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孤注一擲
第148章 孤注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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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香港銅鑼灣。
空氣黏稠得仿佛能擰出水，瀰漫著海腥味、垃圾的腐臭和一種無形的焦灼。
遊戲機廳二樓，所有的燈都關著，只有幾台待機的老舊街機屏幕，閃爍著幽綠的微光，映出陳浩南沉靜如水的臉。
他坐在靠窗的陰影里，手指間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煙，目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盯著樓下寂靜的街道。
巢皮和另外三個最信得過的兄弟，分別守在不同的位置，手裡握著用布包住的砍刀，呼吸都放得很輕。
「南哥，消息真的准嗎？」巢皮壓低嗓子，聲音在黑暗中幾乎聽不見。
「張伯親自遞的話。」陳浩南的聲音平靜無波，「花柳明從澳門回來了，帶了八個最能打的大圈仔」，清一色黑市弄來的黑星手槍，目標就是我們這裡。時間，就是今晚。」
「真要玩到這麼絕？」巢皮咬緊牙關。
「肥佬黎狗急跳牆了。」陳浩南彈掉菸灰，「和頭酒」開不成，聯軍散了，他只能自己動手。斬了我，銅鑼灣群龍無首，他才能翻盤。」
「那我們————」巢皮握緊了刀柄。
「等。」陳浩南說，「等他們進來。」
這不是莽撞，而是精確計算後的選擇。遊戲機廳內部結構複雜，通道狹窄，易守難攻。
更重要的是，他早已將大部分核心兄弟和重要物資，秘密轉移到了另外幾個更隱蔽的安全點。
這裡，現在幾乎是一座空城，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拿起手邊一個老式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聲音低沉：「阿強，外面怎麼樣？」
對講機滋啦幾聲，傳來守在對面樓頂瞭望兄弟的聲音：「南哥，沒動靜。不過剛才有輛沒開車燈的麵包車，在街口停了一陣又走了，車牌遮住了。
「繼續盯著。」
陳浩南放下對講機，從懷裡摸出另一個更小巧的通訊器。
這不是黑市貨，是之前山雞托人從內地送回來的「禮物」，據說信號加密，距離遠，很難被監聽。他按下一個快捷鍵。
幾秒鐘後，一個略帶沙啞的老者聲音傳來：「阿南？」
「張伯，是我。魚應該快咬鉤了。」陳浩南聲音很輕。
「嗯。你要的公證人」，已經在路上了。記住，場面可以亂，證據要留好。尤其是槍。」張伯的聲音帶著某種深意。
「明白。多謝張伯。」
結束通話，陳浩南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張伯說的「公證人」，是幾位在社團內輩分高、相對中立的叔父，還有兩位與內地關係密切、在港島商界頗有影響力的潮汕商會元老。
他們不會直接介入廝殺，但會在恰當的時候出現在恰當的附近，成為這場內部清洗的見證者。
肥佬黎動用槍械，企圖殺害同門揸fit人，這已經觸碰了社團底線，也給了陳浩南將事件性質徹底升級的理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凌晨兩點，是人最睏乏、警惕性最低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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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講機再次響起，阿強的聲音帶著緊繃：「南哥！有車！三輛麵包車，從糖街那邊過來，速度很快，沒開車燈！快到樓下了！」
「看到了。」陳浩南早就聽到了引擎的低吼。
他站起身，最後檢查了一下藏在後腰的短刀和插在小腿的匕首。
「巢皮，按計劃，放他們上二樓。其他兄弟，準備。」
「收到！」
樓下傳來急促的剎車聲，車門被粗暴拉開，沉重的腳步聲迅速逼近。
聽聲音，人數不止八個，可能超過十五人。花柳明果然做了兩手準備。
遊戲機廳一樓的門被一腳踹開，一群人影涌了進來，手電光柱亂晃。
「搜！陳浩南肯定在上面！」
腳步聲沿著樓梯快速向上。
陳浩南退到二樓最裡面的房間門口，這裡空間相對開闊，背後是封死的窗戶，左右各有一條狹窄的通道通往其他房間，是他選定的最終「舞台」。
第一批四個持槍的「大圈仔」衝上二樓，手電光立刻鎖定了站在房間中央的陳浩南。
「在這裡！沒錯，就是他！」
其中一人舉起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陳浩南：「別動！動就打爆你————」
話音未落，他頭頂的日光燈管突然爆裂！玻璃碎片四濺，同時，左右兩條通道里猛地潑出兩大桶混合了滑石粉的石灰粉！
「啊！我的眼睛！」
「咳咳！看不見了！」
慘叫聲和咳嗽聲瞬間響起。
石灰粉瀰漫，遮擋視線，刺激呼吸道。
幾乎在同一時間，巢皮和另外兩個兄弟從通道里撲出，目標明確—奪槍！
混亂在狹小的空間裡爆發。
槍聲響起，但失了準頭，打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碎屑紛飛。
陳浩南在燈管爆裂的瞬間就已經伏低身體，如同獵豹般竄出，短刀精準地划過最近一個槍手的手腕，在對方慘叫鬆手的同時，接住掉落的手槍，反手用槍柄狠狠砸在另一人的太陽穴上。
戰鬥在幾十秒內就進入了最殘酷的近身搏殺。
石灰粉逐漸沉降，視線稍微恢復，但場面更加混亂。
花柳明帶著更多的人沖了上來，看到手下倒了一片，又驚又怒。
「陳浩南！我今天要你命！」
花柳明紅著眼，從懷裡掏出一把鋸短了槍管的霰彈槍！
就在他抬起槍口的剎那，樓下突然傳來刺耳的警笛聲！
由遠及近，不止一輛！
「警察？怎麼會有警察？」花柳明手下有人驚呼。
緊接著，更讓他們魂飛魄散的聲音響起。
是洪興內部用來示警和召集人手的特殊哨音，尖銳急促，而且是從街區四面八方傳來「不是警察！是————是自己人？好多自己人！」
花柳明臉色煞白，他意識到中計了。
這根本不是一次隱秘的斬首，而是一個請君入甕的陷阱！
陳浩南早就知道他們的計劃，並且調動了人手在外圍反包圍！
「撤！快撤！」花柳明嘶吼著，也顧不上開槍了，轉身就想往樓下跑。
但已經晚了。樓梯口已經被巢皮帶著人死死堵住，樓下也傳來了打鬥和呵斥聲。
