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茶閣
清晨的薄霧褪去後，東城水門貨棧周圍漸漸熱鬧起來。碼頭邊泊滿了自運河靠岸的船隻，搬運工人們打著赤膊抬著沉重的貨箱，呼喝聲與騾馬踩在濕潤木板上的踏踏聲混雜在一起。
沈照上午先去了一趟水門貨棧。她並未驚動旁人，只尋了貨棧的管事，核對了幾家合作商號與北上商隊交接的時程憑記。把幾條公開貨路的交割日期核實妥當後，沈照未在嘈雜處多留，收拾妥當便帶上兩名隨行侍衛，乘車趕往城中那座僻靜的茶閣。
茶閣隱在一條尋常小巷深處，後天井臨著一道暗渠，環境頗為幽靜。雅間內燃著沉香，縷縷輕煙順著窗縫裊裊飄散。
三皇子妃一身沉香色緞裙，發間斜插著兩支素銀簪。比起此前在宮中壽宴上的克制謹慎，如今的她眼窩微陷，面容憔悴，唯獨那雙眼眸依然深沉冷硬。
桌案上的茶水蒸氣漸消，她卻始終沒有碰過面前的茶盞。
門帘輕響，茶侍引著沈照步入雅間。兩名侍衛停在門外守候，隨手拉上了木門。
沈照走到桌案前，頷首致意：「三皇子妃。」
三皇子妃抬眼看來，打量了一下沈照那身利落的便服，指了指對面的竹椅：「大皇子妃能應約前來，可見也是想聽句明白話。請坐。」
沈照在對面落座，沒有冗長的客套，開門見山道：「三皇子妃在帖子裡提到轉運司主事，不知具體指什麼？」
「我不與你繞彎子。今日約你出來，不是妄想憑我一己之力替我家殿下翻案。」三皇子妃雙手平放在案几上，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卻十分沉著，「御前查問舊案疑點，殿下失勢受查、留府候問，那是皇上與朝廷的裁斷。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有人趁著這股風浪，把轉運司節點上所有的勾當，全扣在失勢之人的頭上。」
說到這裡，她自袖中抽出一份折好的紙頁，推到了沈照面前。
「那轉運司主事當年是在我家殿下經手轉運事務期間獲任此職，歸在殿下任用的轉運人手之中，這是明面上的舊籍，無從辯駁，殿下認這個用人不當的責難。」三皇子妃神色間帶著一絲冷意，「但舊日任職是一回事，今日他受何人指使、辦何等差事，又是另一回事。」
沈照將那份紙頁展平打量。上面是謄寫清楚的買賣契據與房冊記錄。
「殿下被留府候問後，我便讓人清點與三皇子府交好的舊屬關係，提防有人落井下石。」三皇子妃指著紙上的幾行字跡說明道，「府中老管事順著舊籍去官府查房冊，這才注意到那轉運司主事的一名遠房姻親，在首批商隊斷去公開記錄前數日，憑空在京郊置辦了一處占地不小的莊宅。管事找到經手交易的牙人，拿到了這份交割抄件。可以那姻親做小本生意的家底，絕無可能拿出這等銀兩。」
「這處資產救不了三皇子府，也洗不清舊日用人不當的罪過。我那管事也只查到了房契與牙行記錄，拿不到錢莊底帳，更不知道這筆錢究竟是誰出的。」三皇子妃直視著沈照，「我今日將此物交給你，只求大皇子妃呈交時能向官面說明——此乃我主動遞交，只希望官面在核查時，不要僅憑舊日的任用關係便直接定罪，能將過往任用與此次是否奉命分開調查。」
沈照撫過紙張粗糲的邊緣，片刻後鄭重應道：「這份交割抄本我會如實轉交。至於這筆資產從何而來、是否與本案有關，御前與大理寺自會查驗。」
三皇子妃聞言，緊繃的肩頭微微鬆了下來。她戴好斗笠掩住面容，起身道：「多謝。」
她推門走出雅間，走廊盡頭已有兩名帶刀的護衛低頭等候，簇擁著她自後門登上馬車離開了茶閣。
