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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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內頓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狂。

  太狂了。

  簡直沒邊。

  孟虎只是稍稍看了周文遠一眼,而後自顧自地倒了一杯酒,像是不在意一般。

  周文遠的面色漸顯慍怒,若說之前他還有點看好這個年輕人,想要招攬一二。

  此刻。

  他已然動了殺心。

  毫不掩飾的那種。

  馮進不著痕跡地瞥了小九一眼,意思不言而喻,心中卻是倒海翻江。

  如此膽魄,若非親眼所見,怕是旁人說破嘴,他們也不會相信。

  陸衡面色平靜無波,不見有任何慌亂。

  他的這些話,在旁人聽來,的確很狂妄,這是不爭的事實。

  然而。

  孟虎和周文遠是什麼人,哪一個不是經歷諸多生死、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

  陸衡心裡清楚,他此刻說的話,換作任何一個場合、任何一個人,都已經身首異處了。

  但他沒有退路。

  不是不想退,是退了就什麼都沒了。

  香積寺那十幾張嘴等著吃飯,鹽泉的事不能再拖,黃巢的大軍不會等他準備好了再來,趙家的糧隨時會斷。

  他必須把這張牌打出去,當著周文遠和孟虎的面,哪怕打得不好看,哪怕要冒性命風險。

  堂內死一般的沉寂還在繼續。

  周文遠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卻沒有拔出來。

  院外的兩名親兵將目光死死落在馮進和小九身上。

  陸衡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語氣比方才收了幾分鋒芒,卻仍然沒有低頭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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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使君若覺得某狂妄,某認。但某方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話。鹽泉在終南山里,不在香積寺。某有製鹽的法子,卻沒有搶泉眼的兵。使君手上有兵,更有官面上的身份……」

  他頓了頓,沒有將話說完,目光從周文遠臉上移到孟虎臉上,又移回來。

  「這活兒怎麼分,某說得不對嗎?」

  周文遠沒有說話,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卻沒有鬆開。

  孟虎端起酒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擱下碗,從碟子裡捏了幾顆炒黃豆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他看了周文遠一眼,又看了陸衡一眼,忽然笑了一聲,「文遠,把刀鬆開。這小子要是怕死,就不會來了。」

  周文遠依舊沒有動。

  孟虎又說了一句:「年前他去趙家,也是一個人。趙德茂那老狐狸都沒動他,你動他做什麼?」

  這話像是一盆冷水,周文遠的手指終於從刀柄上移開,按在桌沿上。

  不過,他的語氣卻是十分不善:「某不是趙德茂。」

  「小民知道。」陸衡接過話茬,不假思索的回答,「使君有兵,但兵要吃糧。神禾堡幾百號人,朝廷給的餉銀夠不夠,使君心裡比小民清楚。年前使君願意跟小民合作,不就是因為小民能給使君一個由頭,讓使君名正言順地從趙家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如果小民猜測沒錯,趙家二爺那邊少的那些面孔,想必那日從香積寺離開之後,就永遠地成了不解之謎吧。」


  趙家擺在檯面上的,只有趙二爺及其手上的人,那日是杜疤帶的頭,來了十幾個人,但回去的只有張大,杜疤自然不可能會死。

  細推之後,答案很明顯。

  當然,還有一種情況。

  劉大說孟虎去了一趟終南山是事實,但他不知道的是,孟虎在終南山里見了好幾撥人。

  包括袍哥、杜疤,甚至於其他流寇。

  孟虎與他們達成了初步合作。

  只是突然下來一紙文書,讓孟虎不得不轉到幕後,但合作仍是繼續。

  流寇那邊之所以會答應,可能也有周文遠的點頭。

  周文遠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陸衡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心中更加篤定。

  他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不慢:「使君和孟將軍把那敗退趙家護院當成流寇殺了,報上去是剿匪的功勞。趙家更不敢聲張,因為他們派出去的人,不光有私兵,還有杜疤這個終南山流寇頭目在。鬧到官府,趙家自己先吃不了兜著走。所以這些護院的命,就只能不明不白地沒了。」

