但她覺得，這束花不一樣。
這束花，是有人真的回來了。
她站起來，看著那棵樹。
光禿禿的，枝椏戳在天上。
但樹下有花。
有很多花。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花在風裡晃了晃。
她繼續走。
青島，靈山灣。
碼頭上那四束花變成了五束。
老陳數了數，沒錯，五束。
他蹲下來，看著那些花。白的黃的都有，有的新鮮，有的蔫了。旁邊還有幾根煙，是他放的，也有可能是別人放的。
他笑了笑。
然後他站起來，看了看四周。
沒有人。
只有江風在吹。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五束花在風裡晃了晃。
他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江風吹過來，帶著咸腥味。
他忽然想起游導拍的那場戲。
章宇站在船艙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進去。
那一眼，他現在還記得。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這次沒回頭。
只是站著，讓風吹著。
然後他繼續走。
香港，醫院。
蔣天養第三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了。
病房裡只有陳浩南一個人。游所為去酒店休息了，包皮和巢皮在走廊里輪流守著。
蔣天養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過了很久，他慢慢轉過頭，看著陳浩南。
「阿南。」
陳浩南湊過去。
「蔣生。」
蔣天養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陳浩南愣了一下。
蔣天養喘了幾口氣，繼續說：「你爸————是我兄弟。」
陳浩南的臉僵住了。
蔣天養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一閃的。
「三十年前，我們一起做事。後來出了事，他替我頂了。死在裡邊。」他頓了頓，「他走之前，托我照顧你。」
陳浩南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蔣天養繼續說：「我讓你進洪興，讓你一步一步往上走，不是為了讓你替我做事。是為了讓你————」
他喘了幾口氣，說不下去了。
陳浩南看著他，眼眶紅了。
「蔣生————」
蔣天養擺擺手，不讓他說下去。
「別叫蔣生。」他說，「叫叔。」
陳浩南張了張嘴，沒叫出來。
蔣天養閉上眼睛，嘴角動了動，像是笑了一下。
然後他睡著了。
陳浩南坐在那裡，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窗外天快亮了。
香港的早晨來得慢，但總會來。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坐在工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新報告。
陳永義回國後的動向，每天都在記錄。他去了老樓，去了老街，去了他哥以前待過的地方。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跟人說話，說的都是以前的事。
周明推門進來。
「小趙，香港那邊有消息。」
山雞抬起頭。
周明說：「蔣天養住院了，情況不太好。」
山雞愣了一下。
周明看著他：「你想去嗎？」
山雞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搖搖頭。
「不去了。」
周明點點頭，沒說話，轉身出去。
門關上。
山雞坐在那裡，看著面前的報告。
報告裡有一張照片，是陳永義站在那棟老樓前面拍的。六層，外牆斑駁，陽台上晾著衣服。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濛濛的，BJ的冬天就是這樣。
他想起陳浩南說過的那句話：「收刀要比揮刀快。」
他現在知道那句話的意思了。
揮刀是為了活。
收刀也是為了活。
但有些刀，收了就再也揮不出來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
回到桌前。
繼續看報告。
香港，醫院。
蔣天養第四次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病房裡多了幾個人。游所為回來了，包皮和巢皮也進來了。還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是以前洪興的叔父輩，不知道誰通知的。
蔣天養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然後他笑了笑。
笑得很輕，但眼睛裡有東西。
「都來了。」
沒人說話。
蔣天養喘了幾口氣，說：「我這輩子，對不起的人很多。」
他看著那些叔父。
「你們也是。」
叔父們沒說話，有人低下頭。
蔣天養又看向包皮和巢皮。
「你們兩個，跟阿南好好干。」
包皮點點頭，眼眶紅了。
巢皮沒點頭，也沒說話，只是看著蔣天養，看著看著，眼淚掉下來了。
蔣天養最後看向陳浩南。
「阿南。」
陳浩南湊過去。
「叔。」
蔣天養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真的笑了。
「好。」他說，「好。」
他閉上眼睛。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儀器還在滴，滴，滴。
有人輕輕哭出聲來。
游所為站在窗邊，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香港的夜來得快。
他想起外公最後一次見他。
老頭躺在病床上，拉著他的手說：「阿為，做人要講信用。」
他現在知道，講信用是什麼意思。
不是欠債還錢。
是有人等著的時候，你一定要回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
走到床邊，看著蔣天養。
蔣天養睡著，臉很安詳。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蔣天養的時候。
那是在香港，很多年前。他來談《上海灘》的投資，蔣天養坐在對面，一句話沒說，只是看著他。
後來他才聽說，蔣天養那天本來不想見他的。但有人說了句話，他才見的。
那句話是：「他外公是碼頭上的人。」
他站在床邊，看著那張臉。
輕輕說了一句：「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