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標杆
第149章 標杆
三月十五日，香港赤柱監獄的探視室內，肥佬黎身穿橙色囚服，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眼神渙散地坐著。
進來不過十幾天光景，他整個人卻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身上的肥肉鬆垮垮地垂著，眼袋烏青發黑。
玻璃對面，他的律師表情干分凝重，語速很快地說道：「黎先生，檢方那邊掌握的證據非常紮實。
那本帳本，花柳明提供的口供，還有從東南亞傳回來的一部分資金鍊證據————涉及到的罪名包括洗錢、非法持有槍枝、教唆殺人未遂等等。
這些罪名累計起來，刑期保守估計也在十五年以上。」
律師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肥佬黎的反應，然後才繼續：「現在唯一還能爭取一下的，就是看看能不能在挪用社團資金這部分，嘗試和洪興那邊達成民事和解。
如果能做到，或許可以爭取到一些減刑的情節————」
「和解？」肥佬黎嘶啞地笑了起來，那聲音像破舊的風箱，「洪興？陳浩南？張伯？他們會放過我？他們巴不得我直接死在這裡面！」
律師陷入了沉默。
他清楚肥佬黎說的是事實。
洪興那邊已經正式發來了法律函件，明確要求追究肥佬黎挪用公款的法律責任，並且提出民事賠償。
這幾乎等於掐斷了肥佬黎最後一點渺茫的希望。
「那麼————您名下資產的清算工作————」律師硬著頭皮，把話題轉到下一個難題。
「沒了，全都沒了————」肥佬黎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銀行收回貸款，生意上的夥伴們迅速與他切割關係，警方查封資產————
他花了半輩子時間打拼，或者說巧取豪奪得來的一切，就在這短短半個月內煙消雲散。
剩下的，只有赤柱這間狹窄的囚室，以及一眼望不到頭的漫長刑期。
探視時間到了。
肥佬黎被獄警從座位上帶起來。轉身的瞬間，他似乎透過玻璃，看到了律師眼中一閃而過的憐憫，以及————一絲清晰的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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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最後這個願意為他四處奔走的人，也不過是看在錢的份上罷了。
現在錢沒了，所謂的人情，自然也就冷了。
走出探視間，肥佬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只是個小角色的時候，蔣震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他當時對此嗤之以鼻。如今，這句話卻像一根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了他的心底。
銅鑼灣的遊戲機廳已經恢復了營業，門面甚至重新裝修過，看起來比以前光鮮了不少。
但核心的二樓，依然是陳浩南的「辦公室」和兄弟們議事的地方。
此刻房間裡除了陳浩南、包皮和巢皮，還多了兩張生面孔：一個是深水埗老鬼派來的「經理」，另一個是觀塘區原先依附肥佬黎、現在急於尋找新靠山的小頭目。
「南哥，鬼哥的意思是，」深水埗來的經理話說得很客氣，「肥佬黎以前在深水埗和觀塘交界的地方，有幾條小巴線路和兩家遊戲廳。
現在沒了主事的人，整天有人鬧事，不太平。
鬼哥想著，不如由南哥您派人來接手，大家合作經營，利潤按照規矩分，總好過便宜了外人，或者被警察盯上。」
觀塘那個小頭目也連忙點頭附和：「是啊南哥，我手下還有幾十個兄弟等著開飯。
跟著肥佬黎沒撈到什麼好處，南哥您講義氣，也有本事，我們都想跟著您找口飯吃。」
陳浩南沒有立刻答應，只是慢慢地喝著茶。
肥佬黎倒台，留下了不少權力和生意的真空地帶。
很多人都盯著這塊肥肉，想分一杯羹。
他陳浩南如今風頭正勁，自然成了不少人投靠的目標。
但他心裡很清醒。
吃得太急，容易被噎著；吞得太多，則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兩位的意思，我明白了。」陳浩南放下茶杯，「不過，社團有社團的規矩。
肥佬黎留下的東西怎麼分配，蔣先生和幾位叔父長輩正在商議。
我不能越俎代庖。」
他略微思考，給出了一個穩妥的回應：「不如這樣，兩位先回去，跟鬼哥和觀塘的兄弟們講清楚。
等我這邊同蔣先生、叔父們商量過後，有了具體的方案，再和大家一起商量。大家和氣生財，最重要的是穩當。」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沒有拒絕對方，也沒有做出任何承諾，巧妙地把決定權推給了蔣天養和叔父委員會，給自己留足了迴旋的餘地。
兩人對視了一眼，心裡明白陳浩南不是肥佬黎那種急功近利的人，也不好再強求，客套了幾句便告辭離開了。
等人走了，巢皮忍不住開口：「南哥，送到嘴邊的肉都不吃？」
「你看清楚了，那到底是肉，還是帶著刺的骨頭？」陳浩南望向窗外，「深水埗的老鬼自己為什麼不吃？
偏要分給我？觀塘那幫人，今天可以背叛肥佬黎，明天會不會背叛我？
而且，現在是蔣天養主持大局，我如果不打招呼就伸手，他會怎麼想？」
包皮恍然大悟：「是啊南哥，你現在樹大招風。」
「沒錯。」陳浩南點頭，「肥佬黎就是前車之鑑。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擴張地盤，而是要把銅鑼灣自己的地盤守穩，把現有的生意做正規，把手下的兄弟管好。
等蔣天養和叔父們看清楚，我陳浩南是靠得住的人，而不是第二個肥佬黎。
到時候，該屬於我們的東西，自然會有。」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想起游所為曾經閒聊時提到過的一句話：「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當時不太理解，現在想來，真是至理名言。
廣州，「穗港安保諮詢服務公司」的會議室里，山雞坐在後排，心情既緊張又興奮。
今天公司召開第一季度業務分析會，除了各部門負責人，還特意叫了幾個「有潛力」的新人列席，山雞就是其中之一。
總經理在台上講解著公司近期參與的幾個跨境項目，其中提到了配合內地有關部門，為一些重點引進的港資、僑資項目提供安全風險評估和合規諮詢的業務。
