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碰撞
第147章 碰撞
香港元朗，「福義興」茶樓。
下午三點，不是飯點，茶樓里人不多。
二樓臨窗的雅座，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是江湖人稱「張伯」的張福全。
他面前擺著一壺普洱，幾碟點心，慢悠悠地看著街景。
樓梯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普通夾克、戴著鴨舌帽的年輕人走上來，四下看了看，徑直走到張伯桌前。
「張伯，南哥讓我來的。」年輕人聲音很低，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長方形物件，放在桌上。
張伯眼皮都沒抬，用兩根手指按住那紙包，輕輕一捏，感受到裡面筆記本的硬殼輪廓和幾張紙的厚度，便點了點頭。
「後生仔，飲杯茶再走？」
「不了，南哥交代，東西送到就走。」年輕人微微躬身，轉身快步下樓。
張伯等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才慢條斯理地打開紙包。
裡面果然是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和幾張銀行傳真的複印件。
他戴上老花鏡，一頁頁翻看，臉色漸漸凝重。
看了大約十分鐘，他合上本子，重新包好，放進自己隨身帶的舊式皮包里。
他沒有打電話，也沒有叫人，只是坐在那裡，把一壺普洱喝完，然後結了帳，拄著拐杖，慢悠悠地離開茶樓。
消息的傳遞，有時候不需要言語。
銅鑼灣，肥佬黎的陀地（地盤）。
「你說什麼？張伯？」肥佬黎聽完手下的匯報，肥胖的臉上橫肉抖動，「陳浩南的人，去見了張伯？」
「是，黎哥。我們的人親眼看見，一個生面孔從福義興」出來。
查過了，那人之前去過銅鑼灣遊戲機廳附近，應該是陳浩南的馬仔。」匯報的手下小心翼翼地說。
肥佬黎的眼神陰沉下來。張福全那個老不死，退隱江湖十幾年，但輩分高，門生故舊遍布新界，尤其和內地一些早年過去的「大圈幫」還有香火情。陳浩南在這個時候去接觸他，想幹什麼？搬救兵？還是————遞話？
更重要的是，張伯這種級別的老江湖，不會輕易介入下面堂口的爭鬥。
陳浩南能說動他，或者說，能讓張伯「收下」東西，本身就傳遞出極不尋常的信號，要麼是陳浩南開出了讓張伯無法拒絕的條件，要麼是陳浩南手裡的東西，連張伯都覺得有分量，值得當個「中間人」。
「爛牙勝還是沒找到？」肥佬黎問另一個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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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明哥那邊把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活不見人，死————死不見屍。」
肥佬黎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爛牙勝負責的那些「帳」，雖然他自己處理得很小心，爛牙勝知道的也有限，但終究是個漏洞。萬一————他不敢深想。
「告訴花柳明，加派人手，給我盯死銅鑼灣！一隻蒼蠅都不准飛出來！」肥佬黎惡狠狠地說，「還有，聯繫深水埗的老鬼和觀塘的其他幾位老大，就說我肥佬黎做東，明晚在鴻福酒樓」擺和頭酒（調解宴），商量一下怎麼儘快恢復社團安定」。
「7
他想探探口風，也想穩住「聯軍」的陣腳。陳浩南這一手，玩得陰，他必須儘快應對。
然而，裂痕一旦出現，就難以彌合。
深水埗，老鬼的麻將館裡。
「老鬼，肥佬黎請飲和頭酒，你怎麼看？」一個心腹低聲問。
老鬼摸著麻將牌，慢吞吞地說：「怎麼看？用眼睛看咯。
肥佬黎坐館以來，吃相是越來越難看了。
打銅鑼灣，說是為了社團，誰不知道他想一口吞下最肥的地盤？
現在好像踢到鐵板了，陳浩南那小子比他想的硬，背後說不定還有人。
這個時候擺酒？想拉我們繼續給他當槍使啊？」
「那咱們————」
「去，當然去。酒照飲，飯照食。」老鬼打出一張牌，「但是，話要講清楚。我深水埗的兄弟，不能白白替他流血。
銅鑼灣的油水，他肥佬黎想獨吞？沒咁大隻蛤乸隨街跳（沒這麼好的事）。」
類似的心思，也在觀塘其他幾個被肥佬黎拉攏但並非鐵桿的小勢力頭目心裡滋生。
封鎖銅鑼灣快一個月了，肥佬黎許諾的「打下銅鑼灣大家一起分」的好處沒見著，自己這邊的人手、開銷倒是貼進去不少。
現在陳浩南那邊好像有了反擊的跡象，還牽扯到了元朗張伯這種老前輩————這渾水，是不是該考慮抽身了？
肥佬黎的「聯軍」，人心開始浮動。
廣州番禺，影視基地安保協調辦公室。
山雞坐在會議室角落，儘量讓自己顯得不起眼。
這是陳哥帶他來參加的，與本地一家規模較大的安保公司關於《橫空出世》劇組後期外景拍攝安保方案的協調會。
與會的大多是安保公司的經理、隊長，以及劇組後勤、製片部門的負責人，討論的是車輛調度、路線安排、人員配置等具體事務。
山雞對這些專業內容聽得半懂不懂，但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觀察每個人的言談舉正，學習這種「正規場合」的溝通方式。
會議進行到一半，討論到某個外景地可能需要臨時增派安保力量時，安保公司一個姓王的經理接了個電話。
他走到窗邊，聲音壓得很低，但會議室不大，山雞坐的位置又靠近窗戶，隱約聽到幾個詞：「————對，香港那邊過來的款————手續是齊全，但最近查得嚴，尤其對影視文化類的大額跨境流水————是，我們合作那家代理公司也提醒了，說他們發現有幾筆從香港昌榮貿易」過來的投資款，在境內周轉的路徑有點特別」，讓咱們經手的時候多留個心眼————」
「昌榮貿易」？山雞心裡猛地一跳。