更致命的是，那尖銳的哨音越來越近，顯然有大批人馬正在快速接近遊戲機廳。
陳浩南擦掉嘴角被飛濺的碎石劃出的血跡，冷冷地看著驚慌失措的花柳明。
他沒有追擊，只是退到窗邊，用那部加密通訊器，發出了最後一條簡短的訊息：「魚已入網，可收。」
五分鐘後，當幾位面色凝重的洪興叔父和兩位穿著得體唐裝、
氣質威嚴的商會元老，在數十名明顯不是肥佬黎也不是陳浩南人馬的「中立」兄弟簇擁下，走進一片狼藉的遊戲機廳二樓時，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幅景象：
陳浩南一方幾人帶傷，但陣型不亂，控制著局面。
地上躺著七八個哀嚎的槍手，幾把黑星手槍和那把鋸短了的霰彈槍，被特意擺放在顯眼的位置。
花柳明和他幾個核心手下被堵在牆角，面如死灰。
為首一位滿頭白髮、拄著拐杖的叔父，目光掃過那些槍械，又看了看花柳明，最後落在雖然狼狽但眼神清亮的陳浩南身上，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二樓瞬間死寂：「花柳明，你帶槍，帶外人，來殺自己社團的揸fit人。肥佬黎知不知道？是不是他指使你的？」
幾乎在同一夜，一場沒有硝煙卻更加驚心動魄的戰爭，在香江兩岸的金融市場上演。
國際遊資對港元的狙擊進入白熱化階段。
大量港元拋單湧向市場，遠期匯率與即期匯率價差急劇擴大，銀行間拆借利率大幅波動。
香港金管局頻頻入場，動用外匯儲備買入港元，穩定匯率，市場上瀰漫著緊張到極點的氣氛。
電視新聞里，財經評論員語速飛快地分析著局勢，屏幕上跳動的數字綠少紅多。
街邊的報攤，第二天報紙的頭條已經預印好了聳動的標題：「港元保衛戰！」「聯繫匯率制面臨嚴峻考驗！」
這場風暴，開始迅速從金融市場，向實體經濟蔓延。
肥佬黎名下的「昌榮貿易」辦公室，電話從凌晨開始就響個不停。
「黎生！滙豐那邊剛通知，我們那筆八百萬的貸款到期不續了！要求一周內還清！」
「黎哥！觀塘那兩家夜總會和桑拿的帳戶被暫時凍結了，銀行說是配合金管局調查異常資金流動！」
「大佬！澳門疊碼仔打電話來催債，說國際匯率波動太大，他們老闆要求提前結算利息，不然就————」
肥佬黎癱坐在真皮老闆椅上，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
他賴以生存的資金鍊，在金融風暴的衝擊和可能存在的針對性調查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斷。
更讓他恐懼的是，花柳明那邊從下半夜開始就徹底失去了聯繫。
他顫抖著手，想撥通某個「保護傘」的電話，但對方直接掛斷了。再打，已關機。
一種大廈將傾的冰冷絕望，瞬間攫住了他。
廣州，清晨。
山雞被陳哥叫到了一個安靜的茶餐廳包間。
除了陳哥，還有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斯文的中年男人。
「山雞，這位是梁先生，在有關部門工作，想了解一些情況。」陳哥介紹得很簡單。
梁先生微笑點頭，開門見山：「山雞先生，不用緊張。
我們只是循例了解一些信息。
你之前向陳先生提及的，關於香港昌榮貿易」可能存在的異常資金往來，還有它和洪興社團某位人物的關聯，能不能再回憶得具體一些？
比如，你是在什麼場合、聽誰說的？有沒有具體的時間或金額印象？」
山雞心中一凜，知道事情可能比他想像的更重大。
他努力回憶，將自己在香港時偶然聽到的零星信息，以及上次會議偷聽到的片段，儘可能客觀、詳細地說了出來，沒有添加任何個人猜測。
梁先生聽得很認真，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聽完後，他合上本子，和氣地說：「感謝你的配合。
這些信息很有參考價值。另外，聽說你有個兄長，現在在香港處境有些困難？」
山雞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梁先生意味深長地說：「有時候，困難是暫時的。
大環境在變，順勢而為，方能化險為夷。
你在這裡好好做事，學習，就是對家人最好的支持。」
離開茶餐廳，山雞的心跳依舊很快。
他雖然不清楚梁先生的具體身份，但能感覺到對方代表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強大的力量。
這股力量，似乎正在關注，甚至介入香港正在發生的劇變。
青島，靈山灣。
游所為一夜未眠。他面前擺著三台顯示器，一台實時顯示國際外匯市場數據，一台是港股走勢，還有一台是內部渠道傳來的簡報。
金融市場的驚濤駭浪，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毀滅性的力量。
他重點關注著幾家與肥佬黎產業有間接關聯的上市公司股價，無一例外地暴跌，有的甚至觸發了熔斷機制。
製片主任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剛剛與新加坡「海洋視效」草簽的合作協議：「游導，協議簽了，預付款按照您的要求，提到了百分之四十。
對方負責人感激涕零，保證核心團隊一周內全部到位。」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另外，按您的吩咐，側面了解了一下，他們最大的債主，是香港一家英資背景的基金，而那家基金————恰好是這次做空港幣最積極的幾家國際遊資之一。
游所為目光從屏幕上移開，接過協議掃了一眼，嘴角泛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很好。告訴海洋視效」，只要他們用心把這部電影的特效做好，將來，或許有機會親眼看到他們的債主是如何焦頭爛額的。」
製片主任心中劇震，隱約明白了游所為更深層的布局。
這已經超出了電影合作的範疇。
就在這時，游所為的加密手機響了。是一條新信息，來自香港，內容只有兩個字：「事成。」
幾乎同時，另一條來自BJ韓三坪的信息也跳了出來：「風控報告已呈遞。你提供的線索與某些監測數據有吻合之處，已引起重視。靜觀其變。」
香港九龍，洪興總堂。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香火味和一種令人室息的肅殺。
大堂正中供奉著關二爺，長明燈的火苗在凝滯的空氣里微微跳動。
兩排酸枝木大師椅，此刻坐滿了人。
上首幾張椅子空著，那是留給輩分最高的幾位「叔父」的。
下面兩排，則坐著各個堂口的揸fit人，或他們的代表。
