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0 我們最大的一次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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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墨墨來之前的故事

  這輩子跟時雲崢吵過無數次架,大的小的都有,大多當天就和好,最多冷戰兩三天也就翻篇了。但這一次不一樣,是真的傷到骨子裡了。

  事情得從頭說。

  DS每年都有員工體檢福利,我那天去市內做年檢,順便專門掛了個婦科。我跟她講了一下時雲崢的身體狀態,醫生看完報告跟我說,各項指標都還行,卵巢功能比同齡人好一些,要是還有生育計劃,得抓緊。

  她翻著病歷抬頭問我:「之前做過右側輸卵管切除是吧?」

  「嗯,宮外孕切的。」

  她在病歷上寫了一筆,又抬頭看我:「那就只剩左側一根了。你們自然受孕肯定不行,你先生這個狀態加上單側輸卵管,我建議直接做試管,成功率高很多。」

  我問她大概什麼流程。

  她跟我說得很細:促排、取卵、移植,順利的話一個周期三個月,不順利就得反覆來。促排要連打十幾天針,打在肚子上,卵巢會脹,有些人會腹水;取卵要做穿刺,有麻醉但醒了之後會疼;移植之後要躺,要吃藥,要等十四天驗血,這十四天最難熬,不成功就從頭再來。

  她說得平平淡淡,像在念藥品說明書。可我坐在診室的椅子上,手心已經全是汗了。

  其實我不是怕疼,連青城山那千級台階我都一步一叩磕過來了,這點疼算什麼。我怕的是怎麼跟時雲崢開口。

  回到島上,我沒馬上說。

  憋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在書房畫圖,我坐在旁邊看書。島上的夜特別靜,只有海浪聲和他筆尖在紙上划過的沙沙聲。

  我合上書,輕輕喊他:「時雲崢。」

  「嗯。」他沒抬頭,手裡的筆還在動。

  「我想再要一個孩子。」

  他的筆突然停了,筆尖懸在圖紙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後他放下筆,轉過頭看我,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在說胡話。

  「你說什麼?」

  「我想再要一個孩子。我去市里做了檢查,醫生說指標還行,可以做試管。」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只剩一根輸卵管,做試管也不一定一次成,但我想試試。」

  他沉默了很久。

  那種沉默我太熟了,是他在拼命壓著情緒,在腦子裡把所有反對理由排好隊,挑一個最不會傷到我的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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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最後他說出來的,是最短也最硬的兩個字:「不行。」

  「為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

  「我想聽你說。」

  他把輪椅往後退了一點,像是要拉開一段距離,這樣說出來的話不會馬上刺傷我一般。

  「你只有一根輸卵管,做試管要打十幾天促排針,取卵還要穿刺,你的身體經不起這麼折騰。」

  「醫生說我指標還行——」

  「只是還行,並不是全盛時期!」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又很快壓下去,帶著點壓抑的火氣,「你多大了?本來成功率就不高,加上單側輸卵管,更低。不成功就得反覆做,促排一次卵巢傷一次,取卵一次身體虧一次。你打算折騰幾次?兩次?三次?五次?每一次你遭的罪,我只能坐在這兒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我張了張嘴,剛要說話,他又接著說:「你照顧我已經夠累了。每天五點半就起來,兩個小時要翻一次身、換尿袋、清理腸道、穿衣服、做飯、陪我做康復,還要畫圖,一天下來你自己吃飯都不到二十分鐘。現在你還要在這上面再加一個試管?促排的針你自己打?取卵完了誰在旁邊照顧你?你躺著不能動的時候,你讓我眼巴巴看著,什麼都幫不上你嗎?」

  「我可以請人幫忙照顧你」

  「你請過嗎?」

  這句話一下子把我噎住了。

  他說得對,我沒請過。從康復醫院出來那天起,他的清理、換藥、翻身,全都是我一個人做的。我不放心別人碰他,他也不習慣外人碰自己。這件事我們倆都心知肚明,從來沒說破過。

  他又把輪椅往後退了退,退到了桌角,像是本能地想躲遠一點,

  「南歌,你聽我說。」他的聲音顯得很冷靜,刻意硬撐出來的那種,「我的身體,你知道的,我沒法讓你自然受孕,我只能用人工方式取精,我這輩子最怕的不是自己遭罪。癱了這麼多年,痙攣、神經痛、壓瘡、AD發作,什麼罪我都熬過來了。我最怕的,是你遭罪。」

  他看著我,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你為了我已經吃了太多苦了,我不能再讓你為了一個孩子,把自己的身體也搭進去。」

  「這不是你能替我決定的。」

  這句話一出口,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我知道我傷到他了。這句話的潛台詞太傷人了。