這個名字，他好像在哪裡聽過。
對了，在銅鑼灣時，有一次聽包皮提過，說肥佬黎除了收保護費、開賭場，最近兩年還搞了個貿易公司洗錢，好像就叫什麼「昌榮」！
他立刻豎起耳朵，但王經理已經打完電話，回到座位，話題也轉回了安保方案。
會議結束後，山雞跟著陳哥往外走。走到停車場，陳哥忽然問：「剛才開會，看你好像有心事？」
山雞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陳哥，剛才會上，那個王經理打電話，提到一個香港公司，昌榮貿易」，說他們最近有些資金進來，路徑有點問題。」
陳哥腳步微微一頓，看了山雞一眼：「你耳朵倒挺靈。怎麼，你對這個公司有了解？」
「我————我在香港時，好像聽說過。可能和那邊一些不太乾淨的人有關。」山雞斟酌著詞句。
陳哥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點點頭：「知道了。這事我會留意。
山雞，記住，有些信息，聽到就聽到，不要往外說，更不要自己去查。在這裡，知道得多，有時候不一定是好事。做好你分內的事。」
「我明白，陳哥。」山雞點頭。但他心裡那根弦已經繃緊了。
肥佬黎的錢，通過這種「投資」的形式流進內地？他想幹什麼？這會不會和南哥他們現在的困境有關？
青島靈山灣，劇組駐地會議室。
氣氛有些壓抑。
游所為坐在主位，左邊是總編劇、攝影指導、美術指導等核心主創，右邊是製片主任、統籌等製片部門負責人。
桌上放著幾份列印出來的、在小範圍內流傳的「黑材料」摘要。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游所為開門見山，聲音平靜，「有人不想看到我們把《橫空出世》拍好，更不想看到這部電影成功上映。
這些下三濫的手段，證明他們心虛，也證明我們走對了路。」
製片主任憂心忡忡：「游導，這些謠言雖然沒見報，但在圈內傳，對劇組士氣影響不小。
這兩天，已經有兩個談好的特約演員打電話來，支支吾吾說檔期有問題。我擔心————」
「擔心有人會被嚇跑？或者被收買？」游所為接過話頭，」很正常。大浪淘沙，這個時候還能留在劇組的，才是真正想做事、敢做事的人。」
他看向眾人：「我知道大家有壓力，我也有。
但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我們為什麼要拍這部電影？」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是為了賺錢嗎？有更容易賺錢的項目。」游所為自問自答，「是為了拿獎嗎？
也許。但更重要的是，我們想記錄一段不應該被遺忘的歷史，想傳遞一種精神。
一種在極限困難下，依然敢於夢想、勇於奮鬥、最終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精神。」
他拿起那份「黑材料」摘要，隨手撕成兩半，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這些東西，傷不了《橫空出世》分毫。能打敗我們的，只有我們自己。
如果我們拍得不好，如果我們自己先亂了陣腳，如果我們忘了初衷。
「游所為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所以，我要求大家，從現在開始，屏蔽一切外界噪音，把所有精力放回創作本身。
用每一個完美的鏡頭，每一場精彩的表演，來回應所有的誹謗和質疑。
電影本身，就是我們最硬的拳頭，最好的聲明。
他的話並不激昂，但沉穩有力，像定海神針，穩住了有些浮動的人心。
總編劇率先表態：「游導說得對，劇本最後幾場重頭戲，我再打磨一下，必須做到百分之百紮實。」
攝影指導也說：「航母下水那場戲的燈光和機位方案，我有了新想法，今晚就能出來」」
。
看到主創團隊重新凝聚，游所為心裡稍定。
但他知道，輿論戰只是表面，更深的暗流還在水下。
散會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了一個加密的郵箱。
裡面有幾封新郵件，來自一個署名「風控分析師」的聯繫人。
郵件內容全是英文，附帶著大量圖表和數據，分析的是近期國際外匯市場，特別是針對港幣和東南亞貨市的異常交易活動。
游所為雖然不是金融專家，但前世記憶和這一世的閱歷，讓他對即將到來的風暴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
他仔細閱讀著分析報告，重點圈出幾個關鍵點：國際對沖基金正在悄然增加港市空頭頭寸；
港元遠期匯率與即期匯率的價差在拉大；
銀行間同業拆借利率出現不尋常波動————所有跡象都表明，有龐大的國際遊資，正在香港金融市場外圍集結，試探著防禦體系的弱點。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金融風暴的威脅，遠比江湖恩怨和個人誹謗，更加致命，也更加宏大。
如果港元受到狙擊，香港經濟動盪，那麼很多隱藏在繁榮表象下的東西，都可能被掀翻出來。
肥佬黎之流靠灰色生意積累的財富，能經得起這樣的衝擊嗎？
陳浩南他們面臨的僵局，會不會因此出現意想不到的變數？
而他自己，這部電影，在這場可能到來的金融海嘯中，又將扮演什麼角色？
是隨波逐流的浮萍，還是————可以借力的風帆？
他關掉郵件，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海灣漆黑一片，但東方的海平線上，已經透出一絲微不可查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是深沉。
他拿起手機，給那個加密號碼又發去一條信息：「山雨欲來，非止江湖。金融有異動，早做綢繆。」
這一次，他沒有等到立刻回復。
但一種無聲的共識，正在跨越地域的阻隔，在幾個看似不相干的地方，悄然形成。
