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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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黎的雨,總是來得毫無預兆。

  他從私人飛機走下來的時候,停機坪上的積水映出冷峻的輪廓。黑色羊絨大衣,定製皮手套,三個助理分立兩側,沒有人敢遞傘。

  他不喜歡。

  他是時家第四十一代掌權人。時氏集團橫跨全球三十多個國家,涉及地產、金融、能源,市值驚人。商界提起"時南潯"三個字,有人敬,有人怕,沒有人不知道。

  但也沒有人知道,這個被無數名媛爭相攀附的男人,有一份永遠不會出現在體檢報告上的診斷書————先天性弱精症。

  時家需要繼承人。

  而他,給不了。

  所以他從不認真。女人於他,是酒會上的點綴,是深夜的消遣,是天亮後不需要記住名字的影子。他把自己活成一座精緻的荒島,四面環水,拒絕停靠。

  他遇見她,是在羅浮宮東翼的一場私人展會上。

  彼時賓客如雲,香檳塔在水晶燈下折射出碎金一般的光。他坐在卡座里,左右各偎著一位名媛,手中威士忌微微晃動,百無聊賴地掃視全場。

  然後他看見了她。

  她站在旋轉樓梯的拐角處,穿一身象牙白的立領披肩,像是從哪幅仕女圖里走出來的人。周圍所有人都在觥籌交錯,而她只是安靜地站著,目光落在牆上一幅八大山人的水墨冊頁上。

  時南潯放下酒杯。

  他說不清那一刻是什麼感覺。他見過太多美人,精於打扮的、工於心計的、一顰一笑都在計算的。可這個女人身上有一種東西,像宣紙上洇開的淡墨,不爭不搶,卻讓人移不開眼。

  "這幅是仿品。"他走過去,隨口說了一句。

  她側過頭看他,神色淡淡的:"我知道。但仿得很用心,值得看一看。"

  那是他第一次被一個女人堵得說不出話。

  她叫柯婉兒,旅法國畫師。是江南柯家,沒落的書香門第,母親早逝。她十八歲帶著一箱毛筆和半卷未完成的《溪山行旅圖》摹本來到巴黎,靠給畫廊修復古畫謀生,業餘時間自己創作。

  她的畫,清冷,空曠,像深山裡無人經過的古道。

  時南潯開始頻繁出入她在塞納河左岸的小畫室。

  他第一次去的時候,她正對著窗戶畫一幅《秋山問道》。竹簾半卷,天光從木窗格子裡照進來,落在她白色旗袍的肩頭。她握筆的手很穩,落墨時甚至沒有抬頭看他。

  他就坐在窗外,隔著一扇舊木框,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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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他給她在第六區租了一整層公寓做畫室,買了最好的徽墨和端硯,請了專人從安徽運來手工宣紙。她拒絕了三次,第四次他說:"我不是在追你。我只是覺得,好的畫不該在漏雨的閣樓里完成。"

  她沉默了很久,最終收下了。

  但她定了規矩:畫室是畫室,不是金絲籠。她不參加他的任何應酬,不出現在任何和時家有關的場合,不拍照,不留痕。

  "我是畫畫的畫師,"她說,"不是你的附屬品。"

  他笑了笑,沒說話。

  心裡想的是:你不知道,你是我這輩子唯一想據為己有的東西。

  糾纏是從那年冬天開始的。

  他在她的畫室里第一次吻她,嘴唇落下去的時候,她懷裡還抱著一卷未裝裱的山水長卷。她沒有推開他,但也沒有回應,只是輕輕偏過頭,睫毛顫了顫。

  "時南潯,"她說,"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不知道。"他說。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句真話。

  那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曖昧而危險。他會在深夜開車穿過半個巴黎去找她,她偶爾也會靠在他肩頭,說一些故鄉的事。他們像兩條在深海里偶然交纏的洋流,溫度不同,方向不同,卻在某一段航程里短暫地並行。

  但他從不帶她回時家。

  從不在公開場合牽她的手。

  從不提起任何關於"名分"的字眼。

  她不問。

  他不說。

  直到有一天,她在報紙上看到一張照片——某個慈善晚宴上,他身邊坐著時家給他安排的相親對象,世家千金,門當戶對,年輕,健康,能生育。

  她把報紙放回原處,面色如常地繼續研墨。

  那天晚上他來找她,她第一次沒有開門。

  裂痕一旦出現,就會以驚人的速度蔓延。

  他開始發現她在躲他。

  畫室的燈亮著,但門永遠鎖著。

  她托人把他送的硯台和宣紙全部退回。

  他動用了所有關係去找她。他是時南潯,他想找一個人,整個歐洲沒有人能藏得住。

  他在一個雨夜堵到了她。

  她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邊,撐著一把黑傘,白色大衣被雨霧沾濕了邊角。他走過去,把一個小盒子遞到她面前。

  她伸手擋住了。

  "我不要。"

  "婉兒…"

  "時南潯,你給過我很多東西,"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她畫裡那些遠山,"畫室,顏料,硯台,所有我這輩子買不起的東西。但有一樣東西你從來沒給過我。"

  他沒說話。

  "名分。"

  這兩個字落在雨里,比任何一聲質問都重。

  他張了張嘴。

  他想說,時家不會允許。

  他想說,他的身體狀況註定了他需要一個能延續血脈,家族認可的門第相當的妻子。

  他想說,他給不了她婚姻,但可以給她,除了婚姻以外,他所擁有的一切。

  可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哀求,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經年累月慢慢冷卻的失望。

  冰的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我柯婉兒這輩子,可以窮困,可以貧苦,可以一個人在異國他鄉修一輩子的舊畫。但我不能做外室,不能做介入別人婚姻的第三者。"

  她把傘柄握緊了一些,"你的世界太大了,大到沒有一個位置是留給我的。"

  她轉身走進雨里。

  他沒有追。

  後來的事,是旁人拼湊出來的。

  柯婉兒離開了巴黎,有人說她去了京都,有人說她回了蘇州老家。

  她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了。

  而時南潯,那個叱吒商場從不失態的男人,在她走後的第三天,獨自去了她的舊畫室。

  畫室已經搬空了。

  所有的畫都帶走了,筆洗,鎮紙,竹簾,茶盞,全部清理得乾乾淨淨。只有牆上那幅《溪山行旅圖》的摹本,不知為何留了下來。

  他在空蕩蕩的畫室里站了很久。

  然後他看見書桌的抽屜底下,壓著一張舊照片。

  是她。

  照片很小,像是從什麼證件上裁下來的。她梳著低髻,眉目清淡,嘴角沒有笑意,但眼睛裡有光。

  是初見她那天,那件白色的旗袍。

  時南潯把照片拿起來,指腹擦過她的臉。

  窗外的光從舊木格子裡照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滿地散落的宣紙上,落在那些她再也不會回來完成的畫上。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座荒島。

  四面環水,拒絕停靠。

  可他忘了,島也是會痛的。

  那年冬天,巴黎下了一場大雪。

  有人在蒙馬特高地的舊教堂外看見過一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小照片。

  沒有人知道他在等誰。

  也沒有人知道,時家後來對外宣布的那項價值兩千萬歐元的"東方水墨藝術保護基金",資助對象的遴選標準里,有一條從未公開的附加條款。

  *優先資助旅居海外的中國傳統繪畫創作者。*

  *尤其是畫山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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