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1全文終章 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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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雲崢那天復健真挺不順利的。

  坐位平衡練了四組,撐得最久的那次也才一分十二秒,比上周整整退步了半分鐘。時雲崢自己拿著平板記數,用左手食指在屏幕表格里一格一格地劃拉。

  寫到備註那一欄,他停了停,直接空在那裡。他這人就這樣,沒進步就是不好,不找藉口,也不需要理由。

  他填數據的時候,我在旁邊收吊帶。位移機的尼龍帶絞在了一起一點也不好解,我貓著腰解了半天,指甲都不小心劈了一小塊。

  「一分十二秒。」他開口,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嗯。」

  「上周還一分四十五秒吶。」

  「嗯。」

  「我退步了。」

  我沒接話。

  他這話不是在問我,是在給自己下判決書。

  他對自己身體的數據比誰都清楚,每一秒的退步都死死記在腦子裡,比當年記設計圖紙的尺寸還要精確。

  他把平板擱在膝蓋的小桌板上,劃拉著屏幕翻看上個月的數據。盯了幾秒,又翻回來。

  「手也不行,」他緩了口氣,接著說,「今天捏球……掉了十一次。」

  「昨天也掉了九次。」

  「昨天九次,今天十一。」

  那麼多年,宮正一直給他打的藥,不知道還有多少藥物的副作用至今無從可知。他死了,這個問題永遠沒有答案,可這卻像是一把懸在他頭上的劍,永遠無法預知未來還會怎麼樣。

  他說話時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在念一組工程施工參數。但他擱在扶手上的左手,拇指一直在反覆蹭著食指的指腹,碰一下,鬆開,再碰一下,幅度很小。他一煩起來就這一個死動靜,自己從來沒意識到。

  但我太清楚了。

  他轉過頭去看窗外。不是看海,純粹是不想看我。

  他這人自尊心重,最不想讓我看到他挫敗。他不願意但凡他一心煩,我就去安慰他。他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那一分四十五秒變成兩分鐘、三分鐘。安慰又不能幫他多撐住一秒。

  我把吊帶掛回位移機的軌道上,走到他跟前。

  這次沒蹲下,就站著跟他說。

  「下午不練了。」

  「下午還有復健沒做完呢」

  「我說,下午,不練了。」

  他終於肯轉過頭來看我。

  這次眉頭沒皺,但語氣不好。

  「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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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別替我做決定……什麼時候練,什麼時候不練,我自己決定。」

  「我沒替你決定,我是通知你。」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通知我什麼?」

  「今天出去聚會,Lisa來了,我和她約了下午三點。」

  他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轉瞬即逝:「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她飛過來談東南亞那個酒店的項目,順路過來看看我。」

  「你前天就知道了?」

  「嗯,對啊!」

  「你怎麼沒說?」

  「我說了的話,你今天練平衡的時候絕對分心。」

  他臉色有點黑沉,看來是沒壓住火。他知道自己又被我算計了。

  「在哪兒見。」

  「碼頭那家茶室。你親自設計的那家。」

  「我知道是我設計的。」

  他語氣里終於和緩了下來,人也總算放鬆下來了一點。

  出門前的折騰是免不了的,我足足弄了四十分鐘。

  給他換新的褲子、處理導尿管,防反流的尿袋也得換個新的。最後把管子順著褲腿內側一點點順進去,固定帶在腿上紮緊,確保外面看不出來帶了尿袋。

  他彎不了腰,自己看不見下半身,全得靠我。

  臨出門,他還是老規矩,不放心地又問一嘴:「管子露出來了嗎?」

  「藏得挺好。」

  「腿有沒有抽筋,掉下踏板?」

  「沒,挺老實的。」

  「尿袋呢?」

  「剛排空換新的,撐兩三個小時沒問題。」

  他這才點了下頭。

  我幫他把外套穿上。

  是一件灰藍色的亞麻襯衫,袖子特意要了長款的,剛好能蓋到手背,把他那隻軟綿綿垂著、手指微蜷的右手嚴嚴實實地遮起來。他出事以後挑衣服只有一個標準,袖子夠不夠長。

  出了門,他左手搭在搖杆上,手指蜷成固定的弧度攏著那根杆子,電動輪椅慢吞吞地順著棧道走。這棧道當年是他親自下現場摳角度,坡度、轉彎的弧度、地磚的防滑係數,全是他一個數字一個數字摳出來的,輪椅碾過去一點不顛,完全如履平地。

