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是不是逃兵
次日清晨，城東油坊後院。
六公主身邊的管事宮女乘馬車趕到，將一份蓋著寧國公府印記的回執交給沈照，臉上帶著幾分輕鬆。
「大皇子妃安好。」宮女行禮道，「今晨天剛亮，殿下便派人將那四箱樣貨送還國公府後門，當場換了這份回執。國公府見殿下退得乾淨，已將先前派去的管事與夥計全數召回。」
沈照驗過回執上的公印與日期，確認無誤後折好交還給秦伯，點了點頭：「替我向六妹妹帶個話，鋪子既已清理乾淨，只管安心理貨便是。」
宮女又將一袋沉甸甸的銀錢遞上：「這是先前答應的那五十塊洗滌皂的貨款，按此前議定的批發價結清。奴婢帶了車馬，順便將這批晾好的皂塊裝車運去京郊鋪子。」
秦伯在旁清點過銀錢與帳目，確認錢貨兩清，便領著夥計將裝有五十塊洗滌皂的木箱抬上小車。六公主開鋪的代營爭議至此結束，徹底轉入尋常買賣往來。
未及午時，五公主府的親兵騎馬送來拜帖，請沈照過府一敘，並特意囑咐她帶上貨棧近期關於北路車馬進出與卡口扣查的記錄。
沈照當即整理好貨棧單據，乘車前往五公主府。
正午，五公主府演武廳。
五公主一身暗青色騎裝坐在石凳上，正解下雙臂上的牛皮護腕。那護腕襯著熟鐵，邊緣留有幾道新劃痕，上面尚沾著少許乾涸的泥塵。
「大嫂來了，請坐。」五公主隨手將護腕擱在石案上，接過丫鬟遞來的巾子擦拭額上的汗漬。
沈照走上前來落座，看了看那護腕上的劃痕：「五妹這是剛從城外公幹回來？可是路上出了變故？」
五公主按了按額角，沉聲道：「今日早朝前，我奉旨領著禁衛去城西官驛接應幾名從北境雲州前營趕來的兵卒。這幾人一路兼程趕了千餘里路，稱營中前幾批補給接連不足，後續軍需又遲遲未到，這才入京催辦。原本的差遣，是我將人護送到城西官驛，由常駐官驛的轉運司官員驗明身份後移交接管。可到了卡口交接時，事情卻鬧僵了。」
「出了何事？」
「官驛卡口負責驗看路引的轉運司主事，一見來人便稱其文書式樣有異，要以逃兵嫌疑先行收押。」五公主語氣冷硬，「常規路引可在卡口驗看，可這幾人持的是雲州緊急堪合，按規矩須呈交兵部檔案房調取底檔核對。轉運官不肯報請兵部調取底檔，執意要把人當成逃兵嫌疑強行扣押進轉運司大牢。那幾名兵卒趕了千餘里路，見對方連底檔都不肯調就要拿人，推搡間抽出了佩刀。眼看兩邊要動武，我帶人強行插在中間將雙方制下。」
沈照沉吟片刻：「你沒有將人移交給轉運司？」
沈照理清了其中的波折：「轉運司是在拿你未按規矩完成移交做文章？」
「不錯。」五公主說道，「轉運司指責我明知對方文書存疑且對官差拔刀，仍強行干預移交程序，私自改變扣管方式，屬越權干預。兵部如今也在追問，我為何在文書存疑、兵卒拔刀的情況下，仍堅持不把人交給轉運司。」
沈照將帶來的貨棧單據展在案上：「朝廷封查那三個轉運節點後，沿途關卡盤查變緊，京中貨棧與車馬行公開可查的商情顯示，民間車隊的到貨普遍推遲了五到七天。民間商車普遍遲滯，說明北路運輸確實存在異常。」
五公主翻看著單據，微微點頭：「你分得清就好。兵部那些文官要的是軍中規矩，光憑民間商單說服不了他們。另外，那出面扣人的轉運司主事，過去在三哥主持糧餉轉運時任過職。如今究竟是他依例懷疑文書，還是底下人怕查出轉運遲滯的責罰，抑或是另有隱情，眼下尚無定論。」
五公主看向沈照：「大皇兄曾統領過北境各營，最懂軍中差遣與防區規矩。雲州前營正是他當年帶過的人馬，大嫂，你回去替我問問大皇兄，要查清這幾人的差遣真偽，究竟該從何處入手？」
「好，我這就回北苑。」沈照收起單據。
傍晚，北苑書房。
夕陽投在窗前，蕭夙坐在案前的木椅上，正翻看當年留下的北境行軍舊筆記與防區草圖。
沈照推門進來，將五公主在官驛卡口制止推搡、改變移交程序將人交給官驛守衛，以及轉運司與兵部的質問，原原本本向蕭夙複述了一遍，並特意提及來人出自「雲州前營」。
蕭夙聽完，指尖在桌案邊緣輕輕叩擊。
「兩件事要分開處置。」蕭夙開口，聲音沉穩，「其一，兵卒在官驛卡口對官差拔刀，無論是否有冤，皆屬違反軍紀。事後必須依據軍法單獨問責，不可因其是營中催辦軍需便橫加包庇，否則治軍無憑。」
沈照微微點頭：「其二呢？」