  你連站都站不起來,憑什麼管我能不能要孩子。

  我心裡不是這個意思,可他偏偏聽成了這個意思。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一下子冷了,像刀片一樣鋒利,「我什麼都管不了。我管不了自己的腿,管不了自己的手,管不了自己什麼時候痙攣,什麼時候AD發作,我連去廁所都得靠你。你想做什麼,我確實管不了。」

  「時雲崢,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他把頭轉向另一邊,不看我了,「你想做就做,不用問我。」

  說完他操縱輪椅往書房門口走。

  我站在原地,沒追。

  他到了門口,輪椅停了一下。

  我以為他會回頭。

  他沒有。

  輪椅的電機聲順著走廊傳過來,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臥室的方向。

  我蹲下來,蹲在他剛才坐的位置旁邊,把臉埋在膝蓋里。繪圖桌上的檯燈還亮著,他沒來得及關,那支筆還擱在圖紙上,筆尖朝下,在紙上洇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這是冷戰的第一天。

  他要跟我分房睡,不要和我睡一間。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點半起來,去臥室幫他翻身。

  他醒著,不知道醒了多久。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頭髮亂蓬蓬的,枕頭歪在一邊——昨晚他肯定自己試著翻身了,沒翻過去,只把枕頭蹭得亂七八糟。

  我沒說話,掀開被子幫他翻身,檢查皮膚,換尿袋,做腸道按摩。

  他也沒說話。

  整套流程二十分鐘,我們一個字都沒說。

  穿衣服的時候,我幫他套袖子,碰到了他的手指,冰涼。

  「早上想吃什麼?」我問。

  「隨便。」

  我去廚房熬了粥,煎了兩個雞蛋,端到他面前。他吃了幾口,就放下了勺子。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我等著他說話。

  「……沒事。」

  然後他劃著名輪椅去了書房,我聽見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他手勁不夠,摔不了門。

  就是很輕的一聲「咔噠」,卻比摔門還讓人難受。

  冷戰的第三天。

  我做飯的時候切到了手,切蒜的時候還想著這件事,就走了神,刀口斜著劃在左手食指上,不深,但血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我捏著手指去找創可貼,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他正坐在輪椅上看電腦,抬眼瞥了我一下,正好看見我手上的血。

  「怎麼了?」

  「切蒜切到手了,沒事。」

  他的輪椅下意識動了一下,像是要過來,又硬生生停住了。

  我進衛生間貼創可貼,出來的時候,他的書房門已經又關上了。

  冷戰的第五天。

  他的身體開始出問題了。

  這幾天我該做的事一件沒落下,翻身、換尿袋、做飯、陪他康復訓練。

  但我承認,我心裡堵著一塊大石頭,手上的動作就沒平時那麼細。平時幫他翻身,我會一寸一寸地摸他的皮膚,紅了一小塊就趕緊加翻身頻率,換更軟的減壓墊。這幾天我也檢查了,但沒像以前那樣仔仔細細地摸。

  第五天下午,我幫他換褲子的時候,發現他坐骨右側有一塊硬幣大小的紅印,按下去不褪色。

  一期壓瘡。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塊紅印什麼時候出來的?」我蹲在他面前問。

  他偏過頭,不看我,聲音悶悶的:「不知道。」

  「不知道?你鎖骨以下沒知覺,減壓的時候沒覺得撐起來的時間不夠?」

  他還是不說話。

  我沒再問,轉身去拿碘伏和紗布。蹲下來給他處理那塊紅印的時候,我的手都在抖。一期還好,沒破皮,可要是再拖兩天,變成二期,就是潰爛,就是兩個月的換藥翻身,就是有可能感染敗血症。

  「你每天減壓做夠次數了嗎?」我一邊擦碘伏一邊問。

  他沉默了半天,才吐出兩個字:「兩次。」

  平時他每天至少做四次減壓,每次懸空三十秒。這幾天居然只做了兩次。

  「為什麼只做兩次?」

  他不說話。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平時他做減壓,我會在旁邊幫他調坐墊,給他遞水,幫他計時。這幾天我們不說話,到了該減壓的時間,他也不叫我。

  他一個人用胳膊撐著身體,撐不了三十秒,胳膊酸了就放棄了。

  他不是故意糟蹋自己的身體,他只是不想先開口叫我。

  在他心裡,先開口就等於先低頭,而時雲崢這個人,寧可讓自己的皮膚爛掉,也不願意先低頭。

  我蹲在他面前,手裡捏著紗布,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他的腿上,可他感覺不到。

  「時雲崢,你是不是要把自己爛到骨頭了,才肯叫我一聲?」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終於轉過頭,看見我在哭。

  他的冷臉一下子就碎了,眼神里的心疼要溢出來了,可是他還是沒妥協。

  冷戰的第七天。

  更糟的事來了。

  凌晨三點多,我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了,從他的臥室傳過來的,是急促的、斷斷續續的喘息聲。