  海風有點大,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右手動不了,左手要控車,我走在左邊,順手幫他把頭髮理到耳後。他腦袋下意識往旁邊偏了偏,沒躲開,也沒湊過來。

  「風大,」我說,「冷不冷?」

  「不冷。」

  他胸口以下沒知覺,冷不冷他自己都不知道。我掐不准,乾脆伸手探進他領口,摸了摸鎖骨下面,挺熱乎的,行。

  棧道拐過去就是碼頭。碼頭邊上那間茶室是去年建起來的,圖紙是他上島以後畫的。門檻做零高差,室內鋪的都是防滑磚。連茶桌的高度,都雷打不動是七十三厘米——他的電動輪椅開過去,扶手剛好能穩穩噹噹地卡進桌面底下。

  當時為了這兩厘米的高度,他隔著視頻和施工的趙師傅吵了二十分鐘。趙師傅說七十五厘米才是標準,他說必須七十三。趙師傅說差這兩厘米誰看得出來?他直接冷笑說:「看不出來?那你自己坐輪椅試試。」

  後來趙師傅閉嘴了,老老實實按他說的改。

  Lisa比我們早到,坐老位置,面前擺了三杯茶。

  一見我們進來,她習慣性地拿眼神把時雲崢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最後落在輪椅踏板上。這是她的職業病,看人先看狀態。

  「Vincent。」

  「Lisa。」

  她過來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他把輪椅停在桌邊,高度嚴絲合縫。他熟練地把左手肘擱在桌沿上,用食指碰了碰茶杯。

  「你瘦了。」Lisa衝著他說。

  「沒。」

  「我好歹看了你十年,瘦沒瘦我還看不出來嗎?」她笑著說。

  時雲崢不接話。

  Lisa丟給我一個眼神,問我是不是說錯話了,我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往這上面聊。

  Lisa收到信號,順勢把話題扯開了:「對了,東南亞那個酒店項目,甲方想把無障礙的預算砍掉三成。」

  聽到這話,時雲崢眼睛動了動,腦子開始算帳,估計算的飛快。

  「砍哪了?」

  「想把三部無障礙電梯減到兩部。」

  「胡鬧,」他緩了口氣,眉頭擰起來,「客房層減少就算了,公共區域那部絕對不能動。要是減了,輪椅想從大堂去泳池,得繞整棟樓。」

  「我也是這麼跟他們掰扯的,」Lisa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結果人家甲方來了一句:『我們的目標客戶不以殘障人士為主。』」

  時雲崢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出的弧度帶著股諷刺:「不以殘障人士為主?那他的意思就是,坐輪椅的都不配住他的酒店唄。」

  「哎,我可沒這麼說。」

  「可他就是這麼想的。」

  Lisa沒否認。

  時雲崢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他在動腦子的時候就這習慣。

  「把泳池那塊的方案發我,」他說,「我重畫一版,不加電梯也能走通。用坡道過渡。」

  「你現在身體……方便?」Lisa顯然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大。

  「回家就畫,明天給你。」他沒有表情,腦子已經開始飛速運轉他的結構改造了。

  Lisa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笑了:「你這個人,真是十年如一日。換了別的設計師遇到甲方砍預算,第一反應絕對是罵娘,你第一反應永遠是改圖。」

  「罵他,能給我加錢?」

  「但你罵出來自己舒服啊。」

  「我不需要舒服,」他聲音低了下去,「我需要坐輪椅的人,能順暢地去泳池。」

  說完正事,Lisa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地轉過臉看我。

  「小歌,你最近的圖,我看了。」她對我越發溫柔了。

  「還行吧。」

  「不是還行。」她說得很平靜,「比去年好了一截,你開始有自己的東西了。」

  我說了聲謝謝。

  「不過,」她若無其事地把杯子擱下,「你知道你當初是怎麼進DS的嗎。」

  我頓了一下:「Ben介紹的啊。」

  「嗯。」Lisa沒展開,輕輕帶過,「他有他的打算,後來我才明白。但你那時候交上來的圖我看了,底子薄,野路子,透視靠蒙——按DS的標準,實話實說,是真的夠嗆。」

  她停了一下。

  「但你天分好。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實話實說,是我自己鐵了心要帶你,跟別的沒關係。」