「其二才是文書與差遣真偽。」蕭夙翻開一頁草圖，「卡口官員現場驗看只認常規路引；可雲州前營地處要衝，遇有緊急差遣，用的是營中特製的緊急堪合。這套堪合在兵部檔案房存有對應的印信底檔，卡口轉運官現場調不出來，也無意去等兵部調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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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領會了他的意思：「卡口轉運官按疑點先行扣押本無不可，但若有人想藉機將催辦軍需之人直接按逃兵定死，遮掩此前關卡周轉遲滯的責罰，確實是順水推舟的手腳。但這目前只是一種推測，不能直接斷言對方有罪。」
「不錯。」蕭夙看著她，「兵部有底檔在，最終真偽仍需兵部調檔並向雲州現任主將發文核實。我離開雲州雖已有三年，當季的密號自不能過問，但云州前營的編制習慣、防區演變與舊關隘走勢，並非外人能臨時編造。我能協助兵部確定該調取哪些底檔，並從口述細節里看清破綻。」
沈照應道：「這比空談文書真假踏實得多。」
「我不必空泛地要什麼職銜。」蕭夙眼中泛起一絲決斷，「我今日便寫一份摺子呈交父皇，以曾統領雲州前營、熟知其緊急堪合與軍務習慣為由，自請協助兵部當面核問那幾名兵卒。這符合規矩，也是眼下最穩妥的破局法子。」
沈照當即在案前坐下，將貨棧記錄中挑選出的商路卡口滯留數據整理出來：「我將民間車隊的到貨推遲記錄整理成附單，隨折呈遞。這份附單只作為北路運輸環境的現實旁證，與兵卒身份核驗分開呈遞，用以說明沿途關卡盤查變緊是客觀事實。」
蕭夙看著她將單據分類排列，手按在宣紙上頓了頓：「這些商路記錄帶著貨棧的印記，若是作為呈表附單遞上去，便等於將你和貨棧擺到了兵部眼皮底下。摺子由我來寫即可，不必附你的單子。」
沈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靜：「這些都是京中貨棧與車馬行公開可查的商情，算不得隱秘，也拿捏不出我的錯處。」
蕭夙與她對視片刻，見她目光坦蕩且態度堅決，手上的力道放緩了起來。他沒有再堅持勸阻，輕輕點了點頭，接過了她整理好的附單。
燈影漸濃，蕭夙提筆在宣紙上草擬奏摺，沈照在旁逐字核對附單上的日期與關卡條目，將謄抄好的附單整理妥當，與奏摺一併收好。
六公主身邊的管事宮女乘馬車趕到，將一份蓋著寧國公府印記的回執交給沈照，臉上帶著幾分輕鬆。
「大皇子妃安好。」宮女行禮道，「今晨天剛亮，殿下便派人將那四箱樣貨送還國公府後門，當場換了這份回執。國公府見殿下退得乾淨，已將先前派去的管事與夥計全數召回。」
沈照驗過回執上的公印與日期，確認無誤後折好交還給秦伯，點了點頭：「替我向六妹妹帶個話，鋪子既已清理乾淨，只管安心理貨便是。」
宮女又將一袋沉甸甸的銀錢遞上：「這是先前答應的那五十塊洗滌皂的貨款，按此前議定的批發價結清。奴婢帶了車馬，順便將這批晾好的皂塊裝車運去京郊鋪子。」
秦伯在旁清點過銀錢與帳目，確認錢貨兩清，便領著夥計將裝有五十塊洗滌皂的木箱抬上小車。六公主開鋪的代營爭議至此結束，徹底轉入尋常買賣往來。
未及午時，五公主府的親兵騎馬送來拜帖，請沈照過府一敘，並特意囑咐她帶上貨棧近期關於北路車馬進出與卡口扣查的記錄。
沈照當即整理好貨棧單據，乘車前往五公主府。
正午，五公主府演武廳。
五公主一身暗青色騎裝坐在石凳上，正解下雙臂上的牛皮護腕。那護腕襯著熟鐵，邊緣留有幾道新劃痕，上面尚沾著少許乾涸的泥塵。
「大嫂來了，請坐。」五公主隨手將護腕擱在石案上，接過丫鬟遞來的巾子擦拭額上的汗漬。
沈照走上前來落座，看了看那護腕上的劃痕：「五妹這是剛從城外公幹回來？可是路上出了變故？」
五公主按了按額角，沉聲道：「今日早朝前，我奉旨領著禁衛去城西官驛接應幾名從北境雲州前營趕來的兵卒。這幾人一路兼程趕了千餘里路，稱營中前幾批補給接連不足，後續軍需又遲遲未到，這才入京催辦。原本的差遣，是我將人護送到城西官驛，由常駐官驛的轉運司官員驗明身份後移交接管。可到了卡口交接時，事情卻鬧僵了。」
「出了何事？」