「————隨著兩地聯繫越來越緊密，這種融合了內地政策要求與香港及國際商業慣例的服務，市場需求很大。」
總經理的目光掃過山雞等人，「這就要求我們的顧問，不僅要懂安保，還要懂法律，懂金融，懂兩地不同的商業文化。
公司準備選拔一批骨幹，參加下個月在BJ舉辦的涉外經濟安全與風險管理」高級研修班。
這是個非常難得的學習機會，希望大家踴躍報名，並通過公司的選拔考核。」
散會後，陳哥把山雞叫到一邊：「聽到了吧？高級研修班，去的都是各部委下屬機構、大型國企和頂尖私企的精英。
你要是能去，眼界和能學到的東西，會完全不一樣。」
山雞的心臟砰砰直跳：「陳哥，我————我能行嗎？我學歷低，好多東西都不懂。」
「學歷是死的，人是活的。」陳哥認真地說，「你這幾個月學東西快，肯吃苦，最重要的是，你有在香港底層生活的實際經驗，這是很多坐在辦公室里的專家所沒有的。
公司推薦你，是看中你的潛力。
你自己要有信心。
回去好好準備考核，重點是案例分析和對政策的理解。」
山雞用力點頭。
他知道，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轉折點。
從街頭混混，到安保人員，再到有可能進入更高層次的學習平台————這條路，是游導演給他指的，是陳哥帶著他走的，現在，要靠他自己去闖了。
離開公司，走在廣州熙攘的街頭，山雞看著周圍的高樓大廈和匆匆行人，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如此之大，而他過去生活的天地，又是如此之小。
大哥南哥在香港穩紮穩打，他在這裡學習成長，他們似乎都在一條新的、更寬闊的跑道上，朝著同一個方向努力。
青島，靈山灣影視基地，《橫空出世》劇組駐地的會議室里，氣氛有些凝重。
長條會議桌邊，坐著游所為、特意從BJ飛來的韓三坪、總製片、導演組核心成員，以及中影集團派來的兩位特派代表。
桌上攤開著一份紅頭文件，是剛剛送達的「觀影預審邀請函」，邀請劇組核心主創攜帶初剪樣片，於三月二十五日赴京，向一個「特別委員會」進行匯報放映。
這本是莫大的榮譽，也是電影能否順利上映的關鍵一步。
但與此同時，參會的每個人手裡，還拿著另一份材料。
那是近期在電影圈內部小範圍流傳的一些「專家意見」和「業內討論」的匯總。
意見很「專業」，也很尖銳：「影片過於強調自力更生」，是否忽略了當時國際合作與引進消化的作用？
這與當前改革開放、融入世界的主流宣傳口徑是否相符？」
「電影將大量篇幅放在內部技術路線爭論上，整體氛圍是否過於沉重？
能否真正吸引普通觀眾，尤其是年輕觀眾走進影院？」
「航母題材本身比較敏感，涉及大量軍事細節，影片是否存在泄密風險？
藝術加工與真實性的邊界把握得是否恰當？」
「導演游所為近年作品雖然商業上成功，但其過於濃厚的個人風格和傳聞中的江湖背景，是否適合駕馭如此重大的國家題材？」
這些字字句句，表面上是在討論電影，實則是在質疑電影的立意、導向、安全性，乃至導演本人的資格。
韓三坪臉色陰沉，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這是有人坐不住了。
看《橫空出世》拍得好，成了標杆，就想方設法挑刺，潑冷水。這些所謂的業內意見」，背後是誰在推動，大家心裡都有數。」
一位中影的代表憂心忡忡地說：「韓總，游導，這些議論雖然上不了台面，但傳播得廣了，難免會影響上面一些領導的判斷。預審在即，我們不能不防備。」
總製片也嘆了口氣：「是啊，電影本身我們是有信心的。但這些輿論壓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游所為身上。
游所為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各位，我們當初決定拍《橫空出世》，初衷是什麼？」
眾人一愣。
「是為了迎合某些人的口味嗎？是為了重複別人已經說過無數次的話嗎？」游所為的目光掃過眾人，「都不是。
我們是想記錄一段真實的歷史，是想歌頌一種真實的精神。
那就是，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依靠中國人自己的智慧和汗水，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精神！
這種精神，過去需要，現在需要，未來同樣需要！」
他拿起那份所謂的「業內意見」，隨手扔到了一邊。
「至於這些議論————如果我們太在意它們，那我們就已經輸了。一部電影好不好，不是由少數專家」的竊竊私語決定的，而是由影片本身的質量，由將來千千萬萬觀眾的反應決定的。」
他看向韓三坪：「韓總，赴京預審，我們按時去。
樣片就按我們最終剪輯的版本，一刀不改。
內部爭論的戲份，不但不能刪，還要突出其真實性和可貴性。
那恰恰證明了，我們的事業是在追求真理、統一思想的過程中不斷前進的！
航母的細節，所有涉及保密的部分，都經過了嚴格的審核和藝術處理，不存在問題。
至於我的個人背景————」
游所為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冷意：「如果因為一個導演拍過江湖題材的電影，就不能拍主旋律電影，那才是最大的笑話。
我游所為拍的是中國人的電影，是對得起自己良心、也對得起歷史的電影。這一點，我問心無愧。」
他語氣中的堅定和自信，感染了在場的人。韓三坪深吸一口氣，拍板道：「好！就按游導說的辦！預審我們全力以赴去準備。
至於那些閒言碎語，中影這邊會動用一切資源進行正面引導和澄清。
我們的電影，是經得起檢驗的！」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游所為獨自留在會議室，看著窗外那座即將落成的龐大航母外景。
夕陽給它鍍上了一層金邊，顯得無比壯麗，也透著一絲孤獨。
標杆立起來了，自然就成了靶子。娛樂圈裡的明槍暗箭，比江湖上的更隱蔽，有時也更惡毒。
但他已經沒有退路。
《橫空出世》不僅僅是一部電影，更是他融入這個時代、實現自我價值的錨點，也是連接香港與內地、串聯起陳浩南和山雞他們命運的一條無形紐帶。
他不能倒下，這部電影，必須成功。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特效總監李正明的電話：「李總監，最後那幾組航母破浪航行的特效鏡頭，渲染進度怎麼樣了？」
「游導，我們二十四小時連軸轉，最複雜的一組明天早上能出初版！」李正明的聲音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效果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好！