沈照將抄本仔細折好收進袖中，隨後出了茶閣乘車趕往兵部。
申時未到，街巷間日光正盛。馬車停在離兵部大門半街遠的樹蔭下。沈照在車廂內等了半刻鐘，便見朱漆大門內，蕭夙一身黑色披風邁步而出，懷中抱著幾疊獲准謄錄的卷宗摘要。
瞧見沈照的車馬，蕭夙徑直走上車，隨手拉緊了車簾。
車廂內光線微暗，蕭夙將紙頁鋪在小案上，聲音沉低：「兵部這邊的舊檔查出些蹊蹺。」
沈照湊上前去：「查到了什麼？」
「我核對了那三處京北節點在幾次軍文失蹤時段的台帳。」蕭夙指著摘要上謄抄的記錄，「幾封軍文經過節點的相應時段，台帳上均存在事後補錄的痕跡。更蹊蹺的是，補錄頁上蓋了副印，但對應的副印領用與授權記錄缺失，根本找不到具體的經手人。」
全網首發更新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節點交接規矩嚴密，若無上官許可或緊急事由，極少會出現領用憑據缺失的事後補錄。這表明節點內部存在人為規避留痕的嫌疑，需要查清具體領印與授權之人。
沈照隨即將三皇子妃給的那份莊宅抄本平鋪在蕭夙面前，並將茶閣中的經過說了一遍。
蕭夙接過抄本細看了一遍：「三皇子妃給的這線索確實具體，但她拿不到出資記錄，不知道這筆銀錢來自何處。台帳補錄是節點規程的異常，京郊置業是資產流向的異常，這兩件事眼下各有疑點，尚不能直接拼成因果。」
「不錯。」沈照贊同道，「轉運司主事眼下究竟是仍在替舊主辦差、早已另投新主，還是私下藉機謀利，在沒有查清那置業銀兩的實際出資人與副印授權之前，尚不能下結論。」
蕭夙將摘要與抄本一併疊好收起：「今日呈報御前的摺子，便將節點補錄缺失與這處異常莊宅分項列明。請旨讓大理寺追查實際出資人與副印授權人。」
「好，回北苑擬摺子。」沈照對車廂外交代道。
車夫揮動韁繩，馬車掉轉車頭，沿著街衢向北苑平穩駛去。
沈照上午先去了一趟水門貨棧。她並未驚動旁人，只尋了貨棧的管事，核對了幾家合作商號與北上商隊交接的時程憑記。把幾條公開貨路的交割日期核實妥當後，沈照未在嘈雜處多留，收拾妥當便帶上兩名隨行侍衛，乘車趕往城中那座僻靜的茶閣。
茶閣隱在一條尋常小巷深處，後天井臨著一道暗渠，環境頗為幽靜。雅間內燃著沉香，縷縷輕煙順著窗縫裊裊飄散。
三皇子妃一身沉香色緞裙，發間斜插著兩支素銀簪。比起此前在宮中壽宴上的克制謹慎，如今的她眼窩微陷，面容憔悴，唯獨那雙眼眸依然深沉冷硬。
桌案上的茶水蒸氣漸消，她卻始終沒有碰過面前的茶盞。
門帘輕響，茶侍引著沈照步入雅間。兩名侍衛停在門外守候，隨手拉上了木門。
沈照走到桌案前，頷首致意：「三皇子妃。」
三皇子妃抬眼看來，打量了一下沈照那身利落的便服，指了指對面的竹椅：「大皇子妃能應約前來，可見也是想聽句明白話。請坐。」
沈照在對面落座，沒有冗長的客套，開門見山道：「三皇子妃在帖子裡提到轉運司主事，不知具體指什麼？」
「我不與你繞彎子。今日約你出來，不是妄想憑我一己之力替我家殿下翻案。」三皇子妃雙手平放在案几上，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卻十分沉著，「御前查問舊案疑點，殿下失勢受查、留府候問，那是皇上與朝廷的裁斷。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有人趁著這股風浪，把轉運司節點上所有的勾當，全扣在失勢之人的頭上。」
說到這裡，她自袖中抽出一份折好的紙頁，推到了沈照面前。