  我連鞋都沒穿就沖了過去。

  他整個人縮在床上,被子被蹬得老,。兩條腿繃得像兩根鐵棍,肌肉不受控地抽搐著,連褲管都在抖,左手死死攥著床單,指節白得嚇人,嘴唇咬得緊緊的,已經滲出血來了。

  痙攣犯了,而且是最嚴重的那種,雙腿同時發作。

  我撲過去先摸他的額頭,沒發燒,又看了一眼尿管,是通的,不是尿路堵塞觸發的。

  「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一邊幫他順氣一邊問。

  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

  他痙攣了整整一個小時,居然沒有叫我。

  就一個人躺在床上,用僅有的左手攥著床單,硬生生扛了一個小時。

  「你為什麼不叫我!」我沒壓住聲音,凌晨三點多的房子裡靜得可怕,這句話像炸雷一樣響起來。

  他閉著眼,沒回答。

  我不敢耽誤,現在也不是吼他的時候,趕緊開始處理。痙攣的時候肌肉硬得像鐵,不能硬掰,得順著關節的方向一點一點拉伸。我先掰他的左腿,把膝蓋慢慢彎起來,用掌根壓住大腿前側的肌肉,慢慢推,感覺到肌肉鬆了一點,再推一點。右腿更嚴重,膝蓋完全伸不直,跟腱都繃成了一根弦,我用了十分鐘才把它彎過來。

  他的手始終攥著床單,指甲都嵌進掌心裡了,「嗯」悶哼了一聲。

  「鬆手,」我掰開他的手,把自己的手塞進去,「攥著我。」

  他一下子就攥緊了,力氣大得嚇人,指甲深深嵌進我的手背,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我沒抽回手,就任由他攥著,用另一隻手繼續給他揉腿。從大腿到小腿再到腳踝,一遍一遍地推,直到他的腳趾慢慢舒展開。

  二十分鐘之後,痙攣終於過去了。他的腿一點點軟下來,重新變的癱軟無力。

  他鬆開了我的手。

  我低頭看,手背上四道深深的指甲印,有兩道已經滲出血了。

  他也看見了。

  他臉上的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比愧疚重一萬倍的絕望和自責,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掉。

  「南歌······」他帶著點哭腔,

  「別說話。」我打斷他,起身去拿止痙攣的藥和溫水,把藥塞進他嘴裡,扶著他的頭讓他喝了水。

  然後我掀開被子,重新檢查他全身的皮膚。

  坐骨那塊紅印變大了,從硬幣大變成了雞蛋大,邊緣已經開始發紫。

  我蹲在那裡,看著那塊紫紅的皮膚,手裡捏著碘伏棉球,很久都沒動。

  「南歌。」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時雲崢,你是好樣的,你痙攣了一個小時不叫我,減壓不做夠不叫我,壓瘡擴大了也不告訴我。」我的聲音平靜,平靜的我自己都覺得陌生,「時雲崢,你跟我冷戰,就拿自己的身體跟我賭氣是嗎?你知不知道這塊壓瘡再拖兩天,就要爛了,要是爛了,你兩個月不能下床,還有可能感染敗血症?」

  他閉上眼,眼角有淚順著太陽穴流進了頭髮里。

  「你不讓我為了孩子拿身體冒險,那你呢?你現在在幹什麼?」

  這句話一下子擊中了他。

  因為這就是事實。

  他不許我為了試管受罪,可他自己在用更蠢、更狠的方式糟蹋自己的身體。

  我把碘伏棉球輕輕貼在那塊壓瘡上,慢慢擦。他沒有知覺,可我擦得很慢,像是在撫摸他的傷口,也像是在撫摸我們倆這幾天的彆扭。

  「時雲崢,」我抬起頭看著他,「孩子的事,我先不提了。不是我不想要了,是現在不是時候。你的身體得先養好。」

  他睜開眼,看著我。

  「但這件事沒有結束。等你的壓瘡好了,等你身體穩定了,我們一起去市里找醫生。我的身體到底能不能做試管,風險有多大,成功率多少,所有的數據都擺出來,我們一起看,一起決定。」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你不能替我做這個決定,就像我不能替你做任何關於你身體的決定一樣。你每次說『我自己能行』的時候,不讓我插手,那這件事,你也不能替我做主。」

  他的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但我也答應你,」我看著他的眼睛,「如果醫生說風險太大,不建議做,我絕對不做。可如果醫生說可以試,你也要答應我,讓我試。」

  房間裡靜得只能聽見海浪聲。他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下唇上還有剛才咬出來的血印子,整個人看起來疲憊得像被掏空了一樣。

