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誣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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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誣陷

  二月十五日,香港銅鑼灣的空氣里,焦灼感幾乎凝成實質。

  「爛牙勝」已經失蹤了五天。最初「花柳明」以為這個好賭的手下又躲到哪裡去賭錢了,可派人把他常去的幾個地下賭檔翻了個遍,都沒找到人。

  爛牙勝那幾個被陳浩南放倒的手下,只敢說是晚上在糖街後巷「遇到古惑仔,被打劫了」。

  對帳本的事絕口不提,他們也不清楚帳本內容,但本能地知道那是個碰不得的雷。

  花柳明不是蠢人,他隱約覺得不對勁。

  爛牙勝負責幫肥佬黎處理一些「敏感」的帳目往來,雖然具體內容他不清楚,但知道這個手下最近頗受黎胖子看重。

  人不見了,帳本會不會也不見了?

  他不敢直接問肥佬黎,只能一邊加派人手尋找,一邊暗中排查自己手下的人,看有沒有吃裡扒外的。

  這股暗流很快波及到銅鑼灣外圍的封鎖線。

  肥佬黎接到花柳明含糊其辭的報告後,下令「聯軍」加強對銅鑼灣核心區的騷擾力度,幾乎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派人到各個路口「站崗」。

  對進出人員的盤查更加苛刻,甚至開始攔截送往遊戲機廳等幾個據點的外賣和日常補給。

  同時,肥佬黎通過自己的渠道,向6記施壓,要求「對銅鑼灣一帶目益猖獗的黑社會活動進行重點整治」。

  壓力像不斷收緊的絞索,勒得銅鑼灣喘不過氣。

  遊戲機廳密室里,煙霧瀰漫。

  陳浩南、包皮、巢皮,還有另外兩個心腹,臉色都不好看。

  「南哥,爛牙勝手下那幾個廢柴,嘴還算硬,沒把我們供出來。

  但花柳明肯定起疑心了。」包皮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肥佬黎現在像條瘋狗,見人就咬。

  剛才生記茶餐廳的祥叔打電話來哭,說觀塘的人把他鋪頭招牌砸了,就因為上禮拜給我們的人送了幾次外賣。」

  巢皮一拳砸在桌上:「媽的,欺人太甚!南哥,那本帳————」

  「帳本的事,誰都不准再提。」陳浩南打斷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本黑色筆記本和幾張傳真紙,此刻正躺在他臥室一個極其隱秘的夾層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神不寧。

  他知道這是利器,但出鞘的時機稍縱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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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拋出去,肥佬黎肯定會全力反撲,矢口否認,甚至可能動用關係把證據說成是偽造。

  必須在最要害的時刻,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把刀子捅進去,一刀斃命。

  「可是南哥,兄弟們快撐不住了。」一個心腹悶聲道,「整天被堵在家裡,出不去,生意全停了,下面的人心都散了。

  有幾個邊緣的四九仔,已經偷偷溜出去,據說想找門路過檔(跳槽)到觀塘或者深水埗————」

  「想走的,不留。」陳浩南聲音冷硬,「這種時候還三心二意的,留著也是禍害。

  告訴還留下的兄弟,最難的關快過去了。信我陳浩南的,我絕不會虧待。」

  話雖如此,他心裡的壓力只有自己知道。游所為提過的「七月轉機」還有小半年,眼前的困境卻是實打實的。

  他需要時間,需要外部的變數,更需要內部不出岔子。

  就在這時,包皮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南哥,有條————簡訊。」包皮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內容只有短短一句話:「爛牙勝的貨,可交元朗福義興」茶樓張伯。風大,慎用。舊友」

  陳浩南瞳孔微微一縮。「舊友」?誰?蔣天養?

  還是其他對肥佬黎不滿的叔父輩?元朗「福義興」茶樓,他知道,是個老字號,背景複雜,老闆張伯是江湖老前輩,雖然早已半隱退,但威望很高,是各方都能說上話的中立人物。

  把帳本交給他,等於把證據暫時放進一個相對安全的「保險箱」,同時也向某些勢力釋放了信號。

  是試探?還是援手?