銅鑼灣的隱忍，廣州的觀察，青島的定力，以及更高層面若有若無的關注，都等待著衝破水面的那一刻。
夜，香港灣仔「鴻福酒樓」。
最大的包廂里擺了三大桌，卻只坐了兩桌半。
肥佬黎坐在主位，臉上堆著笑，眼睛卻掃過席間那些或敷衍、或躲閃、或帶著審視的目光。
深水埗的老鬼帶著兩個心腹坐在靠門的位置，慢條斯理地剔著牙。
觀塘來的幾個頭目分散坐著，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
酒過三巡，肥佬黎清了清嗓子，舉起酒杯：「各位兄弟，各位阿公，今日請大家來，沒別慨意思。
我肥佬黎坐館呢段時間，蒙大家幫襯，社團總算平平安安。
不過最近呢，銅鑼灣咽邊有喲唔和諧概聲音，陳浩南個細路仔唔識大體，搞到風風雨雨。
我諗住，大家坐低傾下，點樣儘快平息件事，恢復社團和氣。」
老鬼放下牙籤，皮笑肉不笑：「黎哥講得對，和氣生財嘛。
不過呢，我有個問題唔系好明。
打銅鑼灣呢單嘢，當初話系陳浩南勾結外人，要清理門戶。
打差唔多個幾月，門戶清乾淨未啊？
我深水埗兄弟日日喉外面吹風，油錢都使唔少，到底幾時先可以和氣」落來，大家有得分啖湯飲下？」
這話說得直接，也代表了在場不少人的心聲。
光幹活不見好處，誰都不是傻子。
肥佬黎臉色一僵，乾笑兩聲：「老鬼哥講笑啦。銅鑼灣系大油水，我肥佬黎一個人吞唔落慨。
只要搞定陳浩南，地方收返來，自然按功行賞，大家都有份。
不過呢————」他話鋒一轉，「我收到風，陳浩南呢排唔知走咗咩狗屎運，好似搭上喲唔三唔四線，連元朗概張伯都派人接觸過。
我怕呢單嘢，再拖落去，會越搞越大，驚動差佬或者上面概阿公，到時候大家面子上都唔好睇。
所以，我諗住，不如集中力量，速戰速決。」
「點樣速戰速決？」一個觀塘的頭目問。
肥佬黎眼中閃過一絲狠色：「陳浩南依家縮遊戲機廳同幾間酒吧度，當縮頭烏龜。
我諗，組織一隊精悍慨兄弟，唔使多，三四十個就得，揀個月黑風高慨晚，直接撲過去，擒賊先擒王！只要搞掂陳浩南同幾個核心馬仔，銅鑼灣群龍無首，自然就散。
到時候，我親自同上面阿公交代，大家概功勞，我一分唔會少！」
包廂里安靜下來。
直接「斬首」？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社團爭鬥了，這是要見血，要出人命的。
而且目標明確是陳浩南這個揸fit人，性質完全不同。
老鬼第一個搖頭：「黎哥，呢個玩法太激進啦。
陳浩南再點唔喘，都系洪興自己概揸fit人，內部處理可以，但搞到要動刀動槍斬首？
傳出去，其他字頭點睇我呲洪興？
差佬又會點睇？依家咁慨時勢，低調食先系王道啊。」
「系啊黎哥，使唔使玩到咁大？」
「斬首————萬一失手，或者走漏風聲，好麻煩慨。」
其他幾個頭目也紛紛附和，語氣里透著明顯的不贊同和忌憚。
肥佬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看著這些不久前還拍著胸脯說「撐黎哥」的人，心裡湧起一股被背叛的怒火和隱隱的恐慌。
陳浩南只是接觸了一下張伯，就把這些人嚇成這樣？
還是說，他們聽到了別的風聲？關於爛牙勝？關於那些帳？
「各位，」肥佬黎放下酒杯，聲音冷了下來，「我肥佬黎坐館，做事一向為大家著想。
如果大家覺得我概方法唔妥，或者有更好概辦法，不妨講出來。
但系銅鑼灣呢塊地，我一定要收返來！社團概規矩，唔可以壞！」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有點圖窮匕見的味道。老鬼笑了笑，站起身：「黎哥雄心壯志，我老鬼佩服。
不過我深水埗廟細，玩唔起咁大慨局。
呢餐酒多謝黎哥，我屋企煲緊湯，先走一步。」說完，也不管肥佬黎難看的臉色，帶著人徑直離開。
他這一走，就像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觀塘的幾個頭自也紛紛找藉口告辭。
轉眼間，包廂里只剩下肥佬黎和他的幾個鐵桿，以及滿桌几乎沒怎麼動的酒菜。
「丟！」肥佬黎猛地一腳踹翻旁邊的椅子，臉色鐵青，「一幫牆頭草！見勢唔對就想縮？有咁易！」
「黎哥，而家點算？」一個心腹小心翼翼地問。
肥佬黎喘著粗氣，眼神陰鷙：「佰唔敢做，我自己做！花柳明！
叫你概人準備，就呢兩日，我要陳浩南命！有櫃，我倒要睇下銅鑼灣仲有邊個敢同我作對！」
幾乎在同一時間，香港半山一處幽靜的別墅里。
蔣天養穿著一身絲綢睡衣，坐在書房的紅木書桌後，聽著面前一個中年人的低聲匯報。
中年人穿著普通，氣質沉穩，是蔣天養多年信賴的「白紙扇」（軍師）。
「————張伯那邊確實收到了東西，複印件已經通過可靠渠道，送到了潮汕商會黃老，還有社團內幾位叔父手裡。
黃老看完，只說了句後生可畏，吃相難看」。
幾位叔父那邊，暫時沒公開表態，但私下都派人去元朗拜訪過張伯。」
蔣天養微微點頭，手裡盤著兩個文玩核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肥佬黎今晚擺酒？」
「是，在鴻福酒樓。不過根據我們的人觀察，深水埗的老鬼進去不到一小時就帶人走了，觀塘的人隨後也陸續離開。
肥佬黎最後是黑著臉出來的，直接回了陀地，看樣子談崩了。」
「崩了好。」蔣天養慢悠悠地說，「肥佬黎這個人，本事不大，胃口不小。
坐館這幾年，撈過界的事沒少做，帳目也不清不楚。
以前大家睜隻眼閉隻眼，是覺得他能穩住局面。
現在連個銅鑼灣都拿不下，還惹得一身騷，該退位讓賢了。」
「那陳浩南那邊————」
「陳浩南————」蔣天養頓了頓，「這小子命硬，也有點運道。
這次能拿到肥佬黎的痛腳，還能想到通過張伯把事捅上去，算是有長進。
不過，光靠這點東西，還扳不倒肥佬黎。差一把火。
「您的意思是？」
「等。」蔣天養看向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璀璨燈火，「等一個時機。肥佬黎今晚受了刺激，以他的性格，肯定會而走險。他一動，破綻就來了。