陳浩南坐在靠中間的位置，臉上沒什麼表情，眉角貼著一小塊紗布，是那天晚上被碎石劃破的。
他身邊坐著包皮，另一邊空著，巢皮帶著人在外面警戒，以防萬一。
大堂里很安靜，只有偶爾的咳嗽聲和茶杯蓋輕碰杯沿的脆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向門口，或投向坐在斜對面、臉色灰敗、額頭冒汗的肥佬黎。
肥佬黎今天穿著一身不怎麼合體的西裝，領帶系得歪歪扭扭，全然沒了往日坐館的派頭。
他身邊只跟著兩個神色慌張的心腹，其他平時簇擁他的馬仔，一個都沒出現。
花柳明和他那幾個帶槍的手下，昨夜就被控制起來，關在別處。
那幾個「大圈仔」則被交給了警方，這是張伯的建議，既能撇清社團關係，又能坐實肥佬黎「勾結外人」的罪名。
腳步聲從後堂傳來，幾位白髮蒼蒼的叔父，在張伯的陪同下，緩緩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輩分最高的「炳叔」，今年快八十了，早年跟著蔣震打天下，退隱多年，今日是被張伯親自請出山的。
眾人紛紛起身。炳叔擺擺手，在主位坐下，渾濁但依然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在肥佬黎和陳浩南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都坐吧。」炳叔聲音沙啞，卻自帶威嚴，「今日開香堂，不為別的，就為銅鑼灣的事，還有肥佬黎，你坐館這幾年的帳。」
肥佬黎渾身一顫，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炳叔，我————我沒有啊！是陳浩南陷害我！他勾結外人，破壞社團規矩————」肥佬黎急聲辯解，聲音發顫。
「閉嘴！」炳叔旁邊的另一位叔父厲聲喝道，「沒到你說話的時候！」
張伯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阿黎，上個月二十五號晚，你是不是指使花柳明，帶八個有槍的大圈仔」，去銅鑼灣遊戲機廳，要殺陳浩南？」
「沒有！我沒有指使！是花柳明自己————」肥佬黎矢口否認。
「花柳明已經認了。」張伯打斷他，從懷裡掏出一份手寫的供詞，遞給炳叔，「說是你親口下令，說只要搞定陳浩南，什麼手段都可以」。
還有，你答應事成之後，將銅鑼灣兩條街的地盤交給他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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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佬黎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還想狡辯。
張伯又拿出一個牛皮紙袋，從裡面抽出幾份文件：「這些，是元朗的兄弟，在你手下爛牙勝平日藏身的地方找到的。
一本帳，記錄了過去三年，你通過昌榮貿易」和幾個離岸戶口的資金往來，總額超過三千萬。
其中至少有八百萬，標註的用途同社團登記的生意完全對不上。
另外，有幾份銀行傳真，顯示其中兩筆錢，最終去了一個東南亞的帳戶，而那個帳戶————」他看向肥佬黎，眼神冰冷，」國際刑警都標記了，同跨境洗錢和走私軍火有關。」
「你還有什麼話說？」炳叔盯著肥佬黎，眼神里滿是失望和厭惡。
肥佬黎癱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人證、物證、動機、惡劣手段，所有鏈條都扣死了。
更致命的是，在場的揸fit人，包括以前和他走得近的，此刻都眼神閃躲，沒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句話。牆倒眾人推。
「至於你說陳浩南勾結外人————」張伯轉向陳浩南，「阿南，你說一下，你和內地的游所為導演，是什麼關係？」
陳浩南站起身，不卑不亢：「游導演是正經電影人，拍過《上海灘》《殭屍先生》，現在在青島拍國家重點影片《橫空出世》。
我同他結識，是因為他欣賞我手下兄弟山雞，請山雞去內地劇組幫忙學習。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利益往來。游導演可以隨時接受任何調查。」
他頓了頓，看向肥佬黎：「至於肥佬黎說我破壞社團規矩，我想問，指使外人用槍殺自己兄弟，挪用社團公款，勾結洗錢莊家，哪一樣更破壞規矩？哪一樣更傷社團根基？」
這番話擲地有聲。
在座的揸fit人紛紛點頭。
肥佬黎的罪行太惡劣，相比之下，陳浩南和內地電影人的交往，反倒顯得「上檔次」了。
炳叔緩緩站起身，看著肥佬黎：「肥佬黎，你的事，證據確鑿。
按照社團家法，該怎樣處置，大家心裡有數。
今日，我以洪興叔父委員會的名義宣布：撤銷肥佬黎社團坐館一職！收回他名下所有地盤和生意！至於人————」他看向張伯。
張伯接口：「移交警方處理。社團內部清理門戶，但法律的事，交給法律。
我們已經和0記的朋友溝通好，相關證據會一併移交。
肥佬黎，你下半輩子，去赤柱反省吧。」
肥佬黎徹底崩潰，被兩個叔父帶來的「執法」兄弟架了出去，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念叨著什麼。
肥佬黎被帶走後，大堂里的氣氛並沒有輕鬆多少。
坐館的位置空出來了，這才是接下來真正的戲肉。
深水埗的老鬼率先開口：「炳叔，張伯，各位兄弟。
肥佬黎是罪有應得。
不過社團不可以一日沒有坐館。
現在時勢不好，外面金融風暴，警察盯得緊，我覺得，應該找個穩重、有遠見的兄弟出來主持大局。」
他這話意有所指，不少目光投向了從始至終沒怎麼說話的蔣天養。
蔣天養只是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
陳浩南站起身：「各位叔父，各位兄弟。我陳浩南年輕，資歷淺。
銅鑼灣的事，是肥佬黎逼人太甚，我自衛反擊。
對於坐館之位，我沒資格，也沒興趣。
我只想守好銅鑼灣，帶好手下一班兄弟，安安穩穩做事。」
他這番表態，讓一些人鬆了口氣，也讓一些人暗自點頭。
不爭，有時候反而是最大的爭。
炳叔和張伯交換了一個眼神。
張伯開口：「坐館的人選，事關重大，不急在一時。
肥佬黎留下的爛攤子要先收拾。
他的地盤和生意，由叔父委員會暫時接管，清查清楚之後，再論功行賞，重新分配。
至於社團日常事務——」他看向蔣天養，「天養，你輩分高，見識廣，現在這個局面，你不要再躲清閒了。
暫時由你牽頭，同幾位叔父一起，穩住社團先。
