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只談生意
次日上午，城東一處幽靜清雅的茶閣廂房裡，茶煙裊裊。
寧國公府世子夫人早早便候在了裡面。在她看來，昨日在京郊鋪子裡六公主雖有微詞，但到底沒當面發作，不過是年輕姑娘家被擅改了布置覺得落了面子。今日六公主主動約她在城裡相見，想來是回宮仔細琢磨過那份《代營辦法》，準備順水推舟接下這份好意。
門帘輕響，六公主一身利落的織錦緞裙步入廂房。她神色平靜，落座後與世子夫人客套寒暄了幾句，便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箋，推到了案幾中央。
「昨日嫂嫂送去京郊的那幾箱樣貨，我仔細看過了，確實都是貴重好物。」六公主開口，語氣溫和而客氣，「其中有兩款沉香膏與配套的描金畫盒，樣式頗為雅致，若擱在小鋪里做櫃檯添頭，倒也相宜。這是我擬好的採購單子，每樣先各定十盒，皆按尋常市面上的批發折算價給銀子。」
世子夫人展開那張紙箋，只見上面清清楚楚列著貨品名目與預買數量，底下甚至連結算銀錢的交割時限都寫得明明白白。
世子夫人的笑容微微收斂，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她原以為六公主今日是來軟化態度的，豈料對方非但沒有接受國公府派管事接管經營的安排，反而將送上門的禮品切成了貨真價實的買賣生意。
「殿下當真是客氣了，這不過是府上的一點心意，談銀錢倒顯生分。」世子夫人將紙箋重新擱回案上，語調依舊溫柔體貼，「殿下或許不知，經營鋪子繁瑣小事極多。若全靠鋪子裡原先那老掌柜和幾個小夥計，怕是連好貨的門道都摸不清。我差去的那個管事最懂如何照顧高門貴婦的喜好，若由他帶著夥計幫襯打理，殿下只管派人來取帳冊與進項，豈不省心？至於櫃架陳設，咱們隨時按殿下的喜好重換便是。」
六公主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淡聲回應：「嫂嫂體恤我的苦心，我自然明白。不過鋪里原有的掌柜與夥計，我已經立下了規矩，鋪面陳設也已吩咐他們按清單搬理。若有偷懶懈怠者，我自會依規更換，就不勞煩國公府額外派人看顧了。今日咱們只談這幾樣樣貨的進貨事宜，若能成，我便差人去取銀票把帳結了。」
世子夫人見六公主軟硬不吃，臉上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
她微微壓低聲音，打起了人情牌：「殿下，咱們兩家本就有些源遠流長的交情，如今長輩們也在為你與我家二弟的婚事搭橋看顧，來日若得天遂人願，咱們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間，何必分得這般生硬清楚？我今日所做的一切，全是盼著殿下能風風光光地把這鋪子立起來。殿下若如此見外，倒顯得咱們兩家生分了。」
這話隱隱帶了幾分長輩與婚事的威壓，將鋪子的經營與未來的婚事拉扯在一處。
「嫂嫂言重了。兩家的婚事，自有皇祖母與長輩們依著規矩和禮數去裁奪議定，我身為晚輩，斷不敢私下拿婚事來做籌碼。」六公主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至於這間京郊鋪子，本就是記在我名下的陪嫁產業，如今也是皇祖母准了我自己打理。婚事是婚事，買賣是買賣，鋪子該怎麼開，只能由我自己說了算。」
世子夫人被這話頂得一滯，眼中閃過幾分難堪。她飛快盤算著，忽然聯想起近來打聽到的消息，六公主近來與大皇子妃走得極近，那鋪子裡最早準備試賣的，正是城東油坊勻出來的粗皂。
世子夫人自以為找到了癥結，語氣微沉道：「殿下寧可要那些尋常的粗皂粗線，也不願接受我們府上的好貨，莫非是因為大皇子妃那邊已經替殿下定好了經營的路數？若是為了大皇子妃，殿下大可放心，江氏那邊的油坊若有什麼好皂品，咱們國公府的商號大可一併接下統籌分銷，絕不叫她吃虧。只要咱們兩家把這代營的事定下，面子上都好看。」