還有————」他收回目光，「最近外面金融市場不太平，我收到風，有些國際大鱷盯上香港了。
風暴真要來的時候，最先被衝垮的，就是肥佬黎這種根基虛浮、靠歪門邪道堆起來的沙堡。
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自然有人收拾他。」
中年人心中凜然，知道蔣天養看到的，已經不僅僅是社團內部的爭鬥了。
「那我們需要做些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看著就行。」蔣天養閉上眼，「有時候，不動，就是最好的動。告訴下面的人，這段時間都安分點，把錢袋子捂緊。真正的風浪，就要來了。
廣州，影視基地。
山雞站在陳哥的臨時辦公室外，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門。
「進來。」
山雞推門進去，陳哥正在看一份文件，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事？」
「陳哥，我————有喲嘢想講。」山雞用儘量平靜的語氣說，「關於上次開會，聽到慨昌榮貿易」。」
陳哥放下文件，示意他坐下：「說。」
「我喉香港時，聽過呢間公司。可能同洪興一個叫肥佬黎慨坐館有關。
咽個人，就系而家同我大佬南哥開片（火併）咽個。」山雞儘量簡潔地說明，「我懷疑，仨通過呢間公司，將唔乾淨概錢，以投資慨名義搞到內地。」
陳哥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是問：「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山雞握了握拳：「我大佬南哥而家被肥佬黎圍緊，好艱難。
如果————如果肥佬黎概錢有問題，內地呢邊被查，或者出事，可能會幫到南哥。」
陳哥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笑：「山雞，你開始用腦了，好事。
不過，你記住，內地有內地概法律同規矩。
一單歸一單。
肥佬黎概錢如果真概有問題，自然會有人查。
但呢個過程，唔系你，或者我，可以控制或者利用概。我要做概，系做好自己概事，唔好越界。」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你提供概信息，我會記低。
至於對香港那邊有右幫助，睇時機，也睇天意。
你而家最重要慨，系繼續學好呢度概嘢，穩住自己。
你穩得住，先有可能將來，真系幫到你大佬。」
山雞聽懂了陳哥話里的深意。
信息已經傳遞出去，但如何使用，何時使用，不是他能決定的。他需要的是耐心和成長。
「我明，陳哥。多謝。」
離開辦公室，山雞抬頭看了看廣州灰濛濛的天空。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處一個龐大而複雜的系統邊緣，個人的力量和義氣，在這裡顯得如此渺小。
但或許，正是這種系統的力量，才能最終解決銅鑼灣那種看似無解的困局。
青島，靈山灣。
游所為站在剛剛搭建完成的航母飛行甲板模擬區邊緣。
巨大的「甲板」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雖然只是仿製，但那種工業的宏偉感已經撲面而來。
特效總監老陳正在指揮團隊調試幾台大型風機和造霧機，為幾天後的「甲板調度」重頭戲做準備。
製片主任拿著一份文件匆匆走來：「游導，這是篩選後的三家特效公司最終方案和報價。
一家是好萊塢背景的數字領域」亞太分部，技術最強，但報價也最高，而且要求全程參與、主導；
一家是國內的水晶石」，價格適中，經驗豐富，但大型流體和爆炸模擬是短板；還有一家————」
他頓了頓，「是新加坡的海洋視效」，報價最低，技術方案————很有創意，但他們公司最近好像資金鍊有點問題，在東南亞的業務受金融風暴影響很大，所以這次投標非常積極，幾乎是不計成本。」
游所為接過文件，直接翻到「海洋視效」的部分。
方案做得確實用心，尤其是在航母破浪航行和海空協同的視效呈現上，提出了一些結合實拍與CG的新思路。
報價幾乎是「數字領域」的一半。
「他們資金鍊的問題，嚴重嗎？」游所為問。
「聽說挺麻煩的，欠了銀行不少錢，如果接不到大單，可能撐不過今年。」製片主任壓低聲音，「游導，用他們風險不小，萬一做到一半公司倒了————」
游所為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甲板邊緣，望著遠處真實的大海。
海風獵獵，吹動他的衣遷。
金融風————東南亞————資金鍊緊張————不惜代價爭取項目————
這幾個詞在他腦海里碰撞。
「約海洋視效」的負責人，明天視頻會議。」游所為做出決定，「技術方案可以談，開我要他們最核心的團隊來青島駐場，合同要簽死，預付款比例可以適當提高，開必須保證工期和質塌。
另外————」他轉頭向制太主任，「通過我們的財務渠道，私下了解一下他們具體的債務情況和債權人背亞。」
制太主任有些不解：「游導，您這是————？
」
「雪中送炭，有時浙比錦上添花更有用。」游所為目光深邃，「而且，一家在風亍中掙扎求存、有真本事的公司，會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巨頭，更懂得珍惜機會，也更可奔————在某些時浙，成為意想不到的盟友。」
他沒有明說，開制太主任似乎捕立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游導一中的，恐怕不止是特效。
藝在這時，游所為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烏到一旁，點開一條新信息，來自那個加密號能。
內容比以往更簡短，卻更觸目驚心：「金管局已入場，匯率承壓。空頭試探加劇，市場情緒緊張。山雨已至。」