等風頭過了，再正式選舉新坐館，怎麼樣？」
這是給蔣天養一個台階，也是暫時平衡各方勢力的權宜之計。
蔣天養放下茶杯，終於開口，聲音平和：「既然各位叔父和兄弟信得過，我蔣天養義不容辭。
不過有言在先，我只是暫時幫忙，等社團度過這個難關，穩住陣腳，新坐館一定要由大家公平推選出來。」
塵埃，暫時落定。
一場血腥的內部清洗，以肥佬黎的徹底垮台告終。
洪興的權力格局，進入了暫時的「共治」與新一輪洗牌的前夜。
而陳浩南，雖然公開表態不爭坐館，但經此一役，他在社團內的聲望和實力，已不可同日而語。
幾乎在洪興總堂香堂會議的同時，香港中環一棟英資銀行的會議室里，氣氛同樣壓抑。
幾個西裝革履、面色凝重的銀行高管，正在與肥佬黎「昌榮貿易」的律師和財務經理進行最後的談判。
「對不起，王律師。」銀行負責信貸的副總裁語氣冰冷，「鑑於貴公司實際控制人涉及嚴重刑事犯罪，以及貴公司資金往來存在重大疑點，嚴重違反了我們的貸款協議。
我們決定，立即收回貴公司在本行的全部貸款，總計一千二百萬港幣。這是正式通知，請簽收。
如果七日之內無法償還，我們將立即申請資產凍結和清算程序。」
律師還想爭取：「副總裁先生，黎先生的個人問題與公司無關，公司運營正常，有足夠抵押————」
「運營正常？」副總裁冷笑一聲，將一份今天的財經報紙推過去，「貴公司投資的三家關聯上市公司，今天上午全部跌停板。
你們最大的客戶，澳門的那家賭廳，也因為現金流問題暫停了與你們的結算。這叫運營正常？
王律師，我們不是慈善機構。簽字吧，這是最後的情面了。」
律師面色慘白，知道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肥佬黎倒台的消息像病毒一樣傳開，所有與他有關的商業鏈條，都在以最快的速度切割、逃離。
金融風暴的巨浪，拍碎的第一個泡沫，就是肥佬黎這種根基虛浮的「商業帝國」。
廣州，番禺。
山雞站在一家新成立的「穗港安保諮詢服務公司」的臨時辦公室里，身上穿著一套略顯緊繃但還算合身的西裝。
這是陳哥幫他安排的「新工作」——作為這家有內地和香港背景的合資公司的初級安全顧問，參與一些簡單的項目風險評估和現場勘查。
辦公桌上放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關於香港近期金融市場動盪及其對跨境商貿活動潛在影響的簡報。
這是公司要求他們學習了解的「宏觀背景」。
梁先生今天也來了，作為公司的「特別顧問」。
他走到山雞桌邊，看了看那份簡報，溫和地說：「看得懂嗎？」
山雞老實搖頭：「有些術語不明白。」
「沒關係，慢慢學。」梁先生指了指簡報上關於「異常資金流動監管加強」的部分，「知道為什麼現在特別強調這個嗎？」
山雞想了想：「因為————有人在用錢做壞事？像肥佬黎那樣？」
梁先生笑了笑：「可以這麼理解。金融是現代經濟的血液，但血液里如果混進了毒素，就會傷害整個身體。
香港是國際金融中心，也是祖國的南大門。
保持這裡的金融市場健康穩定，清除害群之馬，非常重要。
有時候，一些看似不相干的線索，比如你之前提供的那些，可能就是發現毒素」的關鍵。」
他拍拍山雞的肩膀：「你在這裡，學習正規的安保和風險評估，了解內地的法律和商業環境。
未來如果能回香港，把這些東西帶回去，對你，對你的兄弟，對香港社會的穩定，都會有幫助。
這比你一個人拿把刀在街上砍，要有用得多，也長遠得多。」
山雞重重地點頭。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接觸和學習的東西，有著超越個人恩怨和街頭爭鬥的意義。
青島，靈山灣。
航母飛行甲板的模擬拍攝區，終於迎來了第一個大場面—「戰機降落調度」的群戲拍攝。
上百名穿著地勤服裝的群眾演員在甲板上來回奔跑，模擬著緊張有序的作業。
大型風機鼓動著狂風，造霧機噴出模擬海面濕氣的薄霧。
幾架按一比一比例製作的殲—15戰鬥機模型被鋼絲吊著，在綠幕前做出降落的姿態。
游所為坐在監視器後面，戴著耳機，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畫面細節。
「地勤三組，動作再快一點！要有緊迫感！」
「風機風力加大！甲板上的旗子要飄起來！」
「二號機模型下落角度不對！重來！」
現場忙碌而有序。
新加坡「海洋視效」的團隊已經進駐，他們的現場特效總監是個四十多歲的華裔，叫李正明，正帶著人緊張地調試著配合實拍所需的簡易特效裝置和標記點。
他們的工作態度異常認真，甚至有些拼命。
趁著拍攝間隙，李正明過來找游所為，臉上帶著感激和一絲忐忑：「游導演，謝謝您給我們這個機會。
團隊上下都非常珍惜，一定全力以赴。」
游所為點點頭：「我看得到你們的努力。特效方案細化得怎麼樣了？」
「正在加班加點做。
您要求的航母破浪航行時與海面互動的流體效果，我們找到了新的算法思路，雖然計算量大，但模擬出來會更真實。
只是————」李正明猶豫了一下，「可能需要增加一些渲染伺服器的投入。」
「需要多少，打報告給製片主任。」游所為爽快地說，「我只要最好的效果。另外，李總監，你們公司資金的問題————」
李正明臉色一暗。
游所為話鋒一轉：「我聽說，你們最大的債主，是香港的太平洋資本基金」？
李正明驚訝地抬頭：「您怎麼知道？」
游所為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說：「好好把這部電影的特效做好。
也許用不了多久，你們會聽到一些關於太平洋資本」的好消息。
到時候，你們的壓力，可能會小很多。」
李正明瞪大了眼睛，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更困惑了，但眼神里的希望之火，明顯燃燒得更旺了。
拍攝繼續進行。
游所為的心思，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肥佬黎垮台，陳浩南站穩，洪興暫時進入權力過渡期。
山雞在內地步入正軌。
自己這邊，電影拍攝順利，甚至還可能順手幫一把陷入困境的特效公司，間接打擊一下背後做空港元的金融禿鷲————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他知道，這只是風暴眼暫時的平靜。
肥佬黎留下的權力真空，蔣天養的真實意圖，國際金融戰的最終走向，以及《橫空出世》這部電影上映後將面臨的各種明槍暗箭————更多的挑戰，還在後面。
他拿起手機，看著屏幕上韓三坪發來的最新信息：「肥黎案已移交，證據鏈完整。
金融維穩是當前重中之重，你處項目需確保萬無一失，已成標杆。