尤其是您要求的那種鋼鐵巨艦切開波濤、一往無前」的質感，我們找到了新的粒子模擬方法，看起來非常震撼！」
「很好。」游所為說，「把其中最震撼的鏡頭，剪輯一個三十秒左右的精華片段出來，要快。我有用。」
「明白！我親自盯著！」
第二天。
：
BJ西郊，一座環境清幽、戒備森嚴的會議中心內。
小型放映廳里的燈光暗了下去，銀幕亮起。
《橫空出世》三個道勁的大字劈開黑暗，配樂是低沉而雄渾的管弦樂，仿佛從歷史的深海深處傳來。
游所為坐在放映廳的中後排，身邊是韓三坪和總製片。
他們前方幾排，坐著十幾位神情嚴肅的「特別委員會」成員，年齡多在五十歲以上，有的穿著中山裝，有的穿著深色夾克，都安靜地看著屏幕。
電影開始了。
黑白的紀錄片鏡頭：七十年代末，美國航母編隊在太平洋巡弋的震撼畫面；中國代表團參觀外國航母時，只能在甲板上遠遠觀望，不能靠近核心區域的尷尬與沉默；談判桌上，對方傲慢地豎起一根手指：「十年，你們造不出來。」
放映廳里一片寂靜，只有影片的聲音。
游所為能感覺到，前排那些閱片無數的委員們，呼吸也微微加重了。
影片進入主體部分。
劉德華飾演的林永健出場，在簡陋的會議室里，面對巨大的技術圖紙和一張張寫滿懷疑的臉龐。
爭論開始了，關於技術路線，關於資源分配，關於信心與現實的巨大落差。
游所為的心微微提起。
這些「內部爭論」的戲份，是最容易引起爭議的部分。
果然，前排有兩位委員交換了一下眼神，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鏡頭轉到風雪瀰漫的試驗場，模擬艦載機著艦的試驗一次次失敗，工程師們凍得手腳發麻，眼神卻依然執拗。
轉到深夜的繪圖室，年輕的工程師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筆，旁邊的咖啡早已冰涼。
轉到林永健面對上級質疑時，那份沉重卻堅定的辯解：「我們可以等，可以學，但不能沒有。」
兩個小時的放映，中間沒有任何人離場。當最後，CGI特效與實拍完美融合的鏡頭出現。
巨大的航母劈開湛藍的海浪，艦載機騰空而起，劃破長空。
配樂推向高潮，放映廳里響起了第一聲抑制不住的、輕微的抽氣聲。
燈光緩緩亮起。
短暫的沉默後，坐在居中位置、一位頭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鏡的老者緩緩開口：「這部片子，拍得很用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游所為等人：「技術細節很紮實，演員表演到位，特效————比我預想的要好。
尤其是，把當年那種「勒緊褲腰帶也要搞出來」的勁頭，拍出來了。」
游所為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緊接著，另一位面容清瘦的委員說話了，語氣平和，卻直指要害：「影片的藝術水準和思想性，我們基本認可。不過，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一下游導演。」
「您請講。」游所為站起身，態度恭敬。
「第一，影片中關於技術路線的爭論，篇幅不小。在突出自力更生」精神的同時，是否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當時引進、消化、吸收」的客觀現實和國際合作背景？
這會不會給觀眾，尤其是年輕觀眾，造成一種「閉門造車」的片面印象？」
問題非常尖銳。韓三坪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游所為的腿。
游所為略微思考，沉穩地回答：「感謝委員提出的這個問題。
影片並沒有迴避引進和參考，開頭的參觀和談判情節就是這方面的鋪墊。
我們想要突出的重點是，在核心關鍵技術遭到嚴密封鎖、有錢也買不來的極端困境下，中國人被迫要走、也必須走的一條路。
影片展現的爭論，是為了展現決策過程的艱難和科學求實的精神，恰恰說明我們不是在蠻幹，而是在艱難中尋找最可行的道路。
自力更生並非拒絕合作，而是在合作無門時，依然保持著不屈的脊樑和自主研發的決心。
這一點，我們在人物對話和情節設計上，做了相應的平衡處理。」
清瘦的委員不置可否，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繼續問道：「第二，影片中林永健這個人物，面臨的內部壓力似乎過於集中，甚至有個別人物流露出了消極情緒。
這是否符合當時萬眾一心」的歷史氛圍？會不會影響到影片整體的鼓舞作用？」
這個問題更加敏感，直接關係到電影的整體基調。
游所為深吸一口氣，回答道：「我們認為，真實的歷史進程不是一片坦途，也並非永遠處於情緒高漲的狀態。
真正的萬眾一心」，是在經過充分爭論、克服內部分歧、最終認清共同目標之後，形成的更為牢固的團結。
影片展現壓力、困難甚至人物一時的迷茫，是為了讓最後的成功顯得更加珍貴，也讓愛國主義」和奉獻精神」不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有血有肉、經歷過內心掙扎之後依然堅定的選擇。
我們相信，觀眾能夠從中感受到更為真實、因而也更為強大的精神力量。」
回答完畢，游所為的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放映廳里再次安靜下來。幾位委員低聲交換著意見。
就在這時，放映廳的側門被輕輕推開，一位穿著樸素灰色夾克、拄著拐杖的老人，在工作人員陪同下，緩步走了進來。
看到這位老人，包括那位居中老者在內的所有委員，都立刻站了起來，神色尊敬。
「坐，都坐下。我就是路過，聽說這裡在審一部關於咱們自己造大船的片子，進來聽聽。」
老人聲音洪亮，帶著笑意，目光直接投向了銀幕。
那裡還定格在航母破浪航行的最後一幀畫面上。
他盯著那畫面，看了足足有十幾秒鐘，然後轉過頭看向游所為：「你就是拍這部電影的導演？」
「是的，領導。」游所為連忙應道。
「拍得好！」老人用力點了一下拐杖，聲音陡然提高，「我當年在海軍待過，知道那是什麼滋味！看見人家的大傢伙在眼前晃悠，自己手裡什麼都沒有，心裡那個憋屈啊！
後來聽說要自己搞，多少人覺得是天方夜譚？可咱們就是搞出來了！
靠的是什麼？」
他目光掃過全場：「靠的就是片子裡的這股氣！不怕困難，不信邪，就算所有人都不看好，就算內部有爭論、有各種各樣的困難，認準了路，就咬著牙走下去！
這叫骨氣！這叫志氣！
現在有些年輕人啊，總覺得外國的月亮圓，覺得咱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就得給他們看看這樣的片子！
看看前輩們是怎麼在要啥沒啥的情況下，硬是把天捅出個窟窿的！」