「官驛卡口負責驗看路引的轉運司主事，一見來人便稱其文書式樣有異，要以逃兵嫌疑先行收押。」五公主語氣冷硬，「常規路引可在卡口驗看，可這幾人持的是雲州緊急堪合，按規矩須呈交兵部檔案房調取底檔核對。轉運官不肯報請兵部調取底檔，執意要把人當成逃兵嫌疑強行扣押進轉運司大牢。那幾名兵卒趕了千餘里路，見對方連底檔都不肯調就要拿人，推搡間抽出了佩刀。眼看兩邊要動武，我帶人強行插在中間將雙方制下。」
沈照沉吟片刻：「你沒有將人移交給轉運司？」
沈照理清了其中的波折：「轉運司是在拿你未按規矩完成移交做文章？」
「不錯。」五公主說道，「轉運司指責我明知對方文書存疑且對官差拔刀，仍強行干預移交程序，私自改變扣管方式，屬越權干預。兵部如今也在追問，我為何在文書存疑、兵卒拔刀的情況下，仍堅持不把人交給轉運司。」
沈照將帶來的貨棧單據展在案上：「朝廷封查那三個轉運節點後，沿途關卡盤查變緊，京中貨棧與車馬行公開可查的商情顯示，民間車隊的到貨普遍推遲了五到七天。民間商車普遍遲滯，說明北路運輸確實存在異常。」
五公主翻看著單據，微微點頭：「你分得清就好。兵部那些文官要的是軍中規矩，光憑民間商單說服不了他們。另外，那出面扣人的轉運司主事，過去在三哥主持糧餉轉運時任過職。如今究竟是他依例懷疑文書，還是底下人怕查出轉運遲滯的責罰，抑或是另有隱情，眼下尚無定論。」
五公主看向沈照：「大皇兄曾統領過北境各營，最懂軍中差遣與防區規矩。雲州前營正是他當年帶過的人馬，大嫂，你回去替我問問大皇兄，要查清這幾人的差遣真偽，究竟該從何處入手？」
「好，我這就回北苑。」沈照收起單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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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投在窗前，蕭夙坐在案前的木椅上，正翻看當年留下的北境行軍舊筆記與防區草圖。
沈照推門進來，將五公主在官驛卡口制止推搡、改變移交程序將人交給官驛守衛，以及轉運司與兵部的質問，原原本本向蕭夙複述了一遍，並特意提及來人出自「雲州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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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蕭夙看著她，「兵部有底檔在，最終真偽仍需兵部調檔並向雲州現任主將發文核實。我離開雲州雖已有三年，當季的密號自不能過問，但云州前營的編制習慣、防區演變與舊關隘走勢，並非外人能臨時編造。我能協助兵部確定該調取哪些底檔，並從口述細節里看清破綻。」
沈照應道：「這比空談文書真假踏實得多。」
「我不必空泛地要什麼職銜。」蕭夙眼中泛起一絲決斷，「我今日便寫一份摺子呈交父皇，以曾統領雲州前營、熟知其緊急堪合與軍務習慣為由，自請協助兵部當面核問那幾名兵卒。這符合規矩，也是眼下最穩妥的破局法子。」
沈照當即在案前坐下，將貨棧記錄中挑選出的商路卡口滯留數據整理出來：「我將民間車隊的到貨推遲記錄整理成附單，隨折呈遞。這份附單只作為北路運輸環境的現實旁證，與兵卒身份核驗分開呈遞，用以說明沿途關卡盤查變緊是客觀事實。」
蕭夙看著她將單據分類排列，手按在宣紙上頓了頓：「這些商路記錄帶著貨棧的印記，若是作為呈表附單遞上去，便等於將你和貨棧擺到了兵部眼皮底下。摺子由我來寫即可，不必附你的單子。」
沈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靜：「這些都是京中貨棧與車馬行公開可查的商情，算不得隱秘，也拿捏不出我的錯處。」
蕭夙與她對視片刻，見她目光坦蕩且態度堅決，手上的力道放緩了起來。他沒有再堅持勸阻，輕輕點了點頭，接過了她整理好的附單。
燈影漸濃，蕭夙提筆在宣紙上草擬奏摺，沈照在旁逐字核對附單上的日期與關卡條目，將謄抄好的附單整理妥當，與奏摺一併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