標杆。既是榮譽，也是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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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香港銅鑼灣。
空氣黏稠得仿佛能擰出水，瀰漫著海腥味、垃圾的腐臭和一種無形的焦灼。
遊戲機廳二樓，所有的燈都關著，只有幾台待機的老舊街機屏幕，閃爍著幽綠的微光，映出陳浩南沉靜如水的臉。
他坐在靠窗的陰影里，手指間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煙，目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盯著樓下寂靜的街道。
巢皮和另外三個最信得過的兄弟，分別守在不同的位置，手裡握著用布包住的砍刀，呼吸都放得很輕。
「南哥，消息真的准嗎？」巢皮壓低嗓子，聲音在黑暗中幾乎聽不見。
「張伯親自遞的話。」陳浩南的聲音平靜無波，「花柳明從澳門回來了，帶了八個最能打的大圈仔」，清一色黑市弄來的黑星手槍，目標就是我們這裡。時間，就是今晚。」
「真要玩到這麼絕？」巢皮咬緊牙關。
「肥佬黎狗急跳牆了。」陳浩南彈掉菸灰，「和頭酒」開不成，聯軍散了，他只能自己動手。斬了我，銅鑼灣群龍無首，他才能翻盤。」
「那我們————」巢皮握緊了刀柄。
「等。」陳浩南說，「等他們進來。」
這不是莽撞，而是精確計算後的選擇。遊戲機廳內部結構複雜，通道狹窄，易守難攻。
更重要的是，他早已將大部分核心兄弟和重要物資，秘密轉移到了另外幾個更隱蔽的安全點。
這裡，現在幾乎是一座空城，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拿起手邊一個老式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聲音低沉：「阿強，外面怎麼樣？」
對講機滋啦幾聲，傳來守在對面樓頂瞭望兄弟的聲音：「南哥，沒動靜。不過剛才有輛沒開車燈的麵包車，在街口停了一陣又走了，車牌遮住了。
「繼續盯著。」
陳浩南放下對講機，從懷裡摸出另一個更小巧的通訊器。
這不是黑市貨，是之前山雞托人從內地送回來的「禮物」，據說信號加密，距離遠，很難被監聽。他按下一個快捷鍵。
幾秒鐘後，一個略帶沙啞的老者聲音傳來：「阿南？」
「張伯，是我。魚應該快咬鉤了。」陳浩南聲音很輕。
「嗯。你要的公證人」，已經在路上了。記住，場面可以亂，證據要留好。尤其是槍。」張伯的聲音帶著某種深意。
「明白。多謝張伯。」
結束通話，陳浩南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張伯說的「公證人」，是幾位在社團內輩分高、相對中立的叔父，還有兩位與內地關係密切、在港島商界頗有影響力的潮汕商會元老。
他們不會直接介入廝殺，但會在恰當的時候出現在恰當的附近，成為這場內部清洗的見證者。
肥佬黎動用槍械，企圖殺害同門揸fit人，這已經觸碰了社團底線，也給了陳浩南將事件性質徹底升級的理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凌晨兩點，是人最睏乏、警惕性最低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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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講機再次響起，阿強的聲音帶著緊繃：「南哥！有車！三輛麵包車，從糖街那邊過來，速度很快，沒開車燈！快到樓下了！」
「看到了。」陳浩南早就聽到了引擎的低吼。
他站起身，最後檢查了一下藏在後腰的短刀和插在小腿的匕首。
「巢皮，按計劃，放他們上二樓。其他兄弟，準備。」
「收到！」
樓下傳來急促的剎車聲，車門被粗暴拉開，沉重的腳步聲迅速逼近。
聽聲音，人數不止八個，可能超過十五人。花柳明果然做了兩手準備。
遊戲機廳一樓的門被一腳踹開，一群人影涌了進來，手電光柱亂晃。
「搜！陳浩南肯定在上面！」
腳步聲沿著樓梯快速向上。
陳浩南退到二樓最裡面的房間門口，這裡空間相對開闊，背後是封死的窗戶，左右各有一條狹窄的通道通往其他房間，是他選定的最終「舞台」。
第一批四個持槍的「大圈仔」衝上二樓，手電光立刻鎖定了站在房間中央的陳浩南。
「在這裡！沒錯，就是他！」
其中一人舉起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陳浩南：「別動！動就打爆你————」
話音未落，他頭頂的日光燈管突然爆裂！玻璃碎片四濺，同時，左右兩條通道里猛地潑出兩大桶混合了滑石粉的石灰粉！
「啊！我的眼睛！」
「咳咳！看不見了！」
慘叫聲和咳嗽聲瞬間響起。
石灰粉瀰漫，遮擋視線，刺激呼吸道。
幾乎在同一時間，巢皮和另外兩個兄弟從通道里撲出，目標明確—奪槍！
混亂在狹小的空間裡爆發。
槍聲響起，但失了準頭，打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碎屑紛飛。
陳浩南在燈管爆裂的瞬間就已經伏低身體，如同獵豹般竄出，短刀精準地划過最近一個槍手的手腕，在對方慘叫鬆手的同時，接住掉落的手槍，反手用槍柄狠狠砸在另一人的太陽穴上。
戰鬥在幾十秒內就進入了最殘酷的近身搏殺。
石灰粉逐漸沉降，視線稍微恢復，但場面更加混亂。
花柳明帶著更多的人沖了上來，看到手下倒了一片，又驚又怒。
「陳浩南！我今天要你命！」
花柳明紅著眼，從懷裡掏出一把鋸短了槍管的霰彈槍！
就在他抬起槍口的剎那，樓下突然傳來刺耳的警笛聲！
由遠及近，不止一輛！
「警察？怎麼會有警察？」花柳明手下有人驚呼。
緊接著，更讓他們魂飛魄散的聲音響起。
是洪興內部用來示警和召集人手的特殊哨音，尖銳急促，而且是從街區四面八方傳來「不是警察！是————是自己人？好多自己人！」
花柳明臉色煞白，他意識到中計了。
這根本不是一次隱秘的斬首，而是一個請君入甕的陷阱！
陳浩南早就知道他們的計劃，並且調動了人手在外圍反包圍！
「撤！快撤！」花柳明嘶吼著，也顧不上開槍了，轉身就想往樓下跑。
但已經晚了。樓梯口已經被巢皮帶著人死死堵住，樓下也傳來了打鬥和呵斥聲。
更致命的是，那尖銳的哨音越來越近，顯然有大批人馬正在快速接近遊戲機廳。
