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8 島上的來客2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本來晚上這頓飯我打算簡單弄點海鮮,但馮綿死活不讓。她一進廚房就像回了自己領地似的,把冰箱翻了個底朝天,轉頭問我:「你們島上的魚是今天剛打的嗎?」

  「早上剛送來的,新鮮著呢。」

  「行,那我來做。」

  她挽起袖子就開始處理食材。

  說實話,她刀工比我強多了,切出來的薑絲簡直像頭髮絲一樣細。她邊切邊跟我念叨,說以前在國外讀書的那幾年,什麼事都得自己扛,做飯對她來說跟做實驗沒啥區別,無非就是精確控制各種變量罷了。

  「南歌,你老公平時吃東西有什麼忌口嗎?」她一邊起鍋燒油一邊問。

  「他不怎麼挑食,」我靠在琉璃台邊看著她,「就是頸癱以後,吞咽功能偶爾會受影響,太硬的或者太乾的東西吃著費勁。」

  「南山也是,」她翻動著鍋里的魚,語氣平淡,也很隨意,「他現在基本只能吃軟和的,像粥啊、麵條、蒸蛋之類的。硬的東西他咽不下去,那雙手也夾不住筷子,我覺得吃上面,他沒啥樂趣。」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也沒有帶著什麼悽苦的腔調,他們早就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不需要再用任何特殊的悲情去迴避。

  「那你呢?」她突然轉過頭看著我,「一日三餐都是你每天自己做?」

  「差不多吧,不過他偶爾有興致了,也會自己跑去廚房做個三明治。」

  「三明治?」馮綿有些詫異。

  「嗯,就靠著那一隻能勉強活動的左手,」我想起時雲崢在廚房裡和麵包片較勁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黃油經常抹得厚一塊薄一塊,切出來的麵包片也是歪歪扭扭的。但他就是犟,非要堅持自己做。」

  馮綿也跟著笑了,就是那種在碼頭上見過的、嘴角一彎又迅速落下的無奈笑容。

  「南山以前手指還能動一點,眼睛沒壞的時候,也背著我偷偷煲過湯。」她盯著鍋里翻滾的奶白色魚湯,眼神有些放空,「那時候他手指攣縮得握不住東西,就看著家裡阿姨把所有食材洗好切好,然後他自己搖著輪椅守在灶台邊上。就那麼死死盯著火候,一守就是一個多小時,就為了讓我每天能喝上一碗熱湯。」

  她沒回頭,手裡熟練地往鍋里撒著蔥花。

  「你說他們這些人啊,」輕煙繚繞中,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縹緲,「明明這輩子能做的事情已經越來越少了,卻偏要把手裡還剩下的那一點點可能,做到拼命的地步。」

  我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洗完的小蔥,愣在原地。

  是啊,可不就是這樣嗎。

  這群渾身是刺卻又無比脆弱的男人。

  晚餐時的氣氛難得的熱鬧。

  小如意坐在兒童椅上,興奮得兩隻肉乎乎的小手直拍桌子,嘴裡含糊不清地嚷著要吃魚。馮綿耐心地把魚腹最嫩的肉挑得乾乾淨淨,一點點扒拉進她的專屬小碗裡。小丫頭一口氣塞了兩大塊,腮幫子鼓得像只屯糧的小松鼠。

  順順則安靜地坐在顧南山旁邊,專心致志地做著一件事。

  幫他爸爸吃飯。

  跟傳統意義上那種居高臨下的「餵」不同,那孩子極具分寸感的「輔助」。

  他先把盛著清粥的盤子小心地推到顧南山面前,接著,他又拿起自己的筷子,在粥碗裡來回攪動了幾下,好讓溫度降下來些。他做這一整套動作自然又流暢,沒有任何刻意表現出來的乖巧,大概每天在家裡早就重複了一千遍一萬遍。