  陳浩南盯著那條簡訊,足足看了三分鐘,然後刪掉。

  「巢皮,準備車。」他站起身,「包皮,你留在這裡,看好家。我和巢皮出去一趟。」

  「南哥,太危險了!外面全是他們的人!」包皮急道。

  「就是因為他們覺得我不敢出去,我才更要出去。」陳浩南從抽屜里拿出一頂棒球帽和一副黑框眼鏡,「有些路,總要自己走一趟。」

  廣州番禺,影視基地的節奏依舊緊張有序。

  但山雞能感覺到,一些微妙的變化正在發生。

  自從上次「和勝」爛仔事件後,陳哥對他的態度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改變。

  不再是單純的「看管」和「提醒」,偶爾會帶著他參與一些劇組外圍的協調工作,比如和當地村委會溝通群眾演員招募,或者配合基地安保處理一些小的糾紛。

  在這個過程中,山雞沉默地觀察,學習。

  他發現,這裡解決問題很少靠嗓門大或者拳頭硬。

  更多時候是遞煙、講道理、找熟人、按章程。

  即使對方是明顯不懷好意的地痞,陳哥這邊也總是先亮出劇組的合法文件、投資背景,以及「上面」對這部重點影片的重視,形成一種無形的威懾。

  如果對方還不識相,陳哥才會動用一些更「直接」但依然在灰色地帶內的關係去敲打0

  整個過程,暴力是最後、也最不被提倡的選擇。

  這天下午,山雞跟著陳哥去處理一樁小事:附近村里幾個年輕人,偷爬進基地外圍,想撿一些廢棄的道具或金屬賣錢,被保安抓住,發生了點推搡。

  到了現場,幾個十七八歲的半大孩子被保安圍著,臉上又是害怕又是不服。

  他們的父母也聞訊趕來,情緒激動,指責保安打人。

  陳哥沒有急著訓斥誰,先是讓保安退開,然後遞給那幾個孩子的父親每人一支煙。

  「老鄉,先別急。孩子們沒受傷吧?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陳哥語氣平和。

  看到陳哥態度好,家長們情緒也稍微緩和,但還是抱怨保安粗魯。

  陳哥耐心聽完,然後才說:「老鄉,這裡是國家重點影視拍攝基地,裡面很多設備、

  布景都是國家財產,也有危險區域。

  孩子們翻牆進來,第一是違法,第二是真不安全。

  上個月隔壁組就有人撿廢電線觸電,差點出人命。

  保安職責所在,攔他們是應該的,有點肢體衝突,我代他們道個歉。

  但咱們也得教育孩子,有些地方不能亂闖。」

  他頓了頓,指著基地里正在搭建的巨大航母外景:「你們看,我們在這裡拍的電影,講的是咱們國家自己造航母的故事,是給全國人民打氣鼓勁的。

  咱們都是中國人,得支持國家大事,對吧?讓孩子們為了一點廢品,干擾了國家大事,說出去也不好聽。」

  一番話,軟中帶硬,既講明了利害,又抬出了國家大義。

  那幾個家長面面相覷,氣勢徹底蔫了。

  最後,陳哥讓保安把孩子們「撿」到的一點廢銅爛鐵還給他們,又拿出兩百塊錢,說是給孩子們「壓驚」,讓他們保證以後不再來。事情圓滿解決。

  回程車上,山雞忍不住問:「陳哥,就咁放過倌?仲俾錢?」

  陳哥開著車,目視前方:「山雞,你要記住,呢度,解決問題概目標系無事」,唔系贏」。

  二百蚊,買唔再搞事,買同村里人講我劇組講道理,買以後少好多麻煩。

  抵過叫幾十個兄弟來打交,抵過去派出所鬧,抵過上面領導覺得我劇組管理不善。

  帳,唔系咁計q。」

  山雞若有所思。這種思維模式,和他在香港街頭「寸土必爭、面子大過天」的江湖邏輯,截然不同。更宏觀,也更————務實。

  「陳哥,」山雞沉默了一會兒,再次開口,這次用的是不太流利但很認真的普通話,「我能不能————多跟你學學?學這些。」

  陳哥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彎了一下:「想學?可以。

  不過,要先把你身上那股香港古惑仔」的急躁氣磨掉。在這裡,快,不一定有用。

  穩,才能走得遠。」

  青島靈山灣,《橫空出世》拍攝現場。

  氣氛在壓抑中透著一種奇異的亢奮。

  劉德華在理解了林永健這個人物在新時代背景下的複雜內核後,表演狀態發生了質變。

  今天拍攝的是林永健在技術路線爭論會後,獨自一人留在空曠的會議室,面對滿黑板複雜公式和圖紙的獨角戲。

  沒有台詞,只有肢體和眼神。

  鏡頭裡,劉德華飾演的林永健緩緩走到黑板前,手指無意識地划過那些冰冷的公式。

  他的背微微佝僂,顯示出長期伏案和巨大壓力帶來的疲憊。

  但當他抬起頭,望向窗外,那裡是模擬的船塢方向時,眼神里沒有迷茫,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和沉重如山的責任。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一個被圈出的、代表技術難點的公式旁,用力畫了一個箭頭,寫下兩個力透紙背的字:「攻破!」