陳浩南擦掉嘴角被飛濺的碎石劃出的血跡，冷冷地看著驚慌失措的花柳明。
他沒有追擊，只是退到窗邊，用那部加密通訊器，發出了最後一條簡短的訊息：「魚已入網，可收。」
五分鐘後，當幾位面色凝重的洪興叔父和兩位穿著得體唐裝、
氣質威嚴的商會元老，在數十名明顯不是肥佬黎也不是陳浩南人馬的「中立」兄弟簇擁下，走進一片狼藉的遊戲機廳二樓時，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幅景象：
陳浩南一方幾人帶傷，但陣型不亂，控制著局面。
地上躺著七八個哀嚎的槍手，幾把黑星手槍和那把鋸短了的霰彈槍，被特意擺放在顯眼的位置。
花柳明和他幾個核心手下被堵在牆角，面如死灰。
為首一位滿頭白髮、拄著拐杖的叔父，目光掃過那些槍械，又看了看花柳明，最後落在雖然狼狽但眼神清亮的陳浩南身上，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二樓瞬間死寂：「花柳明，你帶槍，帶外人，來殺自己社團的揸fit人。肥佬黎知不知道？是不是他指使你的？」
幾乎在同一夜，一場沒有硝煙卻更加驚心動魄的戰爭，在香江兩岸的金融市場上演。
國際遊資對港元的狙擊進入白熱化階段。
大量港元拋單湧向市場，遠期匯率與即期匯率價差急劇擴大，銀行間拆借利率大幅波動。
香港金管局頻頻入場，動用外匯儲備買入港元，穩定匯率，市場上瀰漫著緊張到極點的氣氛。
電視新聞里，財經評論員語速飛快地分析著局勢，屏幕上跳動的數字綠少紅多。
街邊的報攤，第二天報紙的頭條已經預印好了聳動的標題：「港元保衛戰！」「聯繫匯率制面臨嚴峻考驗！」
這場風暴，開始迅速從金融市場，向實體經濟蔓延。
肥佬黎名下的「昌榮貿易」辦公室，電話從凌晨開始就響個不停。
「黎生！滙豐那邊剛通知，我們那筆八百萬的貸款到期不續了！要求一周內還清！」
「黎哥！觀塘那兩家夜總會和桑拿的帳戶被暫時凍結了，銀行說是配合金管局調查異常資金流動！」
「大佬！澳門疊碼仔打電話來催債，說國際匯率波動太大，他們老闆要求提前結算利息，不然就————」
肥佬黎癱坐在真皮老闆椅上，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
他賴以生存的資金鍊，在金融風暴的衝擊和可能存在的針對性調查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斷。
更讓他恐懼的是，花柳明那邊從下半夜開始就徹底失去了聯繫。
他顫抖著手，想撥通某個「保護傘」的電話，但對方直接掛斷了。再打，已關機。
一種大廈將傾的冰冷絕望，瞬間攫住了他。
廣州，清晨。
山雞被陳哥叫到了一個安靜的茶餐廳包間。
除了陳哥，還有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斯文的中年男人。
「山雞，這位是梁先生，在有關部門工作，想了解一些情況。」陳哥介紹得很簡單。
梁先生微笑點頭，開門見山：「山雞先生，不用緊張。
我們只是循例了解一些信息。
你之前向陳先生提及的，關於香港昌榮貿易」可能存在的異常資金往來，還有它和洪興社團某位人物的關聯，能不能再回憶得具體一些？
比如，你是在什麼場合、聽誰說的？有沒有具體的時間或金額印象？」
山雞心中一凜，知道事情可能比他想像的更重大。
他努力回憶，將自己在香港時偶然聽到的零星信息，以及上次會議偷聽到的片段，儘可能客觀、詳細地說了出來，沒有添加任何個人猜測。
梁先生聽得很認真，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聽完後，他合上本子，和氣地說：「感謝你的配合。
這些信息很有參考價值。另外，聽說你有個兄長，現在在香港處境有些困難？」
山雞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梁先生意味深長地說：「有時候，困難是暫時的。
大環境在變，順勢而為，方能化險為夷。
你在這裡好好做事，學習，就是對家人最好的支持。」
離開茶餐廳，山雞的心跳依舊很快。
他雖然不清楚梁先生的具體身份，但能感覺到對方代表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強大的力量。
這股力量，似乎正在關注，甚至介入香港正在發生的劇變。
青島，靈山灣。
游所為一夜未眠。他面前擺著三台顯示器，一台實時顯示國際外匯市場數據，一台是港股走勢，還有一台是內部渠道傳來的簡報。
金融市場的驚濤駭浪，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毀滅性的力量。
他重點關注著幾家與肥佬黎產業有間接關聯的上市公司股價，無一例外地暴跌，有的甚至觸發了熔斷機制。
製片主任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剛剛與新加坡「海洋視效」草簽的合作協議：「游導，協議簽了，預付款按照您的要求，提到了百分之四十。
對方負責人感激涕零，保證核心團隊一周內全部到位。」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另外，按您的吩咐，側面了解了一下，他們最大的債主，是香港一家英資背景的基金，而那家基金————恰好是這次做空港幣最積極的幾家國際遊資之一。
游所為目光從屏幕上移開，接過協議掃了一眼，嘴角泛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很好。告訴海洋視效」，只要他們用心把這部電影的特效做好，將來，或許有機會親眼看到他們的債主是如何焦頭爛額的。」
製片主任心中劇震，隱約明白了游所為更深層的布局。
這已經超出了電影合作的範疇。
就在這時，游所為的加密手機響了。是一條新信息，來自香港，內容只有兩個字：「事成。」
幾乎同時，另一條來自BJ韓三坪的信息也跳了出來：「風控報告已呈遞。你提供的線索與某些監測數據有吻合之處，已引起重視。靜觀其變。」
香港九龍，洪興總堂。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香火味和一種令人室息的肅殺。
大堂正中供奉著關二爺，長明燈的火苗在凝滯的空氣里微微跳動。
兩排酸枝木大師椅，此刻坐滿了人。
上首幾張椅子空著，那是留給輩分最高的幾位「叔父」的。
下面兩排，則坐著各個堂口的揸fit人，或他們的代表。
陳浩南坐在靠中間的位置，臉上沒什麼表情，眉角貼著一小塊紗布，是那天晚上被碎石劃破的。
他身邊坐著包皮，另一邊空著，巢皮帶著人在外面警戒，以防萬一。
