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經營權
六公主的鋪子地處通往城東的咽喉要道旁，門面算不上寬敞，後頭搭著個狹長的偏院。以往六公主偶有一兩次路過，也不過是在轎子裡掀簾瞧上一眼，或是進後院廂房喝杯熱茶便走。可今日，她落地後徑直解下披風交予宮女，抬腳便往打掃得乾淨亮堂的鋪面里走去。
鋪子裡的貨架有些陳舊，上頭亂糟糟地擺著粗皂角塊、沉悶的青布線軸、打磨粗糙的黃楊木梳，以及幾包落了灰的粗鹽與針線笸籮。
六公主順著貨架緩緩走了一圈，把鋪里的存貨盤了一遍。看著那些落灰陳舊的物件，她眉頭微微蹙起，嫌惡這擺設太沒規矩，貨架也顯得侷促寒磣。可她到底記著沈照前一日的提醒，沒有貿然憑喜好全給清空，而是搬了張竹凳坐在側門邊，拉著店裡打雜的小夥計，又叫住幾位進來買雜物的路過婦人，細細打聽起來。
這一問，倒讓她對鋪子裡的貨色有了實實在在的概念。
「貴人有所不知，咱們這官道旁的鋪子，圖的就是個順手。」一位挎著竹籃的莊戶婦人指著架上的粗苦皂與青線軸，爽朗道，「城裡朱雀大街上的好東西自然多，可咱們哪有閒工夫天天往城裡跑？家裡的衣裳破了要補，洗被褥要用大塊硬實的苦皂。這些雖然瞧著粗糙，卻是咱們過日子天天離不得的。」
六公主聽在心裡，又拉著小夥計將帳簿上的舊項核了一遍，這才分清了哪些是放了兩年賣不掉的陳年滯銷貨，哪些是雖然醜陋卻月月都要補貨的常備粗品。她原本嫌惡貨架醜陋，此刻有了底，下決定便極果斷。
「夥計，把這幾排積灰的滯銷雜物全部歸攏後搬去後院。」六公主指著靠近門面路口、光線最好、最打眼的一排櫃架，「常賣的粗線與苦皂理齊整了擱在側架。這一排好位置空出來，過兩日我要擺放新進的洗滌皂品。」
守在櫃檯後的老掌柜原本見這位貴人主子風風火火地來，以為她不過是一時新鮮，拿尋常對付高門主子的客套話應酬著。豈料六公主既沒擺架子，也沒亂發脾氣，而是順手扯過桌上的宣紙，提筆寫下了一張條目清晰的整改清單。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明了哪些常備舊貨必須保留、哪些雜物即刻清走，甚至連新架子隔板的擺放高度，都寫得一絲不差。
「三日後我再來看。」六公主將寫好的清單平整地放在櫃檯上，聲音透著股乾脆，「若架子沒挪好，這鋪里便換個看得懂清單、執行得了規矩的人來擺。」
老掌柜看著桌上那字跡工整、要求明確的清單，心裡一震。原先那點欺她年幼不懂經營、企圖糊弄敷衍的心思瞬間收得乾乾淨淨，趕忙躬下身去，雙手接下清單：「老朽明白，絕不敢耽誤公主的大事！」
離開京郊時，六公主掀開車簾，看著鋪子裡開始挽起袖子擦拭貨架的老掌柜與小夥計，體會到了自己的決定變成眼前實景的快意。
回到城裡，六公主沒有直接回宮，而是順道折去了城東油坊。
她進門時，懷裡小心翼翼地捧著油紙包，裡頭裝的是她在京郊官道路口特意排隊買來的熱乎醬菜與大塊醬燉野牛肉。
「大嫂，快嘗嘗這個！」六公主將紙包擱在廂房的小桌上，笑得眼角彎彎，「昨日聽你惦記那股子辣勁兒，我今日回程時瞧見路口那家醬肉攤子圍滿了人，聞著香味便知味重，特意買了一包熱乎的給你帶回來。」
沈照洗了手過來，抽開油紙包，一股濃郁的醬香與辛辣氣撲面而來。她夾起一塊燉得爛熟的野牛肉嘗了一口，肉質緊實，湯汁里下了重鹽，還用了大量的生薑與野茱萸，辛辣沖鼻，雖不如現代火鍋那般複合鮮香，但也足夠爽口解饞。
「好吃！這辣勁兒確實夠足。」沈照滿足地嘆了口氣，胃裡的饞蟲總算是被撫平了大半。