  時樾坐在時雲崢身旁,做著幾乎如出一轍的事。他默不作聲地把他爸的飯碗往桌子邊緣推了推,順手把那把加粗柄的勺子遞過去。時雲崢自己能拿勺子,靠著拇指和食指勉強捏著手柄,但如果碗的位置稍微偏了一點,他夠起來就會非常吃力。所以時樾就充當了那個移動托盤的角色,負責時刻把碗調整到他爸最順手的位置。他幹這些活的時候連頭都沒抬,自己筷子上還夾著一塊剛搶來的紅燒肉。

  桌子兩頭,兩個年紀相仿的小男孩,一個悉心幫著看不見的爸爸,一個默契地配合著手指無力的爸爸。

  隔著飯菜的熱氣,做著同樣讓人心疼又溫暖的舉動。

  顧南山吃得很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

  他吞咽能力確實不咋好,吃東西需要很半天,有時候還嗆咳。偶爾幾滴粥水沾在了他的下巴上,順順立刻抽了張紙巾,自然地伸手替他擦掉。

  「爸,今天清蒸魚吃不吃?」順順問。

  「什麼魚?」

  「阿姨說是早上剛打上來的,媽已經把刺挑過了。」

  「嗯,來一點。」

  順順用自己的筷子夾起一塊魚肉,穩穩地遞到他嘴邊。顧南山張嘴含住,慢慢嚼了兩下。

  「魚有點咸了。」他評價。

  「是我媽親手做的。」順順面不改色地出賣了親娘。

  「哦……那,挺下飯的。」顧南山語氣轉得生硬,耳朵紅了。

  坐在對面的馮綿毫不客氣地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時雲崢靜靜地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剛才他自己吃飯的時候,手腕一滑,也有幾滴粥不小心濺在了胸前的衣服上。時樾下意識地扯了張紙巾就要湊過去幫他擦,卻被時雲崢偏過身子躲開了。

  「我自己來。」時雲崢聲音低沉,帶著不容反駁的固執。

  時樾似乎早就習慣了,他沒吭聲,默默把那張紙巾折好放在時雲崢手邊,繼續低頭扒自己碗裡的飯。

  他太清楚他爸的脾氣了。

  每次聽到那句「自己來」,他要是硬湊上去幫忙,換來的絕對是他爸冷下臉的推拒。

  後來時樾學聰明了。

  絕不搶著去幫倒忙,只需要把東西默默放在他伸手夠得著的地方就行。他爸從來不想要人無微不至的照顧,哪怕只剩兩根手指能動,也要死死攥住尊嚴。

  時樾早就把這件事刻進了骨子裡。

  時雲崢用手背有些笨拙地蹭掉了下巴上的粥漬。

  蹭完之後,他抬起眼,目光越過餐桌,落在了對面那個安安靜靜給爸爸餵飯的順順身上。順順拿著紙巾幫顧南山擦嘴的時候,顧南山沒有躲,甚至還微微揚了揚下巴配合兒子,表情很自然,帶著微笑,偶爾小聲和兒子交流,很是溫馨。

  時雲崢看著順順,又轉過頭看了看身旁埋頭苦吃的時樾。

  兩個差不多大的孩子,做著差不多的事,可順順的爸爸坦然接受了兒子的照顧,而他,卻總是一次次生硬地推開自己兒子伸過來的手。

  他垂下眼帘,沒再說話,默默用那兩根手指捏著勺子,繼續對付碗裡剩下的粥。

  「這魚味道挺好,」時雲崢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抬眼看向對面的馮綿,「手藝真好。」

  馮綿壞笑著瞥了他一眼:「聽你老婆說,你平時口味清淡,不嫌我這魚做得咸?」

  「不咸,剛剛好。」

  「切,你給你老婆做飯放了多少醬油,你自己心裡沒點數?」馮綿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時雲崢立刻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寫滿了控訴和被背叛的無辜——那意思明擺著在問:我做飯倒多了醬油的事,你居然到處跟人亂說?