大堂里很安靜，只有偶爾的咳嗽聲和茶杯蓋輕碰杯沿的脆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向門口，或投向坐在斜對面、臉色灰敗、額頭冒汗的肥佬黎。
肥佬黎今天穿著一身不怎麼合體的西裝，領帶系得歪歪扭扭，全然沒了往日坐館的派頭。
他身邊只跟著兩個神色慌張的心腹，其他平時簇擁他的馬仔，一個都沒出現。
花柳明和他那幾個帶槍的手下，昨夜就被控制起來，關在別處。
那幾個「大圈仔」則被交給了警方，這是張伯的建議，既能撇清社團關係，又能坐實肥佬黎「勾結外人」的罪名。
腳步聲從後堂傳來，幾位白髮蒼蒼的叔父，在張伯的陪同下，緩緩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輩分最高的「炳叔」，今年快八十了，早年跟著蔣震打天下，退隱多年，今日是被張伯親自請出山的。
眾人紛紛起身。炳叔擺擺手，在主位坐下，渾濁但依然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在肥佬黎和陳浩南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都坐吧。」炳叔聲音沙啞，卻自帶威嚴，「今日開香堂，不為別的，就為銅鑼灣的事，還有肥佬黎，你坐館這幾年的帳。」
肥佬黎渾身一顫，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炳叔，我————我沒有啊！是陳浩南陷害我！他勾結外人，破壞社團規矩————」肥佬黎急聲辯解，聲音發顫。
「閉嘴！」炳叔旁邊的另一位叔父厲聲喝道，「沒到你說話的時候！」
張伯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阿黎，上個月二十五號晚，你是不是指使花柳明，帶八個有槍的大圈仔」，去銅鑼灣遊戲機廳，要殺陳浩南？」
「沒有！我沒有指使！是花柳明自己————」肥佬黎矢口否認。
「花柳明已經認了。」張伯打斷他，從懷裡掏出一份手寫的供詞，遞給炳叔，「說是你親口下令，說只要搞定陳浩南，什麼手段都可以」。
還有，你答應事成之後，將銅鑼灣兩條街的地盤交給他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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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佬黎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還想狡辯。
張伯又拿出一個牛皮紙袋，從裡面抽出幾份文件：「這些，是元朗的兄弟，在你手下爛牙勝平日藏身的地方找到的。
一本帳，記錄了過去三年，你通過昌榮貿易」和幾個離岸戶口的資金往來，總額超過三千萬。
其中至少有八百萬，標註的用途同社團登記的生意完全對不上。
另外，有幾份銀行傳真，顯示其中兩筆錢，最終去了一個東南亞的帳戶，而那個帳戶————」他看向肥佬黎，眼神冰冷，」國際刑警都標記了，同跨境洗錢和走私軍火有關。」
「你還有什麼話說？」炳叔盯著肥佬黎，眼神里滿是失望和厭惡。
肥佬黎癱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人證、物證、動機、惡劣手段，所有鏈條都扣死了。
更致命的是，在場的揸fit人，包括以前和他走得近的，此刻都眼神閃躲，沒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句話。牆倒眾人推。
「至於你說陳浩南勾結外人————」張伯轉向陳浩南，「阿南，你說一下，你和內地的游所為導演，是什麼關係？」
陳浩南站起身，不卑不亢：「游導演是正經電影人，拍過《上海灘》《殭屍先生》，現在在青島拍國家重點影片《橫空出世》。
我同他結識，是因為他欣賞我手下兄弟山雞，請山雞去內地劇組幫忙學習。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利益往來。游導演可以隨時接受任何調查。」
他頓了頓，看向肥佬黎：「至於肥佬黎說我破壞社團規矩，我想問，指使外人用槍殺自己兄弟，挪用社團公款，勾結洗錢莊家，哪一樣更破壞規矩？哪一樣更傷社團根基？」
這番話擲地有聲。
在座的揸fit人紛紛點頭。
肥佬黎的罪行太惡劣，相比之下，陳浩南和內地電影人的交往，反倒顯得「上檔次」了。
炳叔緩緩站起身，看著肥佬黎：「肥佬黎，你的事，證據確鑿。
按照社團家法，該怎樣處置，大家心裡有數。
今日，我以洪興叔父委員會的名義宣布：撤銷肥佬黎社團坐館一職！收回他名下所有地盤和生意！至於人————」他看向張伯。
張伯接口：「移交警方處理。社團內部清理門戶，但法律的事，交給法律。
我們已經和0記的朋友溝通好，相關證據會一併移交。
肥佬黎，你下半輩子，去赤柱反省吧。」
肥佬黎徹底崩潰，被兩個叔父帶來的「執法」兄弟架了出去，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念叨著什麼。
肥佬黎被帶走後，大堂里的氣氛並沒有輕鬆多少。
坐館的位置空出來了，這才是接下來真正的戲肉。
深水埗的老鬼率先開口：「炳叔，張伯，各位兄弟。
肥佬黎是罪有應得。
不過社團不可以一日沒有坐館。
現在時勢不好，外面金融風暴，警察盯得緊，我覺得，應該找個穩重、有遠見的兄弟出來主持大局。」
他這話意有所指，不少目光投向了從始至終沒怎麼說話的蔣天養。
蔣天養只是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
陳浩南站起身：「各位叔父，各位兄弟。我陳浩南年輕，資歷淺。
銅鑼灣的事，是肥佬黎逼人太甚，我自衛反擊。
對於坐館之位，我沒資格，也沒興趣。
我只想守好銅鑼灣，帶好手下一班兄弟，安安穩穩做事。」
他這番表態，讓一些人鬆了口氣，也讓一些人暗自點頭。
不爭，有時候反而是最大的爭。
炳叔和張伯交換了一個眼神。
張伯開口：「坐館的人選，事關重大，不急在一時。
肥佬黎留下的爛攤子要先收拾。
他的地盤和生意，由叔父委員會暫時接管，清查清楚之後，再論功行賞，重新分配。
至於社團日常事務——」他看向蔣天養，「天養，你輩分高，見識廣，現在這個局面，你不要再躲清閒了。
暫時由你牽頭，同幾位叔父一起，穩住社團先。
等風頭過了，再正式選舉新坐館，怎麼樣？」
這是給蔣天養一個台階，也是暫時平衡各方勢力的權宜之計。