老人一番話，鏗鏘有力，帶著從戰場上下來的硝煙味和不容置疑的肯定。
之前提問的清瘦委員連忙說道：「老領導說得對，影片在弘揚主旋律、振奮民族精神方面，確實非常突出。
「9
居中的老者也微笑道：「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那這部片子的基調和大方向，我們就沒有疑問了。
具體的修改意見，會後我們會形成一個書面材料，供劇組參考完善。游導演，你們辛苦了。」
最關鍵的一關，算是過去了。
有這位意想不到的元老級人物一錘定音，此前所有的質疑和那些「業內議論」，都將煙消雲散。
「感謝各位領導，感謝各位委員！我們一定認真參考意見進行修改，精益求精！」他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會議中心時，春日的陽光正好。韓三坪用力拍了拍游所為的肩膀，激動得一時說不出話來。總製片更是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
幾天後，香港，洪興總堂。
由蔣天養主持的「過渡期聯席會議」已經開到了第三次。
長條桌兩邊坐著各堂口的負責人或代表，氣氛比之前緩和了一些，但關於肥佬黎留下地盤的分配問題，依然爭論不休。
「蔣先生，肥佬黎在九龍城的那幾間古董鋪，一直是我弟弟在照看的，現在沒理由收回去再重新分配吧？」一個負責人說道。
「你弟弟在照看？那帳目呢？該交的規費呢？肥佬黎在的時候，你那邊交足數了嗎？
「立刻就有人出言反駁。
陳浩南坐在靠後的位置，很少發言，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觀察到，蔣天養並不急於拍板定案，而是任由各方爭執，只在關鍵的時候引導一下，或者拋出一些替代性的方案讓大家選擇。
這是一種很高明的馭下之術？
不把自己置於矛盾的焦點，而是讓下面的人在相互博弈中自己尋找平衡點，他再充當最終的裁決者和協調者。
會議間隙，蔣天養特意走到陳浩南身邊，遞給他一支雪茄：「阿南，怎麼看？好像分豬肉，個個都想吃最肥的那塊。」
陳浩南接過雪茄，並沒有點燃：「蔣先生，分豬肉之前，是不是應該先看清楚，哪塊肉是新鮮的，哪塊肉可能已經變質了？
肥佬黎留下的東西，水很深。
貿然接手，可能會惹上一身麻煩。」
蔣天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比我想的還要穩重。
沒錯，肥佬黎的帳還沒清乾淨，警察和稅務局都盯得很緊。
所以我已經和幾位叔父商量過了，所有肥佬黎名下的產業，全部委託給專業的會計師事務所和律師事務所先清理一遍。
該交稅的交稅，該還債的還債，該撇清關係的撇清。
全部搞乾淨之後，剩下的部分，再按照功勞大小和實際需要進行分配。
你銅鑼灣這幾個月損失不小，到時候自然會有你的一份。」
「多謝蔣先生。」陳浩南道謝。
他明白，蔣天養這個辦法，既顯得公充，又能拖延時間，進一步鞏固他自己的權威，還能篩選掉那些急功近利、只想著撈快錢的人。姜果然還是老的辣。
「你銅鑼灣最近搞的社區聯防」和「商鋪聯盟」，我都有留意。」
蔣天養話鋒一轉，「減少打打殺殺，搞好和街坊鄰居的關係，規規矩矩做生意。這條路，走得不錯。
有機會的話，可以和其他堂口的兄弟們都分享一下經驗。」
陳浩南心中微微一動。蔣天養這是在肯定他的做法，也是在暗示，希望他將這種模式推廣開來。這等於是在抬舉他。
「蔣先生過獎了，我也還是在摸著石頭過河。
有機會一定和兄弟們多交流。」陳浩南回答得依舊謹慎。
他心裡清楚，蔣天養對他的欣賞是真的，但那份潛在的忌憚也是真的。
一個年輕、能打、有頭腦、還懂得低調和轉型的負責人，對於想要平穩過渡甚至長期掌控社團的蔣天養來說，既是得力的助手，也是潛在的威脅。
平衡的藝術，不僅體現在總堂的會議桌上，也體現在他們兩人這看似隨意的對話之中。
四月五日，廣州白雲機場。
山雞拖著一個半舊的行李箱，站在候機大廳里，望著大屏幕上「飛往BJ」的航班信息，手心有些出汗。
他穿著一套嶄新的深色西裝，是陳哥帶他去訂做的，很合身，但感覺有些束縛。
陳哥拍了拍他的肩膀：「緊張？」
「有一點。」山雞老實承認。
「緊張是正常的。記住，你是去學習的，不是去打架，也不是去逞強。多看，多聽，多問，少說。
把內地處理問題的思路、方法、規矩，記在心裡。
這些東西，將來對你，對南哥，都可能有用。」陳哥遞給他一個文件袋，「裡面是公司的介紹信和推薦材料，還有一份簡單的觀察學習指引」，上了飛機再看。
到了BJ，會有人接你。好好把握這個機會。」
「知道了，陳哥。多謝。」山雞用力點頭，接過文件袋，感覺分量很重。
登上飛機，找到自己的座位（經濟艙），山雞看著窗外漸漸變小的城市，心中五味雜陳。
幾個月前，他還在銅鑼灣的街頭與人砍殺、躲避警察，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穿著筆挺的西裝，坐飛機去BJ參加什麼高級研修班。
他打開文件袋，抽出那份「觀察學習指引」。上面沒有布置具體的任務，只列出了幾個思考方向：「注意觀察內地政府部門與企業間的協作模式」、「了解大型項目風險評估的規範化流程」、「思考香港獨特優勢與內地制度優勢結合的可能性」。
文字很正式，山雞需要慢慢理解。但他明白，陳哥和公司對他的期待，絕不僅僅是當一個好員工那麼簡單。
青島，靈山灣基地的剪輯室里。
游所為和剪輯師、音樂指導一起，正在根據BJ反饋回來的「修改意見」進行最後的精修。
意見很具體，但大多屬於技術性和細節上的調整，比如某處台詞可以更精煉，某個歷史節點的表述可以更準確，某段音樂的情緒可以更飽滿。
沒有傷筋動骨的改動，這讓整個後期團隊士氣大振，工作推進得飛快。
游所為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走到窗邊查看。
是一條來自李正明的信息：「游導，太平洋資本基金宣布暫停在亞洲地區的多項高風險投資業務，並開始收縮槓桿。
市場有傳言，其背後的主要金主因為在港元狙擊戰中受創，資金壓力巨大。
我們海洋視效的債務重組談判，出現了轉機！」
游所為回復了一個「好」字，嘴角微微上揚。
金融市場的驚濤駭浪，開始反噬那些曾經興風作浪的人了。
這對「海洋視效」是好事，對他個人而言，也多了一個印證！
在宏大的時代浪潮面前，順應趨勢，借力打力，往往比正面硬碰硬更加有效。
他放下手機，目光重新回到剪輯台的屏幕上。
畫面里，劉德華飾演的林永健，正站在即將峻工的航母甲板上，迎著凜冽的海風，望向遠方的海平線。
眼神里有歷經磨難的疲憊，有看到成果的欣慰，更有一種穿越了時空的堅定。
這個鏡頭，在最終的版本中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未作任何刪改。