游所為收起手機，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空氣。
香港元朗，「福義興」茶樓。
下午三點，不是飯點，茶樓里人不多。
二樓臨窗的雅座，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是江湖人稱「張伯」的張福全。
他面前擺著一壺普洱，幾碟點心，慢悠悠地看著街景。
樓梯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普通夾克、戴著鴨舌帽的年輕人走上來，四下看了看，徑直走到張伯桌前。
「張伯，南哥讓我來的。」年輕人聲音很低，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長方形物件，放在桌上。
張伯眼皮都沒抬，用兩根手指按住那紙包，輕輕一捏，感受到裡面筆記本的硬殼輪廓和幾張紙的厚度，便點了點頭。
「後生仔，飲杯茶再走？」
「不了，南哥交代，東西送到就走。」年輕人微微躬身，轉身快步下樓。
張伯等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才慢條斯理地打開紙包。
裡面果然是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和幾張銀行傳真的複印件。
他戴上老花鏡，一頁頁翻看，臉色漸漸凝重。
看了大約十分鐘，他合上本子，重新包好，放進自己隨身帶的舊式皮包里。
他沒有打電話，也沒有叫人，只是坐在那裡，把一壺普洱喝完，然後結了帳，拄著拐杖，慢悠悠地離開茶樓。
消息的傳遞，有時候不需要言語。
銅鑼灣，肥佬黎的陀地（地盤）。
「你說什麼？張伯？」肥佬黎聽完手下的匯報，肥胖的臉上橫肉抖動，「陳浩南的人，去見了張伯？」
「是，黎哥。我們的人親眼看見，一個生面孔從福義興」出來。
查過了，那人之前去過銅鑼灣遊戲機廳附近，應該是陳浩南的馬仔。」匯報的手下小心翼翼地說。
肥佬黎的眼神陰沉下來。張福全那個老不死，退隱江湖十幾年，但輩分高，門生故舊遍布新界，尤其和內地一些早年過去的「大圈幫」還有香火情。陳浩南在這個時候去接觸他，想幹什麼？搬救兵？還是————遞話？
更重要的是，張伯這種級別的老江湖，不會輕易介入下面堂口的爭鬥。
陳浩南能說動他，或者說，能讓張伯「收下」東西，本身就傳遞出極不尋常的信號，要麼是陳浩南開出了讓張伯無法拒絕的條件，要麼是陳浩南手裡的東西，連張伯都覺得有分量，值得當個「中間人」。
「爛牙勝還是沒找到？」肥佬黎問另一個手下。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無聊，🅢🅗🅤.🅣🅦超方便
「沒————明哥那邊把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活不見人，死————死不見屍。」
肥佬黎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爛牙勝負責的那些「帳」，雖然他自己處理得很小心，爛牙勝知道的也有限，但終究是個漏洞。萬一————他不敢深想。
「告訴花柳明，加派人手，給我盯死銅鑼灣！一隻蒼蠅都不准飛出來！」肥佬黎惡狠狠地說，「還有，聯繫深水埗的老鬼和觀塘的其他幾位老大，就說我肥佬黎做東，明晚在鴻福酒樓」擺和頭酒（調解宴），商量一下怎麼儘快恢復社團安定」。
「7
他想探探口風，也想穩住「聯軍」的陣腳。陳浩南這一手，玩得陰，他必須儘快應對。
然而，裂痕一旦出現，就難以彌合。
深水埗，老鬼的麻將館裡。
「老鬼，肥佬黎請飲和頭酒，你怎麼看？」一個心腹低聲問。
老鬼摸著麻將牌，慢吞吞地說：「怎麼看？用眼睛看咯。
肥佬黎坐館以來，吃相是越來越難看了。
打銅鑼灣，說是為了社團，誰不知道他想一口吞下最肥的地盤？
現在好像踢到鐵板了，陳浩南那小子比他想的硬，背後說不定還有人。
這個時候擺酒？想拉我們繼續給他當槍使啊？」
「那咱們————」
「去，當然去。酒照飲，飯照食。」老鬼打出一張牌，「但是，話要講清楚。我深水埗的兄弟，不能白白替他流血。
銅鑼灣的油水，他肥佬黎想獨吞？沒咁大隻蛤乸隨街跳（沒這麼好的事）。」
類似的心思，也在觀塘其他幾個被肥佬黎拉攏但並非鐵桿的小勢力頭目心裡滋生。
封鎖銅鑼灣快一個月了，肥佬黎許諾的「打下銅鑼灣大家一起分」的好處沒見著，自己這邊的人手、開銷倒是貼進去不少。
現在陳浩南那邊好像有了反擊的跡象，還牽扯到了元朗張伯這種老前輩————這渾水，是不是該考慮抽身了？
肥佬黎的「聯軍」，人心開始浮動。
廣州番禺，影視基地安保協調辦公室。
山雞坐在會議室角落，儘量讓自己顯得不起眼。
這是陳哥帶他來參加的，與本地一家規模較大的安保公司關於《橫空出世》劇組後期外景拍攝安保方案的協調會。
與會的大多是安保公司的經理、隊長，以及劇組後勤、製片部門的負責人，討論的是車輛調度、路線安排、人員配置等具體事務。
山雞對這些專業內容聽得半懂不懂，但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觀察每個人的言談舉正，學習這種「正規場合」的溝通方式。
會議進行到一半，討論到某個外景地可能需要臨時增派安保力量時，安保公司一個姓王的經理接了個電話。
他走到窗邊，聲音壓得很低，但會議室不大，山雞坐的位置又靠近窗戶，隱約聽到幾個詞：「————對，香港那邊過來的款————手續是齊全，但最近查得嚴，尤其對影視文化類的大額跨境流水————是，我們合作那家代理公司也提醒了，說他們發現有幾筆從香港昌榮貿易」過來的投資款，在境內周轉的路徑有點特別」，讓咱們經手的時候多留個心眼————」
「昌榮貿易」？山雞心裡猛地一跳。
這個名字，他好像在哪裡聽過。
對了，在銅鑼灣時，有一次聽包皮提過，說肥佬黎除了收保護費、開賭場，最近兩年還搞了個貿易公司洗錢，好像就叫什麼「昌榮」！