  我說我知道。

  「你知道我留你。」她點頭,「但你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她把茶杯推到一邊,理了理袖子,像是在整理語言。

  「帶新人有個流程。每隔一段時間,我把他們的階段性成果整理好,發給Vincent,請他給出『老闆對下屬批閱後的改造意見』,我再匯總給新人參考。你的那批,別的人也是一樣發的。」

  「嗯。」我隱約記得Lisa那時候的反饋,密密麻麻的紅筆,有時候改得比原圖還複雜。

  「他每次都回。很快,有時候當天就回了。」Lisa頓了頓,「我起初以為他是這樣對所有人的。後來我對比了一下——別人的那批,他有時候就回『可以』兩個字,或者『這裡有問題,讓他重做』。」

  她看著我。

  「你的那批改建議,少則兩頁,多則四五頁。密密麻麻的。每一條線為什麼這麼走,每一個比例為什麼不對,邏輯從哪裡開始崩的,每一處都寫清楚,有時候還附了草圖。」

  茶室里安靜了一下。

  我餘光里,時雲崢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我那時候就覺得奇怪,」Lisa繼續說,像是在做工作復盤,「但沒細想。直到你生孩子停職以後,我清理他辦公室——靠牆那排柜子。柜子最下面一格鎖著,鑰匙就在他第二個筆筒底下。」

  她從包里摸出手機,在屏幕上劃了劃,把照片轉到我面前。

  是一張有點年頭的照片,光線挺昏暗的,像是隨手拍的。照片裡是一疊厚厚的A3紙,邊角都捲起來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紅筆寫的批註——箭頭、修改線,還有一排排工整利落的小字,一直寫到了圖紙四邊的空白處。

  那字跡我認得,化了灰都認得。

  時雲崢寫字習慣收緊,橫平豎直,帶著股不容置疑的乾淨利落。那時候他手還好好的,不用尺子也能一筆畫出零點幾毫米的直線。

  「他把你當時交上來的圖拿去複印了,」Lisa說,「貼在A3紙上,然後自己批了一套。那個發給我的那些,是他另外留的。按月份分了文件夾,從你入職那個月開始,一直到你離職。」

  她把手機屏幕收回去。

  「點評你的作業然後總結後發給他,這是工作流程,給你的建議,我來轉達,合情合理。但這套——」她停了一下,「這套不是給你的,也不是給我的。」

  我的手放在桌沿上,沒動。

  時雲崢的食指輕輕蹭了一下指腹,就這一個小動作,然後停了。

  「Lisa。」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警告的意思。

  「嗯,」Lisa看了他一眼,又看回我,「你知道他那段時間對你是什麼態度嗎。"

  我知道。

  那時候我們之間並不友好。準確說,根本談不上"之間"——他恨我我,我疏遠他,有的只是一個每次見面都叫我"能力不行就滾"的頂頭上司,和我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哪裡出了問題的疑惑。

  他那時候不可能對我有什麼好態度。

  「他在DS,」Lisa說,「但凡設計師能力不夠就勸退,風格不適合就辭退,從來不拖泥帶水。我故意問過他好幾次,既然他這麼多意見,顯然和DS不匹配,到底還留不留,他每次都是那句話:'再看看。'"她頓了頓,"第三個月我又問了一次,他不耐煩了,反問我:'她不是一直在進步嗎,你催什麼?'"