三月十五日，香港赤柱監獄的探視室內，肥佬黎身穿橙色囚服，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眼神渙散地坐著。
進來不過十幾天光景，他整個人卻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身上的肥肉鬆垮垮地垂著，眼袋烏青發黑。
玻璃對面，他的律師表情干分凝重，語速很快地說道：「黎先生，檢方那邊掌握的證據非常紮實。
那本帳本，花柳明提供的口供，還有從東南亞傳回來的一部分資金鍊證據————涉及到的罪名包括洗錢、非法持有槍枝、教唆殺人未遂等等。
這些罪名累計起來，刑期保守估計也在十五年以上。」
律師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肥佬黎的反應，然後才繼續：「現在唯一還能爭取一下的，就是看看能不能在挪用社團資金這部分，嘗試和洪興那邊達成民事和解。
如果能做到，或許可以爭取到一些減刑的情節————」
「和解？」肥佬黎嘶啞地笑了起來，那聲音像破舊的風箱，「洪興？陳浩南？張伯？他們會放過我？他們巴不得我直接死在這裡面！」
律師陷入了沉默。
他清楚肥佬黎說的是事實。
洪興那邊已經正式發來了法律函件，明確要求追究肥佬黎挪用公款的法律責任，並且提出民事賠償。
這幾乎等於掐斷了肥佬黎最後一點渺茫的希望。
「那麼————您名下資產的清算工作————」律師硬著頭皮，把話題轉到下一個難題。
「沒了，全都沒了————」肥佬黎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銀行收回貸款，生意上的夥伴們迅速與他切割關係，警方查封資產————
他花了半輩子時間打拼，或者說巧取豪奪得來的一切，就在這短短半個月內煙消雲散。
剩下的，只有赤柱這間狹窄的囚室，以及一眼望不到頭的漫長刑期。
探視時間到了。
肥佬黎被獄警從座位上帶起來。轉身的瞬間，他似乎透過玻璃，看到了律師眼中一閃而過的憐憫，以及————一絲清晰的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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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最後這個願意為他四處奔走的人，也不過是看在錢的份上罷了。
現在錢沒了，所謂的人情，自然也就冷了。
走出探視間，肥佬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只是個小角色的時候，蔣震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他當時對此嗤之以鼻。如今，這句話卻像一根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了他的心底。
銅鑼灣的遊戲機廳已經恢復了營業，門面甚至重新裝修過，看起來比以前光鮮了不少。
但核心的二樓，依然是陳浩南的「辦公室」和兄弟們議事的地方。
此刻房間裡除了陳浩南、包皮和巢皮，還多了兩張生面孔：一個是深水埗老鬼派來的「經理」，另一個是觀塘區原先依附肥佬黎、現在急於尋找新靠山的小頭目。
「南哥，鬼哥的意思是，」深水埗來的經理話說得很客氣，「肥佬黎以前在深水埗和觀塘交界的地方，有幾條小巴線路和兩家遊戲廳。
現在沒了主事的人，整天有人鬧事，不太平。
鬼哥想著，不如由南哥您派人來接手，大家合作經營，利潤按照規矩分，總好過便宜了外人，或者被警察盯上。」
觀塘那個小頭目也連忙點頭附和：「是啊南哥，我手下還有幾十個兄弟等著開飯。
跟著肥佬黎沒撈到什麼好處，南哥您講義氣，也有本事，我們都想跟著您找口飯吃。」
陳浩南沒有立刻答應，只是慢慢地喝著茶。
肥佬黎倒台，留下了不少權力和生意的真空地帶。
很多人都盯著這塊肥肉，想分一杯羹。
他陳浩南如今風頭正勁，自然成了不少人投靠的目標。
但他心裡很清醒。
吃得太急，容易被噎著；吞得太多，則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兩位的意思，我明白了。」陳浩南放下茶杯，「不過，社團有社團的規矩。
肥佬黎留下的東西怎麼分配，蔣先生和幾位叔父長輩正在商議。
我不能越俎代庖。」
他略微思考，給出了一個穩妥的回應：「不如這樣，兩位先回去，跟鬼哥和觀塘的兄弟們講清楚。
等我這邊同蔣先生、叔父們商量過後，有了具體的方案，再和大家一起商量。大家和氣生財，最重要的是穩當。」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沒有拒絕對方，也沒有做出任何承諾，巧妙地把決定權推給了蔣天養和叔父委員會，給自己留足了迴旋的餘地。
兩人對視了一眼，心裡明白陳浩南不是肥佬黎那種急功近利的人，也不好再強求，客套了幾句便告辭離開了。
等人走了，巢皮忍不住開口：「南哥，送到嘴邊的肉都不吃？」
「你看清楚了，那到底是肉，還是帶著刺的骨頭？」陳浩南望向窗外，「深水埗的老鬼自己為什麼不吃？
偏要分給我？觀塘那幫人，今天可以背叛肥佬黎，明天會不會背叛我？
而且，現在是蔣天養主持大局，我如果不打招呼就伸手，他會怎麼想？」
包皮恍然大悟：「是啊南哥，你現在樹大招風。」
「沒錯。」陳浩南點頭，「肥佬黎就是前車之鑑。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擴張地盤，而是要把銅鑼灣自己的地盤守穩，把現有的生意做正規，把手下的兄弟管好。
等蔣天養和叔父們看清楚，我陳浩南是靠得住的人，而不是第二個肥佬黎。
到時候，該屬於我們的東西，自然會有。」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想起游所為曾經閒聊時提到過的一句話：「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當時不太理解，現在想來，真是至理名言。
廣州，「穗港安保諮詢服務公司」的會議室里，山雞坐在後排，心情既緊張又興奮。
今天公司召開第一季度業務分析會，除了各部門負責人，還特意叫了幾個「有潛力」的新人列席，山雞就是其中之一。
總經理在台上講解著公司近期參與的幾個跨境項目，其中提到了配合內地有關部門，為一些重點引進的港資、僑資項目提供安全風險評估和合規諮詢的業務。
「————隨著兩地聯繫越來越緊密，這種融合了內地政策要求與香港及國際商業慣例的服務，市場需求很大。」
總經理的目光掃過山雞等人，「這就要求我們的顧問，不僅要懂安保，還要懂法律，懂金融，懂兩地不同的商業文化。
