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今日不必回去
天剛亮，宮裡便送來了御批，准蕭夙今日前往城西官驛，協助兵部核驗雲州來人的身份。
秦伯捧著一隻紅漆木盤自後院走出來，盤中整整齊齊疊著一件沉甸甸的黑色舊披風。粗織的玄呢布料，領口與下擺磨出了淡淡的白邊，那是蕭夙當年在北境軍中常穿的舊物。此前準備出城時曾將它拿出來撣過一次灰，可惜旨意突至，披風連大門都沒能跨過便又收了回去。
「殿下。」秦伯低聲奉上。
蕭夙伸手拎起披風罩在肩頭。沈照走上前，抬手替他繫緊領口處的黑色扣繩，順手整理好衣襟上的折角。
二人一前一後跨出北苑大門。門外隨行的御前侍衛見狀按例迎上前，馬車第一次載著蕭夙駛離了這座宅院，徑直向城西官驛駛去。
城西官驛大堂內氣氛沉凝。兵部尚書高坐在正堂主位，轉運司主事神色不安地隨侍在一旁。五公主一身幹練便服，列席於側案之後。兵部此次也將對應時段的驛遞收文簿一併帶到了官驛。
見蕭夙與沈照入內，兵部尚書起身行禮，五公主也微微頷首。
沈照並未往內堂湊，而是留在大堂側案邊，翻閱隨身帶來的北路商隊進出簿冊與各節點交割日期，核對商路旁證。蕭夙則與兵部侍郎、一名手持筆墨的記錄官一同步入內室，五公主也隨同入內。
內室空氣悶沉，幾名身上帶傷的雲州兵卒被繩索嚴實捆綁著，按在地板上，眼神警惕而焦灼。
兵部侍郎將剛從庫房調來的底檔與雲州呈遞的緊急堪合一併攤開，低聲對蕭夙道：「殿下，印記與編號雖與兵部檔案吻合，但這只能證明他們確實來自雲州前營，並非無籍潰兵。至於此番入京是否真受了前營差遣，仍需向雲州現任主將發文覆核。」
「自然。」蕭夙緩步走到那幾名兵卒面前。他沒有問前營的機密防務，按軍中的舊規，開口詢問：「雲州前營此前若按常規往京中遞送軍文，按章程走的是哪條驛道？在何處換馬交接？營中可曾按軍規留存驛遞迴執副聯？」
那領頭兵卒聽出他熟稔的北境軍規，沒有讓他為難，原本緊繃的神色頓時一松，急忙高聲回應：「回殿下！近來前營已按例送出數封催餉軍文，此前幾封軍文皆按既定驛道遞送，沿途均有交接憑記。營中已有數批軍需出現缺額，後續補給又遲遲未至，校尉大人深知此事蹊蹺，特意讓我等將軍文謄副與沿途驛站蓋章的回執副聯一併帶上！」
兵卒雙手被繩索反綁無法動彈，只得連聲補充：「憑據都在我等貼身衣物里的油布包中！」
蕭夙向旁側一示意，官差當即上前，從那領頭兵卒的貼身衣內搜出一包用油布層層裹緊的紙頁，呈遞上來。
蕭夙接過來拆開，將裡面的回執副聯遞給兵部侍郎：「拿著這些回執，去與兵部收文登記簿比對。」
兵部侍郎連忙領命，與記錄官當場查驗。不多時，侍郎臉色沉了下來：「殿下，這幾封軍文的最後一處有效回執，分別落在京北那三個轉運節點；此後，兵部再無收文登記。這幾封軍文並未正常送到兵部。」
文書並非未曾送出，而是在京北三個節點之後斷了蹤跡。
蕭夙走出內室，將那三個轉運節點的位置報給側案的沈照。沈照迅速翻開商路簿冊比對，片刻後抬頭道：「與先前七支商隊失去公開記錄的位置相同。」
眾人帶著回執與收文簿重新回到正堂。
五公主看了一眼側旁面色發緊的轉運司主事，開口道：「若非昨日改了交接，把人留在官驛，今日這些憑據未必能順利呈上。」
事情性質已然翻轉。兵部尚書當即發話：「軍文中途失蹤事關重大。轉運司主事暫時停職候查，留置官驛配合問話。至於這幾名軍卒，基本排除逃兵嫌疑，但城內拔刀抗拒官差依然違紀，按軍法另行處置；其具體差遣，待雲州現任主將回文確認。」
申時許，宮裡傳來旨意，召蕭夙、五公主及兵部主官即刻入宮御前應對。沈照不在召見之列，便留在宮門值房等候。
御書房內香爐吐著細煙，太子亦在座，神色深沉。
五公主率先出列請罪：「父皇，兒臣昨日擅自干預官驛交接，請父皇降罪。但云州軍文失蹤非同小可，兒臣當時情急，只得先將人扣下。」
皇帝看了她一眼，緩緩道：「行事粗魯，不按規矩。記責一次，罰俸半年，引以為戒。」
「兒臣領旨。」五公主低頭退下。
隨即，皇帝將目光轉向蕭夙：「蕭夙，你如何看？」
太子此時上前一步，出言道：「父皇，大皇兄尚在禁足，又無現任職銜。若驟然調閱兵部案卷，只怕於規制不合。京北軍文出現紕漏，自有兵部繼續排查。」