  「我發誓,我可什麼都沒說!」我趕緊舉起雙手撇清關係。

  馮綿實在沒忍住,爽朗地大笑出聲。

  「這還用她說嗎?」馮綿拿筷子指了指身邊看不見的丈夫,「他以前也是這副德行!你們這些平日裡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老爺們,偶爾下一次廚房碰碰調料瓶,簡直就跟在實驗室里搞化學合成似的。腦子裡沒有半點『適量』的概念,要不就是淡得沒法吃,要不就是鹹得齁死人。」

  「糾正一下,我以前做的,是高精尖的材料學實驗。」顧南山冷冷地在一旁插話,語氣正經得可怕,「不是你說的那種基礎化學實驗。」

  「哦——」馮綿故意拖長了音調懟回去,「那顧大教授,您就是用材料學極其嚴謹的科學精神,把半瓶老抽全都倒進了鍋里做紅燒肉唄?」

  飯桌上瞬間安靜了一秒鐘。

  緊接著,時雲崢低下頭,控制不住的悶笑。而一向冷著臉的顧南山,嘴角也明顯地往上彎了一個弧度。

  顧教授完全看不到他老婆此刻的生動表情,但滿臉笑意,看著夫妻感情很是甜蜜,令人羨慕。

  有了這個插曲,飯桌上我們兩個女人的話匣子算是徹底打開了。

  我們從菜市場怎麼選魚新鮮,一路聊到了哪種進口護理墊更透氣,最後話題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各種輔助器具上。馮綿跟我抱怨,說顧南山現在用的那副矯正手套是托人從德國定製的,死貴不說,還因為他手指攣縮的角度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生變化,導致這玩意兒差不多三個月就得重新換一副。我則跟她分享經驗,說時雲崢手裡握著的那把加粗勺子,是我家裡長兄Ben直接從香港成箱成箱往回寄的,用壞一把就直接扔了換新的。

  「你們買的那個加粗手柄我看挺好發力的,在哪家店買的?」馮綿湊過來問。

  「回頭我讓Ben把採購連結發給我,我轉你微信上。」

  「那感情好,太謝謝了。南山的手一直不能動,但我希望他復健,能夠稍稍握住勺子,自己能吃飯,我正愁去哪給他尋摸個好點的勺子呢。」

  我和馮綿聊得熱火朝天,坐在旁邊的兩個男人,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

  時雲崢滿臉寫著一種隱忍的無奈.

  他向來自尊心極強,極其討厭別人當著他的面,把他當成一個需要定期更換破損零件的機器來討論。

  而顧南山呢,臉上依舊是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漠臉。

  他早就被馮綿念叨習慣了。

  哪怕他看不見我們的交流,但只要聽到自己老婆的聲音變得這麼輕快雀躍,他就知道,她已經壓抑了太久,太久沒有遇到一個真正能聽懂她訴苦的同類了。

  如意這會兒已經吃飽喝足,自己撅著屁股從椅子上爬了下來。她噠噠噠地跑到時雲崢的輪椅旁蹲下,仰起那張肉嘟嘟的小臉,盯著他看了好半天。

  「叔叔。」小丫頭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時雲崢垂下眼眸看著她露出侷促的微笑。他平時冷若冰霜慣了,其實很有些不知該怎麼跟這種軟乎乎的人類幼崽打交道。

  「嗯?怎麼了?」

  「你的椅椅,和爸爸的椅椅,長得好像哦。」

  時雲崢偏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座下那台稍微輕便一些的電動輪椅,又抬頭看了看對面顧南山那台帶著頭枕和束縛帶的龐然大物。哪裡像了?差了十萬八千里好嗎。但在一個三歲小孩的世界裡,只要底下帶四個輪子,統統都叫「椅椅」。

  「是啊,」他放緩了語氣,輕輕換了口氣,「跟你爸爸的,算是一個牌子的。」

  如意好奇地伸出一根胖乎乎的小手指,試探著碰了碰他金屬輪圈的邊緣:「叔叔,我可以坐上來試試嗎?」

  時雲崢明顯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向我求助。

  馮綿也是一驚,正準備開口把自家閨女拎回來,時雲崢卻搶先出聲了。

  「來吧。」他的聲音放得很輕,生怕嚇著她。

  我走過去,一把將如意撈起來,穩穩地放在了時雲崢的腿上。

  因為神經損傷,他的雙腿其實根本感覺不到小女孩肉嘟嘟的重量。但他低下頭,目光極其柔軟地注視著這個三歲的小丫頭。她就這麼乖乖地坐在一個癱瘓男人的腿上,兩隻穿著卡通襪的小腳丫在半空中晃蕩著,小手還不老實地去扒拉他輪椅扶手上的操縱杆。