六公主聽了這話，心中僅存的一絲耐心徹底消散。
「嫂嫂想多了。」六公主站起身來，語氣冷清，「大皇子妃確實給我出過主意，可有人給建議，不等於有人替我作主。油坊向我供貨，是我與她正經商定的買賣。至於鋪子主賣什麼、定價幾何，全是我自己逛過市集、問過路過的婦人和車夫後作出的決定。這決定是我自己作的，我也擔得起，輪不到貴府來越界代管。」
世子夫人被六公主這番話噎得面色微微發緊，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六公主見對方依舊執著於全權接管經營，便知道再談下去也不過是徒勞。她不再勉強保留那兩樣精裝貨，非常乾脆地伸手將桌上那張採購紙箋收了回來，重新收進懷中。
「既然嫂嫂覺得單純供貨與全權代管不能分開，那這筆買賣咱們便不必談了。」六公主整理了一下衣襟，禮數周全卻態度冰冷，「昨日暫存在後院廂房裡的那四箱樣貨，我已經叫人裝好封存。明日一早，我會派鋪里的小夥計親自送到國公府後門，原物奉還。至於貴府派去的那位管事與夥計，明日起便不必再往我京郊鋪子裡去了。」
世子夫人有些始料未及，完全沒想到六公主會做得如此決絕，連絲毫迴旋的餘地都不留：「殿下！你這是…」
「嫂嫂的心意，我領了。」六公主打斷了她的話，微微頷首，眼神平靜無波，「但我的鋪子，不需要別人代為做主。告辭。」
言罷，六公主不再看世子夫人那僵硬的神色，伸手掀簾走出廂房，步履穩健地向樓下走去。
走出茶閣，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帶著微微的暖意。六公主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只覺得胸中積鬱多日的悶氣在一瞬間消散大半。
她知道，今日自己當面拒絕了世子夫人，對方回去後少不得要向國公府的長輩訴苦，甚至可能引起些許波瀾。但她心裡沒有半點後悔，只有一種理清界限後的輕鬆。
退貨、撤人、恢復鋪面陳設，那是明日京郊的事情，明日再說。
寧國公府世子夫人早早便候在了裡面。在她看來，昨日在京郊鋪子裡六公主雖有微詞，但到底沒當面發作，不過是年輕姑娘家被擅改了布置覺得落了面子。今日六公主主動約她在城裡相見，想來是回宮仔細琢磨過那份《代營辦法》，準備順水推舟接下這份好意。
門帘輕響，六公主一身利落的織錦緞裙步入廂房。她神色平靜，落座後與世子夫人客套寒暄了幾句，便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箋，推到了案幾中央。
「昨日嫂嫂送去京郊的那幾箱樣貨，我仔細看過了，確實都是貴重好物。」六公主開口，語氣溫和而客氣，「其中有兩款沉香膏與配套的描金畫盒，樣式頗為雅致，若擱在小鋪里做櫃檯添頭，倒也相宜。這是我擬好的採購單子，每樣先各定十盒，皆按尋常市面上的批發折算價給銀子。」
世子夫人展開那張紙箋，只見上面清清楚楚列著貨品名目與預買數量，底下甚至連結算銀錢的交割時限都寫得明明白白。
世子夫人的笑容微微收斂，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她原以為六公主今日是來軟化態度的，豈料對方非但沒有接受國公府派管事接管經營的安排，反而將送上門的禮品切成了貨真價實的買賣生意。
「殿下當真是客氣了，這不過是府上的一點心意，談銀錢倒顯生分。」世子夫人將紙箋重新擱回案上，語調依舊溫柔體貼，「殿下或許不知，經營鋪子繁瑣小事極多。若全靠鋪子裡原先那老掌柜和幾個小夥計，怕是連好貨的門道都摸不清。我差去的那個管事最懂如何照顧高門貴婦的喜好，若由他帶著夥計幫襯打理，殿下只管派人來取帳冊與進項，豈不省心？至於櫃架陳設，咱們隨時按殿下的喜好重換便是。」
六公主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淡聲回應：「嫂嫂體恤我的苦心，我自然明白。不過鋪里原有的掌柜與夥計，我已經立下了規矩，鋪面陳設也已吩咐他們按清單搬理。若有偷懶懈怠者，我自會依規更換，就不勞煩國公府額外派人看顧了。今日咱們只談這幾樣樣貨的進貨事宜，若能成，我便差人去取銀票把帳結了。」