蕭夙站得筆直，聲音平穩：「父皇，軍文失蹤的節點恰在京北轉運路線上。兵部按規矩排查帳目需耗費時日，而兒臣對北境糧道舊規與京北轉運節點最為熟悉。若能儘快理清斷點，便能更快查明消息是在何處被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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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沒有理會太子的反對，沉思片刻後下旨：「蕭夙聽旨。」
蕭夙掀袍跪下：「兒臣在。」
「准你解除北苑禁足。」皇帝沉聲下旨，「賜你本案的有限協查之權，限期一月，協助兵部與大理寺核查京北軍文失蹤一案。但你無官職、無兵權，亦不得擅自出京，所查範圍僅限於與本案相關的卷宗檔案。查問所得，每日具折呈報御前，不得旁涉他事。」
「兒臣領旨謝恩。」
蕭夙走出高聳的宮門時，斜陽正灑在紅牆琉璃瓦上。沈照早已在值房外等候，見他出來，立刻迎上前去。
幾名御前侍衛依然跟在後頭，保持著距離隨行監視，其中一名侍衛上前一步恭敬請示：「殿下，可是即刻回北苑？」
蕭夙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漫天晚霞，解開黑色披風的系帶搭在臂彎里。他轉頭看向身側的沈照，神色放鬆了些。
「今日不必回去。」蕭夙對侍衛淡淡道，「先去一趟南城。」
侍衛連聲應下，退到一旁。
沈照眼睛一亮：「去南城？你當真還記著？」
「自然記著。」蕭夙引著她走向馬車，「前些日子你不是念叨著京里的茱萸和姜不夠辣麼？去蜀貨街看看。」
馬車掉轉方向，徑直駛向喧鬧的南城。
夕陽下的蜀貨街瀰漫著濃烈的香料與土特產氣味。街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麻袋，裝著從西南運來的各類乾貨。
蕭夙見狀，順手接過店家剛打好包的紙包，低聲提醒道：「別離太近。」
沈照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又高高興興地選好了皮薄肉厚的老薑與上好的干茱萸。惦記許久的幾樣辛香料總算湊齊了。
買齊了香料，二人重新登上馬車打道回府。
秦伯捧著一隻紅漆木盤自後院走出來，盤中整整齊齊疊著一件沉甸甸的黑色舊披風。粗織的玄呢布料，領口與下擺磨出了淡淡的白邊，那是蕭夙當年在北境軍中常穿的舊物。此前準備出城時曾將它拿出來撣過一次灰，可惜旨意突至，披風連大門都沒能跨過便又收了回去。
「殿下。」秦伯低聲奉上。
蕭夙伸手拎起披風罩在肩頭。沈照走上前，抬手替他繫緊領口處的黑色扣繩，順手整理好衣襟上的折角。
二人一前一後跨出北苑大門。門外隨行的御前侍衛見狀按例迎上前，馬車第一次載著蕭夙駛離了這座宅院，徑直向城西官驛駛去。
城西官驛大堂內氣氛沉凝。兵部尚書高坐在正堂主位，轉運司主事神色不安地隨侍在一旁。五公主一身幹練便服，列席於側案之後。兵部此次也將對應時段的驛遞收文簿一併帶到了官驛。
見蕭夙與沈照入內，兵部尚書起身行禮，五公主也微微頷首。
沈照並未往內堂湊，而是留在大堂側案邊，翻閱隨身帶來的北路商隊進出簿冊與各節點交割日期，核對商路旁證。蕭夙則與兵部侍郎、一名手持筆墨的記錄官一同步入內室，五公主也隨同入內。
內室空氣悶沉，幾名身上帶傷的雲州兵卒被繩索嚴實捆綁著，按在地板上，眼神警惕而焦灼。
兵部侍郎將剛從庫房調來的底檔與雲州呈遞的緊急堪合一併攤開，低聲對蕭夙道：「殿下，印記與編號雖與兵部檔案吻合，但這只能證明他們確實來自雲州前營，並非無籍潰兵。至於此番入京是否真受了前營差遣，仍需向雲州現任主將發文覆核。」
「自然。」蕭夙緩步走到那幾名兵卒面前。他沒有問前營的機密防務，按軍中的舊規，開口詢問：「雲州前營此前若按常規往京中遞送軍文，按章程走的是哪條驛道？在何處換馬交接？營中可曾按軍規留存驛遞迴執副聯？」
那領頭兵卒聽出他熟稔的北境軍規，沒有讓他為難，原本緊繃的神色頓時一松，急忙高聲回應：「回殿下！近來前營已按例送出數封催餉軍文，此前幾封軍文皆按既定驛道遞送，沿途均有交接憑記。營中已有數批軍需出現缺額，後續補給又遲遲未至，校尉大人深知此事蹊蹺，特意讓我等將軍文謄副與沿途驛站蓋章的回執副聯一併帶上！」
兵卒雙手被繩索反綁無法動彈，只得連聲補充：「憑據都在我等貼身衣物里的油布包中！」