他立刻豎起耳朵，但王經理已經打完電話，回到座位，話題也轉回了安保方案。
會議結束後，山雞跟著陳哥往外走。走到停車場，陳哥忽然問：「剛才開會，看你好像有心事？」
山雞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陳哥，剛才會上，那個王經理打電話，提到一個香港公司，昌榮貿易」，說他們最近有些資金進來，路徑有點問題。」
陳哥腳步微微一頓，看了山雞一眼：「你耳朵倒挺靈。怎麼，你對這個公司有了解？」
「我————我在香港時，好像聽說過。可能和那邊一些不太乾淨的人有關。」山雞斟酌著詞句。
陳哥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點點頭：「知道了。這事我會留意。
山雞，記住，有些信息，聽到就聽到，不要往外說，更不要自己去查。在這裡，知道得多，有時候不一定是好事。做好你分內的事。」
「我明白，陳哥。」山雞點頭。但他心裡那根弦已經繃緊了。
肥佬黎的錢，通過這種「投資」的形式流進內地？他想幹什麼？這會不會和南哥他們現在的困境有關？
青島靈山灣，劇組駐地會議室。
氣氛有些壓抑。
游所為坐在主位，左邊是總編劇、攝影指導、美術指導等核心主創，右邊是製片主任、統籌等製片部門負責人。
桌上放著幾份列印出來的、在小範圍內流傳的「黑材料」摘要。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游所為開門見山，聲音平靜，「有人不想看到我們把《橫空出世》拍好，更不想看到這部電影成功上映。
這些下三濫的手段，證明他們心虛，也證明我們走對了路。」
製片主任憂心忡忡：「游導，這些謠言雖然沒見報，但在圈內傳，對劇組士氣影響不小。
這兩天，已經有兩個談好的特約演員打電話來，支支吾吾說檔期有問題。我擔心————」
「擔心有人會被嚇跑？或者被收買？」游所為接過話頭，」很正常。大浪淘沙，這個時候還能留在劇組的，才是真正想做事、敢做事的人。」
他看向眾人：「我知道大家有壓力，我也有。
但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我們為什麼要拍這部電影？」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是為了賺錢嗎？有更容易賺錢的項目。」游所為自問自答，「是為了拿獎嗎？
也許。但更重要的是，我們想記錄一段不應該被遺忘的歷史，想傳遞一種精神。
一種在極限困難下，依然敢於夢想、勇於奮鬥、最終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精神。」
他拿起那份「黑材料」摘要，隨手撕成兩半，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這些東西，傷不了《橫空出世》分毫。能打敗我們的，只有我們自己。
如果我們拍得不好，如果我們自己先亂了陣腳，如果我們忘了初衷。
「游所為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所以，我要求大家，從現在開始，屏蔽一切外界噪音，把所有精力放回創作本身。
用每一個完美的鏡頭，每一場精彩的表演，來回應所有的誹謗和質疑。
電影本身，就是我們最硬的拳頭，最好的聲明。
他的話並不激昂，但沉穩有力，像定海神針，穩住了有些浮動的人心。
總編劇率先表態：「游導說得對，劇本最後幾場重頭戲，我再打磨一下，必須做到百分之百紮實。」
攝影指導也說：「航母下水那場戲的燈光和機位方案，我有了新想法，今晚就能出來」」
。
看到主創團隊重新凝聚，游所為心裡稍定。
但他知道，輿論戰只是表面，更深的暗流還在水下。
散會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了一個加密的郵箱。
裡面有幾封新郵件，來自一個署名「風控分析師」的聯繫人。
郵件內容全是英文，附帶著大量圖表和數據，分析的是近期國際外匯市場，特別是針對港幣和東南亞貨市的異常交易活動。
游所為雖然不是金融專家，但前世記憶和這一世的閱歷，讓他對即將到來的風暴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
他仔細閱讀著分析報告，重點圈出幾個關鍵點：國際對沖基金正在悄然增加港市空頭頭寸；
港元遠期匯率與即期匯率的價差在拉大；
銀行間同業拆借利率出現不尋常波動————所有跡象都表明，有龐大的國際遊資，正在香港金融市場外圍集結，試探著防禦體系的弱點。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金融風暴的威脅，遠比江湖恩怨和個人誹謗，更加致命，也更加宏大。
如果港元受到狙擊，香港經濟動盪，那麼很多隱藏在繁榮表象下的東西，都可能被掀翻出來。
肥佬黎之流靠灰色生意積累的財富，能經得起這樣的衝擊嗎？
陳浩南他們面臨的僵局，會不會因此出現意想不到的變數？
而他自己，這部電影，在這場可能到來的金融海嘯中，又將扮演什麼角色？
是隨波逐流的浮萍，還是————可以借力的風帆？
他關掉郵件，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海灣漆黑一片，但東方的海平線上，已經透出一絲微不可查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是深沉。
他拿起手機，給那個加密號碼又發去一條信息：「山雨欲來，非止江湖。金融有異動，早做綢繆。」
這一次，他沒有等到立刻回復。
但一種無聲的共識，正在跨越地域的阻隔，在幾個看似不相干的地方，悄然形成。
銅鑼灣的隱忍，廣州的觀察，青島的定力，以及更高層面若有若無的關注，都等待著衝破水面的那一刻。
夜，香港灣仔「鴻福酒樓」。