  時雲崢把茶杯擱下了。杯底碰在桌面上,一聲輕響。

  "我沒說過'你催什麼'。"

  "你說了,原話。「Lisa毫不動搖,」Vincent,那段時間你是什麼心思,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他不說話了。

  茶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他不答,就代表默認。

  我緩緩轉過頭看他。

  他故意在看窗外,看得很認真,可窗外除了海什麼都沒有。耳廓的那片紅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蔓延的,現在已經從耳垂一路燒到了耳尖,他自己未必察覺。

  「那時候你們關係鬧得正僵,過得都不容易,」Lisa聲音平下來,「我都看在眼裡呢。他嘴上從來沒松過口。但那套A3就在抽屜里,一個月一個月地往上摞,從你進來一直摞到你走。」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隨口拋下一句:

  「哪有什麼天上掉下來的後門走。其實就是有個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一直在默默給你鋪平道路罷了。」

  茶室里靜了很久。

  海風從門吹進來,把桌上的紙巾掀起一個角。

  時雲崢一直沒回頭。他的側臉在下午的光里,鎖骨處的衣領被風微微吹動,下頜的線條特別緊緻,性感極了。

  我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擱在扶手上的手動了一下,食指悄悄往桌沿探出來,在我放在那裡的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

  就那一下。跟做賊似的。

  我把手往他那邊挪了一厘米。

  他的食指停在那裡,沒縮回去,最後一點點勾住了我的小拇指。

  Lisa端起茶杯喝水,眼睛看著窗外,故意沒往這邊看。

  「你們倆,撒狗糧回家撒去,我要撐死了!出個差匯報工作,還得被迫吃一肚子狗糧!「

  那天下午,我和Lisa又聊了很多,除了設計,方案,還有公司的八卦,客戶的八卦,沒看出來,鐵娘子也喜歡這些,黃暴程度超出我的想像。

  她描述完,甚是精彩!

  沒看出來,隱隱覺得Lisa自己的故事也一定會很精彩。

  時雲崢一直沒吭聲,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總之坐在旁邊一直陪著,也不說累,也不說無趣。

  回去的路上,天擦黑了。

  棧道上安安靜靜的,沒別的人。

  他開著輪椅走在前面,我隔著半步的距離跟在左邊。海面上最後一抹橙色也沉了下去,變成一片冷清的灰藍。

  他突然剎了車。

  「南歌。」

  「嗯?」

  「那些圖紙……」他別過頭不看我,聲音低低的,「你別多想,別生氣。主要是你當年畫得確實不行,不改一改,你以後出去會真的丟DS的臉。」

  「行,我知道,我沒生氣。」

  「跟別的沒關係。」他一臉傲嬌。

  「嗯,沒關係。」我微笑著,順著他的話。

  「真的?」他望著我,希望從我眼裡看出來什麼。

  「嗯,真的。」我面色平靜,毫無破綻。

  他不吭聲了,重新撥動搖杆往前走。

  感覺氣場凍住了好幾米。

  我腹誹:大大方方承認那個時候愛我,就那麼難開口嗎?」

  走了沒二十米,輪椅又停了。

  「南歌。」

  「怎麼了?」

  我這次走到他前面。他避開我的視線,看著遠處的海岸線。安全束縛帶把他的亞麻襯衫勒出了幾道褶子,原本挺拔的肩膀顯得有些單薄,脖頸瘦了,鎖骨的形狀有些突兀地頂著衣領。

  「今天那一分十二秒……不算數。」

  「為什麼不算?」

  「風太大。」他說得理直氣壯,「海風吹得我坐不穩,影響平衡。」

  今天白天,我們明明是在關得死死的復健室里練的,哪來的海風。

  「成,」我順著他,「那今天不算。」

  他不說話了,操控著輪椅繼續往前,半晌嘟囔了一句,聲音輕得差點被海風吹散:

  「今天清零,從明天開始記。」

  我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後。看著那台輪椅在棧道上走。他那兩條腿無力地擱在腳踏板上,空蕩蕩的褲管里是變形的關節;右手軟綿綿地藏在寬大的袖子裡,只有左手蜷著搭在搖杆上,手指彎成固定的弧度,攏著那根杆子,好似隨時會滑掉。

  他這個人,從那時候到現在,真是一點都沒變。

  脾氣又臭又倔。

  做了很多事情卻從來不說,改了那麼多線稿,還偷偷鎖在抽屜里不給人看,面上還要裝得大公無私,天天一口一個滾,開除的!

  假模假式的紙老虎!

  風又把他的頭髮吹亂了。我快步走上去,抬手幫他把髮絲別到耳後。

  這次他沒躲。

  借著路燈昏暗的光,我看見他的耳根,還是紅的。

  「老公,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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