蕭夙向旁側一示意，官差當即上前，從那領頭兵卒的貼身衣內搜出一包用油布層層裹緊的紙頁，呈遞上來。
蕭夙接過來拆開，將裡面的回執副聯遞給兵部侍郎：「拿著這些回執，去與兵部收文登記簿比對。」
兵部侍郎連忙領命，與記錄官當場查驗。不多時，侍郎臉色沉了下來：「殿下，這幾封軍文的最後一處有效回執，分別落在京北那三個轉運節點；此後，兵部再無收文登記。這幾封軍文並未正常送到兵部。」
文書並非未曾送出，而是在京北三個節點之後斷了蹤跡。
蕭夙走出內室，將那三個轉運節點的位置報給側案的沈照。沈照迅速翻開商路簿冊比對，片刻後抬頭道：「與先前七支商隊失去公開記錄的位置相同。」
眾人帶著回執與收文簿重新回到正堂。
五公主看了一眼側旁面色發緊的轉運司主事，開口道：「若非昨日改了交接，把人留在官驛，今日這些憑據未必能順利呈上。」
事情性質已然翻轉。兵部尚書當即發話：「軍文中途失蹤事關重大。轉運司主事暫時停職候查，留置官驛配合問話。至於這幾名軍卒，基本排除逃兵嫌疑，但城內拔刀抗拒官差依然違紀，按軍法另行處置；其具體差遣，待雲州現任主將回文確認。」
申時許，宮裡傳來旨意，召蕭夙、五公主及兵部主官即刻入宮御前應對。沈照不在召見之列，便留在宮門值房等候。
御書房內香爐吐著細煙，太子亦在座，神色深沉。
五公主率先出列請罪：「父皇，兒臣昨日擅自干預官驛交接，請父皇降罪。但云州軍文失蹤非同小可，兒臣當時情急，只得先將人扣下。」
皇帝看了她一眼，緩緩道：「行事粗魯，不按規矩。記責一次，罰俸半年，引以為戒。」
「兒臣領旨。」五公主低頭退下。
隨即，皇帝將目光轉向蕭夙：「蕭夙，你如何看？」
太子此時上前一步，出言道：「父皇，大皇兄尚在禁足，又無現任職銜。若驟然調閱兵部案卷，只怕於規制不合。京北軍文出現紕漏，自有兵部繼續排查。」
蕭夙站得筆直，聲音平穩：「父皇，軍文失蹤的節點恰在京北轉運路線上。兵部按規矩排查帳目需耗費時日，而兒臣對北境糧道舊規與京北轉運節點最為熟悉。若能儘快理清斷點，便能更快查明消息是在何處被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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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沒有理會太子的反對，沉思片刻後下旨：「蕭夙聽旨。」
蕭夙掀袍跪下：「兒臣在。」
「准你解除北苑禁足。」皇帝沉聲下旨，「賜你本案的有限協查之權，限期一月，協助兵部與大理寺核查京北軍文失蹤一案。但你無官職、無兵權，亦不得擅自出京，所查範圍僅限於與本案相關的卷宗檔案。查問所得，每日具折呈報御前，不得旁涉他事。」
「兒臣領旨謝恩。」
蕭夙走出高聳的宮門時，斜陽正灑在紅牆琉璃瓦上。沈照早已在值房外等候，見他出來，立刻迎上前去。
幾名御前侍衛依然跟在後頭，保持著距離隨行監視，其中一名侍衛上前一步恭敬請示：「殿下，可是即刻回北苑？」
蕭夙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漫天晚霞，解開黑色披風的系帶搭在臂彎里。他轉頭看向身側的沈照，神色放鬆了些。
「今日不必回去。」蕭夙對侍衛淡淡道，「先去一趟南城。」
侍衛連聲應下，退到一旁。
沈照眼睛一亮：「去南城？你當真還記著？」
「自然記著。」蕭夙引著她走向馬車，「前些日子你不是念叨著京里的茱萸和姜不夠辣麼？去蜀貨街看看。」
馬車掉轉方向，徑直駛向喧鬧的南城。
夕陽下的蜀貨街瀰漫著濃烈的香料與土特產氣味。街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麻袋，裝著從西南運來的各類乾貨。
蕭夙見狀，順手接過店家剛打好包的紙包，低聲提醒道：「別離太近。」
沈照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又高高興興地選好了皮薄肉厚的老薑與上好的干茱萸。惦記許久的幾樣辛香料總算湊齊了。
買齊了香料，二人重新登上馬車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