公司準備選拔一批骨幹，參加下個月在BJ舉辦的涉外經濟安全與風險管理」高級研修班。
這是個非常難得的學習機會，希望大家踴躍報名，並通過公司的選拔考核。」
散會後，陳哥把山雞叫到一邊：「聽到了吧？高級研修班，去的都是各部委下屬機構、大型國企和頂尖私企的精英。
你要是能去，眼界和能學到的東西，會完全不一樣。」
山雞的心臟砰砰直跳：「陳哥，我————我能行嗎？我學歷低，好多東西都不懂。」
「學歷是死的，人是活的。」陳哥認真地說，「你這幾個月學東西快，肯吃苦，最重要的是，你有在香港底層生活的實際經驗，這是很多坐在辦公室里的專家所沒有的。
公司推薦你，是看中你的潛力。
你自己要有信心。
回去好好準備考核，重點是案例分析和對政策的理解。」
山雞用力點頭。
他知道，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轉折點。
從街頭混混，到安保人員，再到有可能進入更高層次的學習平台————這條路，是游導演給他指的，是陳哥帶著他走的，現在，要靠他自己去闖了。
離開公司，走在廣州熙攘的街頭，山雞看著周圍的高樓大廈和匆匆行人，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如此之大，而他過去生活的天地，又是如此之小。
大哥南哥在香港穩紮穩打，他在這裡學習成長，他們似乎都在一條新的、更寬闊的跑道上，朝著同一個方向努力。
青島，靈山灣影視基地，《橫空出世》劇組駐地的會議室里，氣氛有些凝重。
長條會議桌邊，坐著游所為、特意從BJ飛來的韓三坪、總製片、導演組核心成員，以及中影集團派來的兩位特派代表。
桌上攤開著一份紅頭文件，是剛剛送達的「觀影預審邀請函」，邀請劇組核心主創攜帶初剪樣片，於三月二十五日赴京，向一個「特別委員會」進行匯報放映。
這本是莫大的榮譽，也是電影能否順利上映的關鍵一步。
但與此同時，參會的每個人手裡，還拿著另一份材料。
那是近期在電影圈內部小範圍流傳的一些「專家意見」和「業內討論」的匯總。
意見很「專業」，也很尖銳：「影片過於強調自力更生」，是否忽略了當時國際合作與引進消化的作用？
這與當前改革開放、融入世界的主流宣傳口徑是否相符？」
「電影將大量篇幅放在內部技術路線爭論上，整體氛圍是否過於沉重？
能否真正吸引普通觀眾，尤其是年輕觀眾走進影院？」
「航母題材本身比較敏感，涉及大量軍事細節，影片是否存在泄密風險？
藝術加工與真實性的邊界把握得是否恰當？」
「導演游所為近年作品雖然商業上成功，但其過於濃厚的個人風格和傳聞中的江湖背景，是否適合駕馭如此重大的國家題材？」
這些字字句句，表面上是在討論電影，實則是在質疑電影的立意、導向、安全性，乃至導演本人的資格。
韓三坪臉色陰沉，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這是有人坐不住了。
看《橫空出世》拍得好，成了標杆，就想方設法挑刺，潑冷水。這些所謂的業內意見」，背後是誰在推動，大家心裡都有數。」
一位中影的代表憂心忡忡地說：「韓總，游導，這些議論雖然上不了台面，但傳播得廣了，難免會影響上面一些領導的判斷。預審在即，我們不能不防備。」
總製片也嘆了口氣：「是啊，電影本身我們是有信心的。但這些輿論壓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游所為身上。
游所為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各位，我們當初決定拍《橫空出世》，初衷是什麼？」
眾人一愣。
「是為了迎合某些人的口味嗎？是為了重複別人已經說過無數次的話嗎？」游所為的目光掃過眾人，「都不是。
我們是想記錄一段真實的歷史，是想歌頌一種真實的精神。
那就是，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依靠中國人自己的智慧和汗水，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精神！
這種精神，過去需要，現在需要，未來同樣需要！」
他拿起那份所謂的「業內意見」，隨手扔到了一邊。
「至於這些議論————如果我們太在意它們，那我們就已經輸了。一部電影好不好，不是由少數專家」的竊竊私語決定的，而是由影片本身的質量，由將來千千萬萬觀眾的反應決定的。」
他看向韓三坪：「韓總，赴京預審，我們按時去。
樣片就按我們最終剪輯的版本，一刀不改。
內部爭論的戲份，不但不能刪，還要突出其真實性和可貴性。
那恰恰證明了，我們的事業是在追求真理、統一思想的過程中不斷前進的！
航母的細節，所有涉及保密的部分，都經過了嚴格的審核和藝術處理，不存在問題。
至於我的個人背景————」
游所為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冷意：「如果因為一個導演拍過江湖題材的電影，就不能拍主旋律電影，那才是最大的笑話。
我游所為拍的是中國人的電影，是對得起自己良心、也對得起歷史的電影。這一點，我問心無愧。」
他語氣中的堅定和自信，感染了在場的人。韓三坪深吸一口氣，拍板道：「好！就按游導說的辦！預審我們全力以赴去準備。
至於那些閒言碎語，中影這邊會動用一切資源進行正面引導和澄清。
我們的電影，是經得起檢驗的！」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游所為獨自留在會議室，看著窗外那座即將落成的龐大航母外景。
夕陽給它鍍上了一層金邊，顯得無比壯麗，也透著一絲孤獨。
標杆立起來了，自然就成了靶子。娛樂圈裡的明槍暗箭，比江湖上的更隱蔽，有時也更惡毒。
但他已經沒有退路。
《橫空出世》不僅僅是一部電影，更是他融入這個時代、實現自我價值的錨點，也是連接香港與內地、串聯起陳浩南和山雞他們命運的一條無形紐帶。
他不能倒下，這部電影，必須成功。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特效總監李正明的電話：「李總監，最後那幾組航母破浪航行的特效鏡頭，渲染進度怎麼樣了？」
「游導，我們二十四小時連軸轉，最複雜的一組明天早上能出初版！」李正明的聲音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效果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好！
尤其是您要求的那種鋼鐵巨艦切開波濤、一往無前」的質感，我們找到了新的粒子模擬方法，看起來非常震撼！」