  「叔叔,這個小棍棍是幹什麼用的呀?」她指著搖杆問。

  「是用來開車的。」

  「可是你的車車沒有方向盤呀!」

  「叔叔這種車不需要方向盤,」他耐心地跟她解釋,中間停頓了一下順了順氣,「用手推著這個棍子,它就能往前走。」

  「我爸爸的車車更厲害,是用下巴控制的!」如意一臉驕傲地宣布。

  「嗯,你爸爸那台,確實比叔叔的高級多了。」

  如意在他腿上安安穩穩地坐了好一會兒,像個盡職的小檢修員一樣,把輪椅上能摸到的零件都研究了個遍。她突然摸到了輪椅側面掛著的一個金屬鉤子——那是用來掛尿袋的,不過他白天出門覺得麻煩,有時候就不掛。

  她好奇地轉過頭問這是什麼。

  「那個呀,是用來掛東西的。」怕時雲崢尷尬,我趕緊替他回答。


  「掛阿姨的漂亮包包呀。」我笑著糊弄她。

  如意對這個答案非常滿意。

  她熟練地順著時雲崢的腿滑到地上,又噠噠噠地跑回她爸爸身邊,一把拽住顧南山的褲腿晃蕩:「爸爸爸爸,剛才那個叔叔的椅椅可酷了,他居然能自己用手開!」

  一直面無表情的顧南山,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生動的變化。

  他的嘴角往上淺淺地彎了一下,聲音有些乾澀。

  「因為那個叔叔的手,傷得比爸爸輕一點,所以他能自己開。」

  「那爸爸的手,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呀?」

  原本還有些說笑聲的飯桌,瞬間死寂。

  馮綿正在收拾碗筷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順順也立刻低下了頭,死死盯著自己碗裡剩下的幾粒米。

  顧南山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波動,仿佛這個問題他已經回答過千千萬萬次。

  「好不了了。」他的聲音平得沒有任何起伏。

  「永遠都好不了了嗎?」小丫頭不甘心地追問。

  「嗯,永遠。」

  如意歪著腦袋,咬著小手指認認真真地想了好一會兒。

  「沒關係,那我來幫爸爸開!」她突然大聲說,「等我長大了,我就幫爸爸推椅椅!」

  馮綿眼底猛地一紅,眼淚幾乎要砸下來。

  她迅速背過身去,裝作要端盤子,掩飾著自己的失控。

  顧南山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聽覺很敏銳,

  「好,」顧南山輕聲回應,語氣里藏著深深的無力感,「那你可得,快點長大啊。」

  吃過飯,我進廚房收拾殘局,馮綿也非要跟進來幫忙洗碗。兩個男人則挪到了陽台上。時雲崢自己推著搖杆滑到了落地窗前,回頭衝著裡面喊了一句:「顧先生,外面風還行,要不要出來坐會兒?」

  馮綿聞聲走出來,解開輪椅的剎車,推著顧南山去了陽台。

  時樾和順順這兩個小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混熟了。這會兒兩個小男孩正撅著屁股,蹲在陽台欄杆底下一條細長的縫隙旁,時樾手裡拿著個小手電筒,正往縫裡照來照去。

  「你看,全是螞蟻。」時樾壓低聲音說。

  「哪兒呢?」順順湊近了瞧。

  「就這兒,這縫裡面密密麻麻的。我爸跟我說,有一隻大螃蟹每天晚上都會順著管子爬上來,偷偷吃這些螞蟻。」

  順順蹲在地上仔細找了半天:「那你親眼見過那隻螃蟹嗎?」

  「見過啊!它左邊那個大鉗子不知道被誰夾斷了,缺了一小截。我爸還特地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左左』。」