二人圍著小桌邊吃邊聊。六公主講起自己今日在京郊盤查存貨的體會：「大嫂，我今日仔細核了帳才明白，有些東西看著粗笨，卻是附近街坊離不得的常品。我把滯銷的陳貨全叫人搬去了後院，只留了常賣的，還給咱們將來的皂品騰出了最顯眼的架子。那老掌柜起初還當我是去玩鬧的，等我把挪架子的清單交到他手裡，他那眼神立馬就變了，當真不敢再糊弄我半分。」
沈照聽得直笑，眼中滿是讚許：「能理清滯銷與常備，還能讓手下的人把規矩落到實處，這鋪主你如今當得是有模有樣了。」
二人隨後商定了首批試賣的合作章程，沈照讓她按自己的想法去市集挑選商戶少批進貨，先試試水溫。
六公主揣著敲定的合作章程，興沖沖地離去，只等三日後去京郊鋪子裡大幹一場。
然而，到了第三日午後，事情卻突生波瀾。
備選駙馬家的年輕女眷，寧國公府的世子夫人，亦即那位備選駙馬的嫡長嫂。她打聽到六公主正折騰那間京郊鋪子，便特意派人送來了四箱極其精緻昂貴的洋漆雕花木盒，裡面裝滿了京中貴婦圈最流行的沉香膏、描金花盒與上等螺子黛。
隨貨一同前來的，還有一位穿著利落、眼神精明且極擅交際的沉穩管事。
寧國公府這位世子夫人本意是想藉機討好六公主，拉近兩家的關係，同時也真心覺得堂堂皇室公主犯不上與那些柴米油鹽、粗皂針線打交道，開一家高雅精緻的貴婦禮盒鋪子才稱得上身份體面。
老掌柜見來人是寧國公府的管事，帶的人說話辦事極其熟絡，又打著「世子夫人體恤公主操勞，特來幫襯省心」的旗號，便以為是公主事先應允過的。老掌柜雖出言提醒過「公主三日前對這排櫃架另有安排」，那管事卻只笑吟吟地壓下一句「世子夫人與公主交情甚篤，自會向公主說明，老掌柜只管放心歇著」，邊說邊叫人搬貨入鋪。老掌柜雖沒把櫃檯里的帳簿交出去，卻也不敢強硬得罪國公府的人，只得一邊任由他們搬動，一邊慌忙派小夥計進城去給公主報信。
那管事幹練慣了，進門瞧見六公主指明留出的那排空架子，嫌其樣式粗糲、擺在路口有失體面，逕自叫下人將架子撤到了後院，換上了自帶的描金几案，將那些昂貴的沉香膏與螺子黛擺在了最打眼的位置。
六公主聞訊匆匆趕到京郊鋪子時，瞧見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她看著自己精心規劃、量好尺寸的日用區域被改得七零八落，原本亮堂的眼眸瞬間沉了下來。六公主當即抬手叫停了所有擺貨的夥計，冷聲下令不許他們再動一針一線，又叫人將搬出來的樣貨重新裝好，連同木盒一併搬去後院廂房關好。
寧國公府世子夫人聞訊也趕了過來，見六公主面有冷意，連忙拉著她的手溫柔解釋，言語間滿是體貼與恭順：「殿下何必親自操勞這些柴米俗事？這尋常針線皂角能賺幾個銅板，傳出去反倒叫京中的姐妹們笑話。我家商號在京城有現成的上等貨源，便讓這管事代為打理，貨源與夥計全由我們國公府出，殿下只管挑選喜歡的花樣，日後按月坐享收益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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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公主壓著胸中的火氣，並未當場與她爭吵。這到底打著賀喜的旗號，況且對方是備選駙馬的嫡長嫂，若當街撕破臉鬧翻，反倒顯得自己氣量狹小，甚至會被人嚼舌根說她是藉機挑剔這門婚事、貶損國公府的面子。
六公主強自鎮定下來，只溫聲道：「嫂嫂的好意我領了，只是這鋪子如何擺放，我尚需再思量兩日，今日便不留嫂嫂了。」
說罷，她叫那管事退到門外，隨後拿上寧國公府擬的那份《代營辦法》，吩咐馬車直奔北苑去找沈照。