「很好。」游所為說，「把其中最震撼的鏡頭，剪輯一個三十秒左右的精華片段出來，要快。我有用。」
「明白！我親自盯著！」
第二天。
：
BJ西郊，一座環境清幽、戒備森嚴的會議中心內。
小型放映廳里的燈光暗了下去，銀幕亮起。
《橫空出世》三個道勁的大字劈開黑暗，配樂是低沉而雄渾的管弦樂，仿佛從歷史的深海深處傳來。
游所為坐在放映廳的中後排，身邊是韓三坪和總製片。
他們前方幾排，坐著十幾位神情嚴肅的「特別委員會」成員，年齡多在五十歲以上，有的穿著中山裝，有的穿著深色夾克，都安靜地看著屏幕。
電影開始了。
黑白的紀錄片鏡頭：七十年代末，美國航母編隊在太平洋巡弋的震撼畫面；中國代表團參觀外國航母時，只能在甲板上遠遠觀望，不能靠近核心區域的尷尬與沉默；談判桌上，對方傲慢地豎起一根手指：「十年，你們造不出來。」
放映廳里一片寂靜，只有影片的聲音。
游所為能感覺到，前排那些閱片無數的委員們，呼吸也微微加重了。
影片進入主體部分。
劉德華飾演的林永健出場，在簡陋的會議室里，面對巨大的技術圖紙和一張張寫滿懷疑的臉龐。
爭論開始了，關於技術路線，關於資源分配，關於信心與現實的巨大落差。
游所為的心微微提起。
這些「內部爭論」的戲份，是最容易引起爭議的部分。
果然，前排有兩位委員交換了一下眼神，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鏡頭轉到風雪瀰漫的試驗場，模擬艦載機著艦的試驗一次次失敗，工程師們凍得手腳發麻，眼神卻依然執拗。
轉到深夜的繪圖室，年輕的工程師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筆，旁邊的咖啡早已冰涼。
轉到林永健面對上級質疑時，那份沉重卻堅定的辯解：「我們可以等，可以學，但不能沒有。」
兩個小時的放映，中間沒有任何人離場。當最後，CGI特效與實拍完美融合的鏡頭出現。
巨大的航母劈開湛藍的海浪，艦載機騰空而起，劃破長空。
配樂推向高潮，放映廳里響起了第一聲抑制不住的、輕微的抽氣聲。
燈光緩緩亮起。
短暫的沉默後，坐在居中位置、一位頭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鏡的老者緩緩開口：「這部片子，拍得很用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游所為等人：「技術細節很紮實，演員表演到位，特效————比我預想的要好。
尤其是，把當年那種「勒緊褲腰帶也要搞出來」的勁頭，拍出來了。」
游所為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緊接著，另一位面容清瘦的委員說話了，語氣平和，卻直指要害：「影片的藝術水準和思想性，我們基本認可。不過，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一下游導演。」
「您請講。」游所為站起身，態度恭敬。
「第一，影片中關於技術路線的爭論，篇幅不小。在突出自力更生」精神的同時，是否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當時引進、消化、吸收」的客觀現實和國際合作背景？
這會不會給觀眾，尤其是年輕觀眾，造成一種「閉門造車」的片面印象？」
問題非常尖銳。韓三坪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游所為的腿。
游所為略微思考，沉穩地回答：「感謝委員提出的這個問題。
影片並沒有迴避引進和參考，開頭的參觀和談判情節就是這方面的鋪墊。
我們想要突出的重點是，在核心關鍵技術遭到嚴密封鎖、有錢也買不來的極端困境下，中國人被迫要走、也必須走的一條路。
影片展現的爭論，是為了展現決策過程的艱難和科學求實的精神，恰恰說明我們不是在蠻幹，而是在艱難中尋找最可行的道路。
自力更生並非拒絕合作，而是在合作無門時，依然保持著不屈的脊樑和自主研發的決心。
這一點，我們在人物對話和情節設計上，做了相應的平衡處理。」
清瘦的委員不置可否，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繼續問道：「第二，影片中林永健這個人物，面臨的內部壓力似乎過於集中，甚至有個別人物流露出了消極情緒。
這是否符合當時萬眾一心」的歷史氛圍？會不會影響到影片整體的鼓舞作用？」
這個問題更加敏感，直接關係到電影的整體基調。
游所為深吸一口氣，回答道：「我們認為，真實的歷史進程不是一片坦途，也並非永遠處於情緒高漲的狀態。
真正的萬眾一心」，是在經過充分爭論、克服內部分歧、最終認清共同目標之後，形成的更為牢固的團結。
影片展現壓力、困難甚至人物一時的迷茫，是為了讓最後的成功顯得更加珍貴，也讓愛國主義」和奉獻精神」不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有血有肉、經歷過內心掙扎之後依然堅定的選擇。
我們相信，觀眾能夠從中感受到更為真實、因而也更為強大的精神力量。」
回答完畢，游所為的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放映廳里再次安靜下來。幾位委員低聲交換著意見。
就在這時，放映廳的側門被輕輕推開，一位穿著樸素灰色夾克、拄著拐杖的老人，在工作人員陪同下，緩步走了進來。
看到這位老人，包括那位居中老者在內的所有委員，都立刻站了起來，神色尊敬。
「坐，都坐下。我就是路過，聽說這裡在審一部關於咱們自己造大船的片子，進來聽聽。」
老人聲音洪亮，帶著笑意，目光直接投向了銀幕。
那裡還定格在航母破浪航行的最後一幀畫面上。
他盯著那畫面，看了足足有十幾秒鐘，然後轉過頭看向游所為：「你就是拍這部電影的導演？」
「是的，領導。」游所為連忙應道。
「拍得好！」老人用力點了一下拐杖，聲音陡然提高，「我當年在海軍待過，知道那是什麼滋味！看見人家的大傢伙在眼前晃悠，自己手裡什麼都沒有，心裡那個憋屈啊！
後來聽說要自己搞，多少人覺得是天方夜譚？可咱們就是搞出來了！
靠的是什麼？」
他目光掃過全場：「靠的就是片子裡的這股氣！不怕困難，不信邪，就算所有人都不看好，就算內部有爭論、有各種各樣的困難，認準了路，就咬著牙走下去！
這叫骨氣！這叫志氣！
現在有些年輕人啊，總覺得外國的月亮圓，覺得咱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就得給他們看看這樣的片子！
看看前輩們是怎麼在要啥沒啥的情況下，硬是把天捅出個窟窿的！」
老人一番話，鏗鏘有力，帶著從戰場上下來的硝煙味和不容置疑的肯定。
之前提問的清瘦委員連忙說道：「老領導說得對，影片在弘揚主旋律、振奮民族精神方面，確實非常突出。