  他看著天花板,看了好久好久。

  「你知道我為什麼死活不讓你做試管嗎?」他的聲音低得像耳語。

  「你說過,你怕我受罪。」

  「不只是。」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睛紅得嚇人,「我怕你做了,一次不成,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你這性子,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你會一遍一遍地折騰自己,直到身體徹底扛不住。」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抖:「這些我都查過了。夜裡你睡著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查的。促排針怎麼打,取卵有多疼,移植之後要注意什麼,每一步有什麼風險,我全查了。」

  「你只剩一根輸卵管,成功率本來就低。這意味著你大概率要反覆遭罪。可我呢?我什麼都做不了。我不能陪你進取卵室,你躺在手術台上的時候,我只能在走廊里坐著,連你的手都握不到。你那麼害怕打針,可我幫不了你;你躺在床上不能動的時候,我連給你倒杯熱水都費勁。」

  他的聲音終於碎了:「所有的痛苦,全都是你一個人的。我分擔不了哪怕一點點。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你去。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保護你的方式。」

  「南歌,你上一次生孩子,九死一生,我失去你三年,那樣的日子,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撲過去趴在他的肩膀上哭。他的鎖骨硌得我額頭生疼,汗還沒幹,帶著一點淡淡的鹹味。

  原來他不是反對我要孩子,他是在害怕。害怕親眼看著我受苦,害怕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害怕我因為他,受更多本不該受的罪。更害怕生孩子的風險,這是他一輩子的噩夢。這種恐懼,和我剛才看見他痙攣一個小時不叫我的恐懼,是一模一樣的,甚至比我那個還要嚴重千倍萬倍。

  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碰到我的後腦勺,食指和拇指輕輕碰了一下我的頭髮,又趕緊縮回去,像是不確定現在能不能碰我。

  我把他的手拉回來,按在我的頭髮上。

  他的手指動了動,慢慢地、很輕地,順著我的頭髮往下捋了一下。

  「我怕失去你,南歌,我們已經有時樾了,我很知足了,可你生孩子,鬼門關還要再邁進去一次,我無論如何都不想你再冒險了,我承受不了,失去你我沒有勇氣再說服自己堅持活下去。」

  我們就這麼抱著,誰也沒說對不起,也沒說我原諒你。

  這場冷戰從來就不是誰對誰錯的事,一句道歉根本解決不了。

  我們只是終於把藏在心裡最深處的害怕,說給對方聽了。

  過了很久,我直起身,擦了擦眼淚。

  「現在先處理你的壓瘡。明天開始,我每兩個小時給你翻一次身,夜裡也是。減壓我陪著你做,一次都不能少。」

  他點了點頭。

  「痙攣的藥按時吃,再疼再難受,必須叫我。不許再一個人扛著。」

  他又點了點頭。

  「別再用自己的身體跟我較勁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悶聲說了一句:「……好。」

  我幫他重新蓋好被子,把他的腿擺到舒服的位置,在兩腿之間塞了個軟枕。然後我沒回客房,而是躺在他身邊。

  他側過頭看我:「你不回去睡?」

  「兩個小時後要翻身。」

  他看了我一會兒,沒說話。然後他把左手伸過來,食指和拇指輕輕碰了碰我擱在床沿上的手。

  我沒抽開。

  他勾住了我的小拇指。

  這一次不是剛才那樣攥得死緊,就是輕輕勾著,像一個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也勾住了他的。

  他的手指鬆了一下,又輕輕收緊了一點。

  「南歌,」他小聲說,「我查資料的時候,看到一個帖子。一個女的做了四次試管都沒成,每次取卵完她老公都在外面等,她出來的時候臉色跟紙一樣白,走路都打晃。第四次失敗之後,她老公說不做了,她不肯。後來她老公把所有病歷都鎖了,她哭了三天。」

  「後來那個帖子更新了,她還是做了第五次,成功了。可她老公在底下回了一條,說成功那天他在走廊里哭了,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這一年他老婆瘦了二十斤,臉上再也沒有笑過。他說,他寧可不要這個孩子,也想讓他老婆回到一年前的樣子。」

  他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不想你變成她那樣。」

  我把他的手緊緊握住:「我不會的。我答應你,如果醫生說風險太大,我絕對不做。我不會瞞著你做任何事。」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等我壓瘡好了,」他的聲音低得快聽不見了,「我陪你去看醫生。」

  我沒再說什麼,把他的手貼在我的臉頰上。他食指上的繭蹭在我的顴骨上,粗粗的,暖暖的。我的眼淚又蹭了他一手。

  他笨拙地用拇指幫我擦眼淚,擦不太乾淨,手還在微微發抖。

  窗外開始泛白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天快要亮了。海浪聲一下一下地拍著岸,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溫柔又堅定。

  他的手指在我臉頰上停著,沒動。

  我把頭埋進他頸窩,安安靜靜,等待下一次翻身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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