蔣天養放下茶杯，終於開口，聲音平和：「既然各位叔父和兄弟信得過，我蔣天養義不容辭。
不過有言在先，我只是暫時幫忙，等社團度過這個難關，穩住陣腳，新坐館一定要由大家公平推選出來。」
塵埃，暫時落定。
一場血腥的內部清洗，以肥佬黎的徹底垮台告終。
洪興的權力格局，進入了暫時的「共治」與新一輪洗牌的前夜。
而陳浩南，雖然公開表態不爭坐館，但經此一役，他在社團內的聲望和實力，已不可同日而語。
幾乎在洪興總堂香堂會議的同時，香港中環一棟英資銀行的會議室里，氣氛同樣壓抑。
幾個西裝革履、面色凝重的銀行高管，正在與肥佬黎「昌榮貿易」的律師和財務經理進行最後的談判。
「對不起，王律師。」銀行負責信貸的副總裁語氣冰冷，「鑑於貴公司實際控制人涉及嚴重刑事犯罪，以及貴公司資金往來存在重大疑點，嚴重違反了我們的貸款協議。
我們決定，立即收回貴公司在本行的全部貸款，總計一千二百萬港幣。這是正式通知，請簽收。
如果七日之內無法償還，我們將立即申請資產凍結和清算程序。」
律師還想爭取：「副總裁先生，黎先生的個人問題與公司無關，公司運營正常，有足夠抵押————」
「運營正常？」副總裁冷笑一聲，將一份今天的財經報紙推過去，「貴公司投資的三家關聯上市公司，今天上午全部跌停板。
你們最大的客戶，澳門的那家賭廳，也因為現金流問題暫停了與你們的結算。這叫運營正常？
王律師，我們不是慈善機構。簽字吧，這是最後的情面了。」
律師面色慘白，知道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肥佬黎倒台的消息像病毒一樣傳開，所有與他有關的商業鏈條，都在以最快的速度切割、逃離。
金融風暴的巨浪，拍碎的第一個泡沫，就是肥佬黎這種根基虛浮的「商業帝國」。
廣州，番禺。
山雞站在一家新成立的「穗港安保諮詢服務公司」的臨時辦公室里，身上穿著一套略顯緊繃但還算合身的西裝。
這是陳哥幫他安排的「新工作」——作為這家有內地和香港背景的合資公司的初級安全顧問，參與一些簡單的項目風險評估和現場勘查。
辦公桌上放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關於香港近期金融市場動盪及其對跨境商貿活動潛在影響的簡報。
這是公司要求他們學習了解的「宏觀背景」。
梁先生今天也來了，作為公司的「特別顧問」。
他走到山雞桌邊，看了看那份簡報，溫和地說：「看得懂嗎？」
山雞老實搖頭：「有些術語不明白。」
「沒關係，慢慢學。」梁先生指了指簡報上關於「異常資金流動監管加強」的部分，「知道為什麼現在特別強調這個嗎？」
山雞想了想：「因為————有人在用錢做壞事？像肥佬黎那樣？」
梁先生笑了笑：「可以這麼理解。金融是現代經濟的血液，但血液里如果混進了毒素，就會傷害整個身體。
香港是國際金融中心，也是祖國的南大門。
保持這裡的金融市場健康穩定，清除害群之馬，非常重要。
有時候，一些看似不相干的線索，比如你之前提供的那些，可能就是發現毒素」的關鍵。」
他拍拍山雞的肩膀：「你在這裡，學習正規的安保和風險評估，了解內地的法律和商業環境。
未來如果能回香港，把這些東西帶回去，對你，對你的兄弟，對香港社會的穩定，都會有幫助。
這比你一個人拿把刀在街上砍，要有用得多，也長遠得多。」
山雞重重地點頭。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接觸和學習的東西，有著超越個人恩怨和街頭爭鬥的意義。
青島，靈山灣。
航母飛行甲板的模擬拍攝區，終於迎來了第一個大場面—「戰機降落調度」的群戲拍攝。
上百名穿著地勤服裝的群眾演員在甲板上來回奔跑，模擬著緊張有序的作業。
大型風機鼓動著狂風，造霧機噴出模擬海面濕氣的薄霧。
幾架按一比一比例製作的殲—15戰鬥機模型被鋼絲吊著，在綠幕前做出降落的姿態。
游所為坐在監視器後面，戴著耳機，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畫面細節。
「地勤三組，動作再快一點！要有緊迫感！」
「風機風力加大！甲板上的旗子要飄起來！」
「二號機模型下落角度不對！重來！」
現場忙碌而有序。
新加坡「海洋視效」的團隊已經進駐，他們的現場特效總監是個四十多歲的華裔，叫李正明，正帶著人緊張地調試著配合實拍所需的簡易特效裝置和標記點。
他們的工作態度異常認真，甚至有些拼命。
趁著拍攝間隙，李正明過來找游所為，臉上帶著感激和一絲忐忑：「游導演，謝謝您給我們這個機會。
團隊上下都非常珍惜，一定全力以赴。」
游所為點點頭：「我看得到你們的努力。特效方案細化得怎麼樣了？」
「正在加班加點做。
您要求的航母破浪航行時與海面互動的流體效果，我們找到了新的算法思路，雖然計算量大，但模擬出來會更真實。
只是————」李正明猶豫了一下，「可能需要增加一些渲染伺服器的投入。」
「需要多少，打報告給製片主任。」游所為爽快地說，「我只要最好的效果。另外，李總監，你們公司資金的問題————」
李正明臉色一暗。
游所為話鋒一轉：「我聽說，你們最大的債主，是香港的太平洋資本基金」？
李正明驚訝地抬頭：「您怎麼知道？」
游所為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說：「好好把這部電影的特效做好。
也許用不了多久，你們會聽到一些關於太平洋資本」的好消息。
到時候，你們的壓力，可能會小很多。」
李正明瞪大了眼睛，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更困惑了，但眼神里的希望之火，明顯燃燒得更旺了。
拍攝繼續進行。
游所為的心思，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肥佬黎垮台，陳浩南站穩，洪興暫時進入權力過渡期。
山雞在內地步入正軌。
自己這邊，電影拍攝順利，甚至還可能順手幫一把陷入困境的特效公司，間接打擊一下背後做空港元的金融禿鷲————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他知道，這只是風暴眼暫時的平靜。
肥佬黎留下的權力真空，蔣天養的真實意圖，國際金融戰的最終走向，以及《橫空出世》這部電影上映後將面臨的各種明槍暗箭————更多的挑戰，還在後面。
他拿起手機，看著屏幕上韓三坪發來的最新信息：「肥黎案已移交，證據鏈完整。
金融維穩是當前重中之重，你處項目需確保萬無一失，已成標杆。
標杆。既是榮譽，也是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