  「你爸?」順順有些驚訝,「還會給螃蟹起名字?」

  「對啊,他還專門讓Ben叔叔買了蝦皮寄過來,說要定期餵它呢。」

  順順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吹亂了他的頭髮,半晌,他小聲嘟囔了一句:「我爸看不見螃蟹。」

  時樾關了手電筒,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出奇的平靜:「我爸也看不見自己的腳。他的腳明明就長在他身上,但他根本感覺不到它們存在。」

  兩個小男孩就這麼蹲在黑影里,安靜了好一會兒。年紀相仿的孩子,其實心裡跟明鏡似的。他們早就懂得了,自己的爸爸和學校里其他同學的爸爸是不一樣的。別人的爸爸能把他們高高舉過頭頂,能陪他們在操場上踢球,能隨時蹲下來幫他們系散開的鞋帶。而他們的爸爸,永遠只能被困在那把沉重的輪椅上。一個世界裡沒有光,一個脖子以下被判了死刑。但在他們幼小的心裡,這根本算不上什麼需要大驚小怪、或者需要跟別人拼命解釋的事情。

  「你在家平時都幫你爸干點啥?」順順忍不住好奇地問。

  「其實也沒啥大不了的,」時樾掰著手指頭數,「吃飯的時候幫他推推碗,或者遞點他夠不著的東西。有時候幫他按電視遙控器。哦對了,下雨降溫的時候,幫他把薄毯子蓋到腿上。他手不行,自己扯毯子總容易扯掉地上去。」

  「我比你幹得多點,」順順嘆了口氣,「我家裡有張叔叔幫他做事,幫他起床,洗澡,翻身什麼的,我負責讀各種說明書給他聽。他看不見手機屏幕,那個語音助手讀得又慢又蠢,他一聽急了,就會把我叫過去給他念。」

  「他還會著急?」時樾瞪大了眼睛,「我看你爸一直冷著臉,感覺不太好接近。」

  「那是在外人面前裝的,在家裡可不一樣。」順順想了想,又改口道,「其實也不算冷臉。他就是慢熱型的,估計是在外面怕給人添麻煩吧,家裡他脾氣很好的。」

  「嘿,我爸簡直一模一樣!」時樾像找到了組織一樣興奮起來,「他每次都梗著脖子硬說『不用你們幫』,其實臉上明明寫滿了『快來搭把手』!」

  順順聽完,忍不住咧開嘴笑了一下。那是屬於兩個小大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笑完,他又蹲回去繼續研究那群螞蟻。

  「你們在這個海島上,住了很久了嗎?」

  「那沒有,我八歲前都是和我爺爺一起。」

  「那你都不去上學的?」

  「上啊,我平時上國際學校,假期回來。回來的時候,我媽教我畫畫,我爸就教我看圖紙。」

  「看什麼圖紙?」

  「建築圖紙啊!他以前可是個很有名的建築設計師呢。咱們現在住的這棟房子,就是他親手畫的圖。」

  順順聽完,站起身,借著客廳透出來的光,仔仔細細地重新打量了一圈這個陽台:地面鋪得極其平整,連一絲細微的凸起都沒有;推拉門那裡沒有哪怕半公分的門檻;陽台的寬度,恰好能完美地並排停下兩把寬大的輪椅。

  「你爸設計的,真的挺好的。」順順由衷地說。

  時樾沒接話,但他微微抬起了下巴。

  那個有些驕傲、有些倔強的角度,簡直和他爸一模一樣。

  此時此刻,那兩把輪椅正並排停在陽台最外側。

  時雲崢常待的那個位置,和旁邊那塊特意預留出來的輪椅凹槽,剛好容得下他們倆。夾雜著海水咸腥味的晚風迎面吹來,夜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

  我站在廚房的窗前,透過玻璃靜靜地看著他們。

  兩個男人並排坐在暗影里,面朝蒼茫的大海。一個眼底有光卻寸步難行,一個能聽海風卻滿目漆黑。

  很好奇,他倆會聊些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