北苑書房內，沈照聽六公主講完事情始末，又翻了翻那份寫滿「免除公主操勞、由國公府派人接管經營」的《代營辦法》，心中已然明鏡似的。
六公主坐在木椅上，有些煩悶地托著下巴：「大嫂，我不糊塗。若全按她的辦，這鋪子倒像是她們國公府開的了！可她打著『全為你著想』的旗號，又是國公府的長嫂，我若直接硬攆人，倒顯得我不識抬舉，甚至像是在借題發揮挑剔那門婚事。我想保自己的鋪子，又不想把這點情分和婚事扯成兩家爭執，這口該怎麼開？」
沈照沒有替她去評價寧國公府與那門婚事，只是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耐心地幫她理順其中的關節：
「你顧慮人情與婚事，這很自然。但你只需幫她把兩件事分得清清楚楚：供給貨源是一回事，把鋪子的控制權交出去是另一回事。」
沈照指了指桌上那份文書，緩聲道：「她若真心想捧你的場，送幾箱精緻小物來做添頭，你可以按尋常商號規矩接納，給她們留一小塊櫃位做試賣。你拒絕的是別人越界代你做主，而不是拒絕她們的人情，更與那門婚事無干。若他們家當真敬重你這個公主，就更該懂得分寸，豈有借著『為你省心』的名義搶主家位置的道理？」
六公主聽著這番話，心中的亂麻被一層層解開。
「我明白了。」六公主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利落與篤定，「明日我親自去找她談。她送來的精緻物件，我可以挑兩樣合眼緣的留作櫃檯添頭，按商戶規矩與她們算帳；但鋪子主賣什麼、誰來掌柜、怎麼陳設，一點也不能挪騰。」
羊角燈的光影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六公主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心裡十分清楚，明日那場對話定然不會太輕鬆，但這卻是她必須邁出的一步。
鋪子裡的貨架有些陳舊，上頭亂糟糟地擺著粗皂角塊、沉悶的青布線軸、打磨粗糙的黃楊木梳，以及幾包落了灰的粗鹽與針線笸籮。
六公主順著貨架緩緩走了一圈，把鋪里的存貨盤了一遍。看著那些落灰陳舊的物件，她眉頭微微蹙起，嫌惡這擺設太沒規矩，貨架也顯得侷促寒磣。可她到底記著沈照前一日的提醒，沒有貿然憑喜好全給清空，而是搬了張竹凳坐在側門邊，拉著店裡打雜的小夥計，又叫住幾位進來買雜物的路過婦人，細細打聽起來。
這一問，倒讓她對鋪子裡的貨色有了實實在在的概念。
「貴人有所不知，咱們這官道旁的鋪子，圖的就是個順手。」一位挎著竹籃的莊戶婦人指著架上的粗苦皂與青線軸，爽朗道，「城裡朱雀大街上的好東西自然多，可咱們哪有閒工夫天天往城裡跑？家裡的衣裳破了要補，洗被褥要用大塊硬實的苦皂。這些雖然瞧著粗糙，卻是咱們過日子天天離不得的。」
六公主聽在心裡，又拉著小夥計將帳簿上的舊項核了一遍，這才分清了哪些是放了兩年賣不掉的陳年滯銷貨，哪些是雖然醜陋卻月月都要補貨的常備粗品。她原本嫌惡貨架醜陋，此刻有了底，下決定便極果斷。
「夥計，把這幾排積灰的滯銷雜物全部歸攏後搬去後院。」六公主指著靠近門面路口、光線最好、最打眼的一排櫃架，「常賣的粗線與苦皂理齊整了擱在側架。這一排好位置空出來，過兩日我要擺放新進的洗滌皂品。」
守在櫃檯後的老掌柜原本見這位貴人主子風風火火地來，以為她不過是一時新鮮，拿尋常對付高門主子的客套話應酬著。豈料六公主既沒擺架子，也沒亂發脾氣，而是順手扯過桌上的宣紙，提筆寫下了一張條目清晰的整改清單。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明了哪些常備舊貨必須保留、哪些雜物即刻清走，甚至連新架子隔板的擺放高度，都寫得一絲不差。