最大的包廂里擺了三大桌，卻只坐了兩桌半。
肥佬黎坐在主位，臉上堆著笑，眼睛卻掃過席間那些或敷衍、或躲閃、或帶著審視的目光。
深水埗的老鬼帶著兩個心腹坐在靠門的位置，慢條斯理地剔著牙。
觀塘來的幾個頭目分散坐著，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
酒過三巡，肥佬黎清了清嗓子，舉起酒杯：「各位兄弟，各位阿公，今日請大家來，沒別慨意思。
我肥佬黎坐館呢段時間，蒙大家幫襯，社團總算平平安安。
不過最近呢，銅鑼灣咽邊有喲唔和諧概聲音，陳浩南個細路仔唔識大體，搞到風風雨雨。
我諗住，大家坐低傾下，點樣儘快平息件事，恢復社團和氣。」
老鬼放下牙籤，皮笑肉不笑：「黎哥講得對，和氣生財嘛。
不過呢，我有個問題唔系好明。
打銅鑼灣呢單嘢，當初話系陳浩南勾結外人，要清理門戶。
打差唔多個幾月，門戶清乾淨未啊？
我深水埗兄弟日日喉外面吹風，油錢都使唔少，到底幾時先可以和氣」落來，大家有得分啖湯飲下？」
這話說得直接，也代表了在場不少人的心聲。
光幹活不見好處，誰都不是傻子。
肥佬黎臉色一僵，乾笑兩聲：「老鬼哥講笑啦。銅鑼灣系大油水，我肥佬黎一個人吞唔落慨。
只要搞定陳浩南，地方收返來，自然按功行賞，大家都有份。
不過呢————」他話鋒一轉，「我收到風，陳浩南呢排唔知走咗咩狗屎運，好似搭上喲唔三唔四線，連元朗概張伯都派人接觸過。
我怕呢單嘢，再拖落去，會越搞越大，驚動差佬或者上面概阿公，到時候大家面子上都唔好睇。
所以，我諗住，不如集中力量，速戰速決。」
「點樣速戰速決？」一個觀塘的頭目問。
肥佬黎眼中閃過一絲狠色：「陳浩南依家縮遊戲機廳同幾間酒吧度，當縮頭烏龜。
我諗，組織一隊精悍慨兄弟，唔使多，三四十個就得，揀個月黑風高慨晚，直接撲過去，擒賊先擒王！只要搞掂陳浩南同幾個核心馬仔，銅鑼灣群龍無首，自然就散。
到時候，我親自同上面阿公交代，大家概功勞，我一分唔會少！」
包廂里安靜下來。
直接「斬首」？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社團爭鬥了，這是要見血，要出人命的。
而且目標明確是陳浩南這個揸fit人，性質完全不同。
老鬼第一個搖頭：「黎哥，呢個玩法太激進啦。
陳浩南再點唔喘，都系洪興自己概揸fit人，內部處理可以，但搞到要動刀動槍斬首？
傳出去，其他字頭點睇我呲洪興？
差佬又會點睇？依家咁慨時勢，低調食先系王道啊。」
「系啊黎哥，使唔使玩到咁大？」
「斬首————萬一失手，或者走漏風聲，好麻煩慨。」
其他幾個頭目也紛紛附和，語氣里透著明顯的不贊同和忌憚。
肥佬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看著這些不久前還拍著胸脯說「撐黎哥」的人，心裡湧起一股被背叛的怒火和隱隱的恐慌。
陳浩南只是接觸了一下張伯，就把這些人嚇成這樣？
還是說，他們聽到了別的風聲？關於爛牙勝？關於那些帳？
「各位，」肥佬黎放下酒杯，聲音冷了下來，「我肥佬黎坐館，做事一向為大家著想。
如果大家覺得我概方法唔妥，或者有更好概辦法，不妨講出來。
但系銅鑼灣呢塊地，我一定要收返來！社團概規矩，唔可以壞！」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有點圖窮匕見的味道。老鬼笑了笑，站起身：「黎哥雄心壯志，我老鬼佩服。
不過我深水埗廟細，玩唔起咁大慨局。
呢餐酒多謝黎哥，我屋企煲緊湯，先走一步。」說完，也不管肥佬黎難看的臉色，帶著人徑直離開。
他這一走，就像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觀塘的幾個頭自也紛紛找藉口告辭。
轉眼間，包廂里只剩下肥佬黎和他的幾個鐵桿，以及滿桌几乎沒怎麼動的酒菜。
「丟！」肥佬黎猛地一腳踹翻旁邊的椅子，臉色鐵青，「一幫牆頭草！見勢唔對就想縮？有咁易！」
「黎哥，而家點算？」一個心腹小心翼翼地問。
肥佬黎喘著粗氣，眼神陰鷙：「佰唔敢做，我自己做！花柳明！
叫你概人準備，就呢兩日，我要陳浩南命！有櫃，我倒要睇下銅鑼灣仲有邊個敢同我作對！」
幾乎在同一時間，香港半山一處幽靜的別墅里。
蔣天養穿著一身絲綢睡衣，坐在書房的紅木書桌後，聽著面前一個中年人的低聲匯報。
中年人穿著普通，氣質沉穩，是蔣天養多年信賴的「白紙扇」（軍師）。
「————張伯那邊確實收到了東西，複印件已經通過可靠渠道，送到了潮汕商會黃老，還有社團內幾位叔父手裡。
黃老看完，只說了句後生可畏，吃相難看」。
幾位叔父那邊，暫時沒公開表態，但私下都派人去元朗拜訪過張伯。」
蔣天養微微點頭，手裡盤著兩個文玩核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肥佬黎今晚擺酒？」
「是，在鴻福酒樓。不過根據我們的人觀察，深水埗的老鬼進去不到一小時就帶人走了，觀塘的人隨後也陸續離開。
肥佬黎最後是黑著臉出來的，直接回了陀地，看樣子談崩了。」
「崩了好。」蔣天養慢悠悠地說，「肥佬黎這個人，本事不大，胃口不小。
坐館這幾年，撈過界的事沒少做，帳目也不清不楚。
以前大家睜隻眼閉隻眼，是覺得他能穩住局面。
現在連個銅鑼灣都拿不下，還惹得一身騷，該退位讓賢了。」
「那陳浩南那邊————」
「陳浩南————」蔣天養頓了頓，「這小子命硬，也有點運道。
這次能拿到肥佬黎的痛腳，還能想到通過張伯把事捅上去，算是有長進。
不過，光靠這點東西，還扳不倒肥佬黎。差一把火。
「您的意思是？」
「等。」蔣天養看向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璀璨燈火，「等一個時機。肥佬黎今晚受了刺激，以他的性格，肯定會而走險。他一動，破綻就來了。
還有————」他收回目光，「最近外面金融市場不太平，我收到風，有些國際大鱷盯上香港了。
風暴真要來的時候，最先被衝垮的，就是肥佬黎這種根基虛浮、靠歪門邪道堆起來的沙堡。