  「使君得了功勞,趙家吃了啞巴虧。這筆帳,使君算得精。但使君有沒有想過,趙家為什麼不報復?」

  周文遠的眉頭微微一動。

  孟虎饒有興致地將目光投了過來。

  這是他第二次見這個叫陸衡的年輕人,第一次是在香積寺,那時候靜遠剛圓寂。

  當時他就留了一塊「孟」字木牌,算是結個善緣。

  沒想到短短兩個月,這個年輕人已經能坐在這裡,跟他和周文遠談條件了。

  當然。

  這也跟他突然被撤職有關。

  否則,又怎麼會有眼前這個年輕人什麼事。

  「你繼續說。」孟虎開口,語氣卻比周文遠平和得多。

  陸衡看了他一眼,繼續道:「趙家不報復,不是因為他們大度,是因為他們不敢。他們怕的不是使君,是使君身後的人。是那個能讓使君在孟將軍被撤職之後,一夜之間坐上並坐穩神禾堡鎮將位子的人。趙家在長安也不是沒人。

  如果小民猜的沒錯,趙家所倚靠的那人,猶豫了,只是將利害與趙家簡短的敘述了一遍。」

  這話一出口,連孟虎嚼黃豆的動作都停了一瞬。

  周文遠盯著陸衡,目光如刀。

  「小子,你到底想說什麼?」

  「小民想說的是,使君身後有人,小民身後沒人。所以小民才要自己找出路。」

  陸衡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鹽泉是小民的出路,也是香積寺十幾口人的活路。但這也是使君和孟將軍的出路。使君幫小民拿到鹽泉,小民幫使君製鹽。鹽換來的錢糧,兩位大人拿大頭,小民拿小頭。這筆買賣,神禾堡不虧。」

  周文遠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你說的這些,都是空的。鹽泉還在流寇手裡,你說能制出鹽,某也只看到一小撮樣品。憑什麼信你?」

  「使君可以不信。」陸衡繼續說,「但使君可以等。等小民熬出第一批鹽,等小民把第一批鹽全部賣出去。到時候使君再決定,信還是不信。」

  從上一次的接觸,他就明白,周文遠與孟虎有很大不同。

  現在同時面對這兩人,壓力自然是極大的。

  但不能表現出來分毫。

  氣氛愈發壓抑。

  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從頭到尾,在外人看來,陸衡面對這赤裸裸的殺機,從容不迫,遊刃有餘。

  更是一直占著先機和主動權。

  周文遠沒有說話。

  他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不急不緩。

  孟虎也不再嚼黃豆了,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陸衡和周文遠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忽然笑了一聲,從碟子裡捏起一顆炒黃豆,朝陸衡的方向彈了過去。

  黃豆落在桌面上,骨碌碌滾到陸衡手邊,停下來。

  「小子,你運氣好。」孟虎說,「某在這個位置上的時候,你這樣的人,某見過幾個,不過最後都死了。」

  陸衡低頭看了一眼那顆黃豆,「那大人覺得,小民會是不一樣的那個嗎?」

  「不知道。」孟虎端起酒碗,仰頭喝乾,「但你比他們都膽大,也比他們都聰明。膽大的人容易死,聰明的人也容易死。膽大又聰明的人,倒不好說。」

  周文遠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七天。」

  陸衡抬起眼。

  「七天之內,某要看到第一批鹽。」周文遠的手指停在桌沿上,「不是一撮,不是一小包,是能拿得出手、能賣得出價錢的鹽。」

  陸衡沉默了片刻,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

  終南山那幾處鹽泉的水樣還沒取回來,劉大年前從廢棄鹽井帶回來的水樣已經用完了。

  要量產,必須從真正的鹽泉取水。

  來回山路加上熬製的時間,區區七天。

  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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