「那轉運司主事當年是在我家殿下經手轉運事務期間獲任此職，歸在殿下任用的轉運人手之中，這是明面上的舊籍，無從辯駁，殿下認這個用人不當的責難。」三皇子妃神色間帶著一絲冷意，「但舊日任職是一回事，今日他受何人指使、辦何等差事，又是另一回事。」
沈照將那份紙頁展平打量。上面是謄寫清楚的買賣契據與房冊記錄。
「殿下被留府候問後，我便讓人清點與三皇子府交好的舊屬關係，提防有人落井下石。」三皇子妃指著紙上的幾行字跡說明道，「府中老管事順著舊籍去官府查房冊，這才注意到那轉運司主事的一名遠房姻親，在首批商隊斷去公開記錄前數日，憑空在京郊置辦了一處占地不小的莊宅。管事找到經手交易的牙人，拿到了這份交割抄件。可以那姻親做小本生意的家底，絕無可能拿出這等銀兩。」
「這處資產救不了三皇子府，也洗不清舊日用人不當的罪過。我那管事也只查到了房契與牙行記錄，拿不到錢莊底帳，更不知道這筆錢究竟是誰出的。」三皇子妃直視著沈照，「我今日將此物交給你，只求大皇子妃呈交時能向官面說明——此乃我主動遞交，只希望官面在核查時，不要僅憑舊日的任用關係便直接定罪，能將過往任用與此次是否奉命分開調查。」
沈照撫過紙張粗糲的邊緣，片刻後鄭重應道：「這份交割抄本我會如實轉交。至於這筆資產從何而來、是否與本案有關，御前與大理寺自會查驗。」
三皇子妃聞言，緊繃的肩頭微微鬆了下來。她戴好斗笠掩住面容，起身道：「多謝。」
她推門走出雅間，走廊盡頭已有兩名帶刀的護衛低頭等候，簇擁著她自後門登上馬車離開了茶閣。
沈照將抄本仔細折好收進袖中，隨後出了茶閣乘車趕往兵部。
申時未到，街巷間日光正盛。馬車停在離兵部大門半街遠的樹蔭下。沈照在車廂內等了半刻鐘，便見朱漆大門內，蕭夙一身黑色披風邁步而出，懷中抱著幾疊獲准謄錄的卷宗摘要。
瞧見沈照的車馬，蕭夙徑直走上車，隨手拉緊了車簾。
車廂內光線微暗，蕭夙將紙頁鋪在小案上，聲音沉低：「兵部這邊的舊檔查出些蹊蹺。」
沈照湊上前去：「查到了什麼？」
「我核對了那三處京北節點在幾次軍文失蹤時段的台帳。」蕭夙指著摘要上謄抄的記錄，「幾封軍文經過節點的相應時段，台帳上均存在事後補錄的痕跡。更蹊蹺的是，補錄頁上蓋了副印，但對應的副印領用與授權記錄缺失，根本找不到具體的經手人。」
全網首發更新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節點交接規矩嚴密，若無上官許可或緊急事由，極少會出現領用憑據缺失的事後補錄。這表明節點內部存在人為規避留痕的嫌疑，需要查清具體領印與授權之人。
沈照隨即將三皇子妃給的那份莊宅抄本平鋪在蕭夙面前，並將茶閣中的經過說了一遍。
蕭夙接過抄本細看了一遍：「三皇子妃給的這線索確實具體，但她拿不到出資記錄，不知道這筆銀錢來自何處。台帳補錄是節點規程的異常，京郊置業是資產流向的異常，這兩件事眼下各有疑點，尚不能直接拼成因果。」
「不錯。」沈照贊同道，「轉運司主事眼下究竟是仍在替舊主辦差、早已另投新主，還是私下藉機謀利，在沒有查清那置業銀兩的實際出資人與副印授權之前，尚不能下結論。」
蕭夙將摘要與抄本一併疊好收起：「今日呈報御前的摺子，便將節點補錄缺失與這處異常莊宅分項列明。請旨讓大理寺追查實際出資人與副印授權人。」
「好，回北苑擬摺子。」沈照對車廂外交代道。
車夫揮動韁繩，馬車掉轉車頭，沿著街衢向北苑平穩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