  然後,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緩緩靠坐在講台邊,點燃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穿過窗戶,仿佛已經看到了那艘巨艦劈波斬浪的未來。

  疲憊、壓力、孤獨、堅定、希望————種種複雜的情緒,在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交織,最終歸於一種深沉的平靜。

  「Cut!完美!」游所為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激動。

  全場安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這段戲的難度在場的人都清楚,劉德華的表演,不僅僅是在演一個角色,更像是把那個時代一批人的精神內核,具象化地呈現了出來。

  然而,就在劇組士氣因此大振之時,一股暗流卻從遙遠的香港,悄然滲透過來。

  當天晚上,游所為接到韓三坪從BJ打來的緊急電話。

  「游導,說話方便嗎?」韓三坪的聲音很嚴肅。

  「方便,韓總請講。」

  「有個情況。今天下午,部里負責輿情監測的同事,截獲到幾份正在小範圍流傳的「材料」,是通過一些非正式的影視交流渠道進來的,目標直指你。」

  游所為心頭一凜:「什麼內容?」

  「主要是影射你利用《上海灘》和《僵戶先生》的票房以及新電影的投資,進行複雜的跨境資金操作」,有洗錢嫌疑」。

  還含沙射影地說你和香港某些有背景」的社團人物交往過密,可能涉及利益輸送。材料寫得很專業」,引用了不少似是而非的金融術語和道聽途說的江湖傳聞,殺傷力不小。

  「7

  韓三坪語速很快,「雖然目前只在很小的圈子裡流傳,也沒有正式媒體敢報,但如果不及時撲滅,一旦擴散,對你個人和《橫空出世》這個項目,都會造成非常惡劣的影響。」

  游所為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這手法,他很熟悉。

  不是要一下子把他打倒,而是先潑髒水,製造疑點,破壞聲譽,讓他在行業內寸步難行,讓上面的支持者產生顧慮。

  「來源能確定嗎?」

  「指向香港,很可能是你那個老對頭的手筆,也可能————和最近香港那邊的一些江湖恩怨有關聯。」

  韓三坪隱晦地提示,「我已經動用關係在源頭攔截和澄清,部里領導也明確表示這是惡意中傷,會全力支持你。

  但你自己要小心,劇組內部也要注意,防止有人拿這個做文章。」

  「我明白,謝謝韓總。」游所為沉聲道。

  掛了電話,游所為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靈山灣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燈塔的光柱規律地掃過海面。

  海風帶著咸腥和寒意。

  山雨欲來。

  香港的江湖爭鬥、針對他個人的抹黑、國際金融市場的暗涌————

  所有這些看似不相干的支流,正在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下,加速合攏。

  他想起了陳浩南拿到的「證據碎片」,想起了山雞正在學習的「規矩」,想起了劉德華今天詮釋的「堅持」。這盤棋,越來越大了。

  而那個「七月」,似乎也正以金融領域愈發明顯的波動,向所有人逼近。

  恒生指數近期的異常震盪,東南亞各國貨幣承受的新一輪壓力,國際遊資若隱若現的狙擊意圖————這一切,都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地平線上積聚能量。

  游所為點燃一支煙。

  煙霧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暈開。

  他不能退,也不能亂。

  《橫空出世》必須穩穩地拍下去,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應對一切風浪的壓艙石。

  他拿出手機,給一個加密的號碼發了條簡短的信息:「風起於青萍之末,穩舵,待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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