「9
居中的老者也微笑道：「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那這部片子的基調和大方向，我們就沒有疑問了。
具體的修改意見，會後我們會形成一個書面材料，供劇組參考完善。游導演，你們辛苦了。」
最關鍵的一關，算是過去了。
有這位意想不到的元老級人物一錘定音，此前所有的質疑和那些「業內議論」，都將煙消雲散。
「感謝各位領導，感謝各位委員！我們一定認真參考意見進行修改，精益求精！」他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會議中心時，春日的陽光正好。韓三坪用力拍了拍游所為的肩膀，激動得一時說不出話來。總製片更是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
幾天後，香港，洪興總堂。
由蔣天養主持的「過渡期聯席會議」已經開到了第三次。
長條桌兩邊坐著各堂口的負責人或代表，氣氛比之前緩和了一些，但關於肥佬黎留下地盤的分配問題，依然爭論不休。
「蔣先生，肥佬黎在九龍城的那幾間古董鋪，一直是我弟弟在照看的，現在沒理由收回去再重新分配吧？」一個負責人說道。
「你弟弟在照看？那帳目呢？該交的規費呢？肥佬黎在的時候，你那邊交足數了嗎？
「立刻就有人出言反駁。
陳浩南坐在靠後的位置，很少發言，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觀察到，蔣天養並不急於拍板定案，而是任由各方爭執，只在關鍵的時候引導一下，或者拋出一些替代性的方案讓大家選擇。
這是一種很高明的馭下之術？
不把自己置於矛盾的焦點，而是讓下面的人在相互博弈中自己尋找平衡點，他再充當最終的裁決者和協調者。
會議間隙，蔣天養特意走到陳浩南身邊，遞給他一支雪茄：「阿南，怎麼看？好像分豬肉，個個都想吃最肥的那塊。」
陳浩南接過雪茄，並沒有點燃：「蔣先生，分豬肉之前，是不是應該先看清楚，哪塊肉是新鮮的，哪塊肉可能已經變質了？
肥佬黎留下的東西，水很深。
貿然接手，可能會惹上一身麻煩。」
蔣天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比我想的還要穩重。
沒錯，肥佬黎的帳還沒清乾淨，警察和稅務局都盯得很緊。
所以我已經和幾位叔父商量過了，所有肥佬黎名下的產業，全部委託給專業的會計師事務所和律師事務所先清理一遍。
該交稅的交稅，該還債的還債，該撇清關係的撇清。
全部搞乾淨之後，剩下的部分，再按照功勞大小和實際需要進行分配。
你銅鑼灣這幾個月損失不小，到時候自然會有你的一份。」
「多謝蔣先生。」陳浩南道謝。
他明白，蔣天養這個辦法，既顯得公充，又能拖延時間，進一步鞏固他自己的權威，還能篩選掉那些急功近利、只想著撈快錢的人。姜果然還是老的辣。
「你銅鑼灣最近搞的社區聯防」和「商鋪聯盟」，我都有留意。」
蔣天養話鋒一轉，「減少打打殺殺，搞好和街坊鄰居的關係，規規矩矩做生意。這條路，走得不錯。
有機會的話，可以和其他堂口的兄弟們都分享一下經驗。」
陳浩南心中微微一動。蔣天養這是在肯定他的做法，也是在暗示，希望他將這種模式推廣開來。這等於是在抬舉他。
「蔣先生過獎了，我也還是在摸著石頭過河。
有機會一定和兄弟們多交流。」陳浩南回答得依舊謹慎。
他心裡清楚，蔣天養對他的欣賞是真的，但那份潛在的忌憚也是真的。
一個年輕、能打、有頭腦、還懂得低調和轉型的負責人，對於想要平穩過渡甚至長期掌控社團的蔣天養來說，既是得力的助手，也是潛在的威脅。
平衡的藝術，不僅體現在總堂的會議桌上，也體現在他們兩人這看似隨意的對話之中。
四月五日，廣州白雲機場。
山雞拖著一個半舊的行李箱，站在候機大廳里，望著大屏幕上「飛往BJ」的航班信息，手心有些出汗。
他穿著一套嶄新的深色西裝，是陳哥帶他去訂做的，很合身，但感覺有些束縛。
陳哥拍了拍他的肩膀：「緊張？」
「有一點。」山雞老實承認。
「緊張是正常的。記住，你是去學習的，不是去打架，也不是去逞強。多看，多聽，多問，少說。
把內地處理問題的思路、方法、規矩，記在心裡。
這些東西，將來對你，對南哥，都可能有用。」陳哥遞給他一個文件袋，「裡面是公司的介紹信和推薦材料，還有一份簡單的觀察學習指引」，上了飛機再看。
到了BJ，會有人接你。好好把握這個機會。」
「知道了，陳哥。多謝。」山雞用力點頭，接過文件袋，感覺分量很重。
登上飛機，找到自己的座位（經濟艙），山雞看著窗外漸漸變小的城市，心中五味雜陳。
幾個月前，他還在銅鑼灣的街頭與人砍殺、躲避警察，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穿著筆挺的西裝，坐飛機去BJ參加什麼高級研修班。
他打開文件袋，抽出那份「觀察學習指引」。上面沒有布置具體的任務，只列出了幾個思考方向：「注意觀察內地政府部門與企業間的協作模式」、「了解大型項目風險評估的規範化流程」、「思考香港獨特優勢與內地制度優勢結合的可能性」。
文字很正式，山雞需要慢慢理解。但他明白，陳哥和公司對他的期待，絕不僅僅是當一個好員工那麼簡單。
青島，靈山灣基地的剪輯室里。
游所為和剪輯師、音樂指導一起，正在根據BJ反饋回來的「修改意見」進行最後的精修。
意見很具體，但大多屬於技術性和細節上的調整，比如某處台詞可以更精煉，某個歷史節點的表述可以更準確，某段音樂的情緒可以更飽滿。
沒有傷筋動骨的改動，這讓整個後期團隊士氣大振，工作推進得飛快。
游所為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走到窗邊查看。
是一條來自李正明的信息：「游導，太平洋資本基金宣布暫停在亞洲地區的多項高風險投資業務，並開始收縮槓桿。
市場有傳言，其背後的主要金主因為在港元狙擊戰中受創，資金壓力巨大。
我們海洋視效的債務重組談判，出現了轉機！」
游所為回復了一個「好」字，嘴角微微上揚。
金融市場的驚濤駭浪，開始反噬那些曾經興風作浪的人了。
這對「海洋視效」是好事，對他個人而言，也多了一個印證！
在宏大的時代浪潮面前，順應趨勢，借力打力，往往比正面硬碰硬更加有效。
他放下手機，目光重新回到剪輯台的屏幕上。
畫面里，劉德華飾演的林永健，正站在即將峻工的航母甲板上，迎著凜冽的海風，望向遠方的海平線。
眼神里有歷經磨難的疲憊，有看到成果的欣慰，更有一種穿越了時空的堅定。
這個鏡頭，在最終的版本中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未作任何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