「三日後我再來看。」六公主將寫好的清單平整地放在櫃檯上，聲音透著股乾脆，「若架子沒挪好，這鋪里便換個看得懂清單、執行得了規矩的人來擺。」
老掌柜看著桌上那字跡工整、要求明確的清單，心裡一震。原先那點欺她年幼不懂經營、企圖糊弄敷衍的心思瞬間收得乾乾淨淨，趕忙躬下身去，雙手接下清單：「老朽明白，絕不敢耽誤公主的大事！」
離開京郊時，六公主掀開車簾，看著鋪子裡開始挽起袖子擦拭貨架的老掌柜與小夥計，體會到了自己的決定變成眼前實景的快意。
回到城裡，六公主沒有直接回宮，而是順道折去了城東油坊。
她進門時，懷裡小心翼翼地捧著油紙包，裡頭裝的是她在京郊官道路口特意排隊買來的熱乎醬菜與大塊醬燉野牛肉。
「大嫂，快嘗嘗這個！」六公主將紙包擱在廂房的小桌上，笑得眼角彎彎，「昨日聽你惦記那股子辣勁兒，我今日回程時瞧見路口那家醬肉攤子圍滿了人，聞著香味便知味重，特意買了一包熱乎的給你帶回來。」
沈照洗了手過來，抽開油紙包，一股濃郁的醬香與辛辣氣撲面而來。她夾起一塊燉得爛熟的野牛肉嘗了一口，肉質緊實，湯汁里下了重鹽，還用了大量的生薑與野茱萸，辛辣沖鼻，雖不如現代火鍋那般複合鮮香，但也足夠爽口解饞。
「好吃！這辣勁兒確實夠足。」沈照滿足地嘆了口氣，胃裡的饞蟲總算是被撫平了大半。
二人圍著小桌邊吃邊聊。六公主講起自己今日在京郊盤查存貨的體會：「大嫂，我今日仔細核了帳才明白，有些東西看著粗笨，卻是附近街坊離不得的常品。我把滯銷的陳貨全叫人搬去了後院，只留了常賣的，還給咱們將來的皂品騰出了最顯眼的架子。那老掌柜起初還當我是去玩鬧的，等我把挪架子的清單交到他手裡，他那眼神立馬就變了，當真不敢再糊弄我半分。」
沈照聽得直笑，眼中滿是讚許：「能理清滯銷與常備，還能讓手下的人把規矩落到實處，這鋪主你如今當得是有模有樣了。」
二人隨後商定了首批試賣的合作章程，沈照讓她按自己的想法去市集挑選商戶少批進貨，先試試水溫。
六公主揣著敲定的合作章程，興沖沖地離去，只等三日後去京郊鋪子裡大幹一場。
然而，到了第三日午後，事情卻突生波瀾。
備選駙馬家的年輕女眷，寧國公府的世子夫人，亦即那位備選駙馬的嫡長嫂。她打聽到六公主正折騰那間京郊鋪子，便特意派人送來了四箱極其精緻昂貴的洋漆雕花木盒，裡面裝滿了京中貴婦圈最流行的沉香膏、描金花盒與上等螺子黛。
隨貨一同前來的，還有一位穿著利落、眼神精明且極擅交際的沉穩管事。
寧國公府這位世子夫人本意是想藉機討好六公主，拉近兩家的關係，同時也真心覺得堂堂皇室公主犯不上與那些柴米油鹽、粗皂針線打交道，開一家高雅精緻的貴婦禮盒鋪子才稱得上身份體面。
老掌柜見來人是寧國公府的管事，帶的人說話辦事極其熟絡，又打著「世子夫人體恤公主操勞，特來幫襯省心」的旗號，便以為是公主事先應允過的。老掌柜雖出言提醒過「公主三日前對這排櫃架另有安排」，那管事卻只笑吟吟地壓下一句「世子夫人與公主交情甚篤，自會向公主說明，老掌柜只管放心歇著」，邊說邊叫人搬貨入鋪。老掌柜雖沒把櫃檯里的帳簿交出去，卻也不敢強硬得罪國公府的人，只得一邊任由他們搬動，一邊慌忙派小夥計進城去給公主報信。
那管事幹練慣了，進門瞧見六公主指明留出的那排空架子，嫌其樣式粗糲、擺在路口有失體面，逕自叫下人將架子撤到了後院，換上了自帶的描金几案，將那些昂貴的沉香膏與螺子黛擺在了最打眼的位置。