世子夫人見六公主軟硬不吃，臉上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
她微微壓低聲音，打起了人情牌：「殿下，咱們兩家本就有些源遠流長的交情，如今長輩們也在為你與我家二弟的婚事搭橋看顧，來日若得天遂人願，咱們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間，何必分得這般生硬清楚？我今日所做的一切，全是盼著殿下能風風光光地把這鋪子立起來。殿下若如此見外，倒顯得咱們兩家生分了。」
這話隱隱帶了幾分長輩與婚事的威壓，將鋪子的經營與未來的婚事拉扯在一處。
「嫂嫂言重了。兩家的婚事，自有皇祖母與長輩們依著規矩和禮數去裁奪議定，我身為晚輩，斷不敢私下拿婚事來做籌碼。」六公主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至於這間京郊鋪子，本就是記在我名下的陪嫁產業，如今也是皇祖母准了我自己打理。婚事是婚事，買賣是買賣，鋪子該怎麼開，只能由我自己說了算。」
世子夫人被這話頂得一滯，眼中閃過幾分難堪。她飛快盤算著，忽然聯想起近來打聽到的消息，六公主近來與大皇子妃走得極近，那鋪子裡最早準備試賣的，正是城東油坊勻出來的粗皂。
世子夫人自以為找到了癥結，語氣微沉道：「殿下寧可要那些尋常的粗皂粗線，也不願接受我們府上的好貨，莫非是因為大皇子妃那邊已經替殿下定好了經營的路數？若是為了大皇子妃，殿下大可放心，江氏那邊的油坊若有什麼好皂品，咱們國公府的商號大可一併接下統籌分銷，絕不叫她吃虧。只要咱們兩家把這代營的事定下，面子上都好看。」
六公主聽了這話，心中僅存的一絲耐心徹底消散。
「嫂嫂想多了。」六公主站起身來，語氣冷清，「大皇子妃確實給我出過主意，可有人給建議，不等於有人替我作主。油坊向我供貨，是我與她正經商定的買賣。至於鋪子主賣什麼、定價幾何，全是我自己逛過市集、問過路過的婦人和車夫後作出的決定。這決定是我自己作的，我也擔得起，輪不到貴府來越界代管。」
世子夫人被六公主這番話噎得面色微微發緊，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六公主見對方依舊執著於全權接管經營，便知道再談下去也不過是徒勞。她不再勉強保留那兩樣精裝貨，非常乾脆地伸手將桌上那張採購紙箋收了回來，重新收進懷中。
「既然嫂嫂覺得單純供貨與全權代管不能分開，那這筆買賣咱們便不必談了。」六公主整理了一下衣襟，禮數周全卻態度冰冷，「昨日暫存在後院廂房裡的那四箱樣貨，我已經叫人裝好封存。明日一早，我會派鋪里的小夥計親自送到國公府後門，原物奉還。至於貴府派去的那位管事與夥計，明日起便不必再往我京郊鋪子裡去了。」
世子夫人有些始料未及，完全沒想到六公主會做得如此決絕，連絲毫迴旋的餘地都不留：「殿下！你這是…」
「嫂嫂的心意，我領了。」六公主打斷了她的話，微微頷首，眼神平靜無波，「但我的鋪子，不需要別人代為做主。告辭。」
言罷，六公主不再看世子夫人那僵硬的神色，伸手掀簾走出廂房，步履穩健地向樓下走去。
走出茶閣，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帶著微微的暖意。六公主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只覺得胸中積鬱多日的悶氣在一瞬間消散大半。
她知道，今日自己當面拒絕了世子夫人，對方回去後少不得要向國公府的長輩訴苦，甚至可能引起些許波瀾。但她心裡沒有半點後悔，只有一種理清界限後的輕鬆。
退貨、撤人、恢復鋪面陳設，那是明日京郊的事情，明日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