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自然有人收拾他。」
中年人心中凜然，知道蔣天養看到的，已經不僅僅是社團內部的爭鬥了。
「那我們需要做些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看著就行。」蔣天養閉上眼，「有時候，不動，就是最好的動。告訴下面的人，這段時間都安分點，把錢袋子捂緊。真正的風浪，就要來了。
廣州，影視基地。
山雞站在陳哥的臨時辦公室外，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門。
「進來。」
山雞推門進去，陳哥正在看一份文件，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事？」
「陳哥，我————有喲嘢想講。」山雞用儘量平靜的語氣說，「關於上次開會，聽到慨昌榮貿易」。」
陳哥放下文件，示意他坐下：「說。」
「我喉香港時，聽過呢間公司。可能同洪興一個叫肥佬黎慨坐館有關。
咽個人，就系而家同我大佬南哥開片（火併）咽個。」山雞儘量簡潔地說明，「我懷疑，仨通過呢間公司，將唔乾淨概錢，以投資慨名義搞到內地。」
陳哥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是問：「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山雞握了握拳：「我大佬南哥而家被肥佬黎圍緊，好艱難。
如果————如果肥佬黎概錢有問題，內地呢邊被查，或者出事，可能會幫到南哥。」
陳哥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笑：「山雞，你開始用腦了，好事。
不過，你記住，內地有內地概法律同規矩。
一單歸一單。
肥佬黎概錢如果真概有問題，自然會有人查。
但呢個過程，唔系你，或者我，可以控制或者利用概。我要做概，系做好自己概事，唔好越界。」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你提供概信息，我會記低。
至於對香港那邊有右幫助，睇時機，也睇天意。
你而家最重要慨，系繼續學好呢度概嘢，穩住自己。
你穩得住，先有可能將來，真系幫到你大佬。」
山雞聽懂了陳哥話里的深意。
信息已經傳遞出去，但如何使用，何時使用，不是他能決定的。他需要的是耐心和成長。
「我明，陳哥。多謝。」
離開辦公室，山雞抬頭看了看廣州灰濛濛的天空。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處一個龐大而複雜的系統邊緣，個人的力量和義氣，在這裡顯得如此渺小。
但或許，正是這種系統的力量，才能最終解決銅鑼灣那種看似無解的困局。
青島，靈山灣。
游所為站在剛剛搭建完成的航母飛行甲板模擬區邊緣。
巨大的「甲板」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雖然只是仿製，但那種工業的宏偉感已經撲面而來。
特效總監老陳正在指揮團隊調試幾台大型風機和造霧機，為幾天後的「甲板調度」重頭戲做準備。
製片主任拿著一份文件匆匆走來：「游導，這是篩選後的三家特效公司最終方案和報價。
一家是好萊塢背景的數字領域」亞太分部，技術最強，但報價也最高，而且要求全程參與、主導；
一家是國內的水晶石」，價格適中，經驗豐富，但大型流體和爆炸模擬是短板；還有一家————」
他頓了頓，「是新加坡的海洋視效」，報價最低，技術方案————很有創意，但他們公司最近好像資金鍊有點問題，在東南亞的業務受金融風暴影響很大，所以這次投標非常積極，幾乎是不計成本。」
游所為接過文件，直接翻到「海洋視效」的部分。
方案做得確實用心，尤其是在航母破浪航行和海空協同的視效呈現上，提出了一些結合實拍與CG的新思路。
報價幾乎是「數字領域」的一半。
「他們資金鍊的問題，嚴重嗎？」游所為問。
「聽說挺麻煩的，欠了銀行不少錢，如果接不到大單，可能撐不過今年。」製片主任壓低聲音，「游導，用他們風險不小，萬一做到一半公司倒了————」
游所為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甲板邊緣，望著遠處真實的大海。
海風獵獵，吹動他的衣遷。
金融風————東南亞————資金鍊緊張————不惜代價爭取項目————
這幾個詞在他腦海里碰撞。
「約海洋視效」的負責人，明天視頻會議。」游所為做出決定，「技術方案可以談，開我要他們最核心的團隊來青島駐場，合同要簽死，預付款比例可以適當提高，開必須保證工期和質塌。
另外————」他轉頭向制太主任，「通過我們的財務渠道，私下了解一下他們具體的債務情況和債權人背亞。」
制太主任有些不解：「游導，您這是————？
」
「雪中送炭，有時浙比錦上添花更有用。」游所為目光深邃，「而且，一家在風亍中掙扎求存、有真本事的公司，會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巨頭，更懂得珍惜機會，也更可奔————在某些時浙，成為意想不到的盟友。」
他沒有明說，開制太主任似乎捕立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游導一中的，恐怕不止是特效。
藝在這時，游所為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烏到一旁，點開一條新信息，來自那個加密號能。
內容比以往更簡短，卻更觸目驚心：「金管局已入場，匯率承壓。空頭試探加劇，市場情緒緊張。山雨已至。」
游所為收起手機，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