六公主聞訊匆匆趕到京郊鋪子時，瞧見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她看著自己精心規劃、量好尺寸的日用區域被改得七零八落，原本亮堂的眼眸瞬間沉了下來。六公主當即抬手叫停了所有擺貨的夥計，冷聲下令不許他們再動一針一線，又叫人將搬出來的樣貨重新裝好，連同木盒一併搬去後院廂房關好。
寧國公府世子夫人聞訊也趕了過來，見六公主面有冷意，連忙拉著她的手溫柔解釋，言語間滿是體貼與恭順：「殿下何必親自操勞這些柴米俗事？這尋常針線皂角能賺幾個銅板，傳出去反倒叫京中的姐妹們笑話。我家商號在京城有現成的上等貨源，便讓這管事代為打理，貨源與夥計全由我們國公府出，殿下只管挑選喜歡的花樣，日後按月坐享收益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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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公主壓著胸中的火氣，並未當場與她爭吵。這到底打著賀喜的旗號，況且對方是備選駙馬的嫡長嫂，若當街撕破臉鬧翻，反倒顯得自己氣量狹小，甚至會被人嚼舌根說她是藉機挑剔這門婚事、貶損國公府的面子。
六公主強自鎮定下來，只溫聲道：「嫂嫂的好意我領了，只是這鋪子如何擺放，我尚需再思量兩日，今日便不留嫂嫂了。」
說罷，她叫那管事退到門外，隨後拿上寧國公府擬的那份《代營辦法》，吩咐馬車直奔北苑去找沈照。
北苑書房內，沈照聽六公主講完事情始末，又翻了翻那份寫滿「免除公主操勞、由國公府派人接管經營」的《代營辦法》，心中已然明鏡似的。
六公主坐在木椅上，有些煩悶地托著下巴：「大嫂，我不糊塗。若全按她的辦，這鋪子倒像是她們國公府開的了！可她打著『全為你著想』的旗號，又是國公府的長嫂，我若直接硬攆人，倒顯得我不識抬舉，甚至像是在借題發揮挑剔那門婚事。我想保自己的鋪子，又不想把這點情分和婚事扯成兩家爭執，這口該怎麼開？」
沈照沒有替她去評價寧國公府與那門婚事，只是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耐心地幫她理順其中的關節：
「你顧慮人情與婚事，這很自然。但你只需幫她把兩件事分得清清楚楚：供給貨源是一回事，把鋪子的控制權交出去是另一回事。」
沈照指了指桌上那份文書，緩聲道：「她若真心想捧你的場，送幾箱精緻小物來做添頭，你可以按尋常商號規矩接納，給她們留一小塊櫃位做試賣。你拒絕的是別人越界代你做主，而不是拒絕她們的人情，更與那門婚事無干。若他們家當真敬重你這個公主，就更該懂得分寸，豈有借著『為你省心』的名義搶主家位置的道理？」
六公主聽著這番話，心中的亂麻被一層層解開。
「我明白了。」六公主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利落與篤定，「明日我親自去找她談。她送來的精緻物件，我可以挑兩樣合眼緣的留作櫃檯添頭，按商戶規矩與她們算帳；但鋪子主賣什麼、誰來掌柜、怎麼陳設，一點也不能挪騰。」
羊角燈的光影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六公主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心裡十分清楚，明日那場對話定然不會太輕鬆，但這卻是她必須邁出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