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許出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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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北苑書房內斜掛著的羊角燈泛著昏黃柔和的光暈,將案幾照得一片通明。

  蕭夙自書案旁的舊木匣里取出一幅絹本地圖。這是他早年隨軍時親自謄畫的舊行軍路線圖,只記錄了京畿北面的山川河谷與舊驛道走勢。

  圖卷在寬大的花梨木案上鋪開,蕭夙指著上面圈出的三處節點:「這三處,是京城與北境諸營之間的轉運節點。當年大雪封山,我帶兵往北境運送輜重,便是在這幾處倉房歇腳卸貨。」

  侍婢此時端來了兩碗熱氣騰騰的細白打滷面與幾盤清爽的小菜。蕭夙把整張地圖攤得滿滿當當,連放碗的空當都沒留。

  沈照走上前,順手撿起案上的銅鎮紙壓住絹圖一角,把自己的面碗徑直放在那片空出的木案邊緣。

  蕭夙看著那隻離舊圖不過半寸、還冒著熱氣的湯碗,眉頭緊了緊。他忍了忍,終於還是伸出手,把絹圖往自己懷裡悄悄拽過了幾寸。

  沈照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沒說什麼,順勢坐在案邊吃麵。

  蕭夙看著圖上的節點,沉聲道:「北境糧道拖不起。若要救急,可由官府強征一批民車,給足車腳,先將存貨頂上去,同步再查失蹤的車隊。」

  「救急固然要緊,但眼下行不通。」沈照放下筷子,「前頭七支車隊無端斷了音訊,市井裡早已人心惶惶。強征固然能頂上一程,但車主們怕進了北路便再也回不來,只會提前變賣牲口、把大車藏進深山。硬征上去,後頭的民間運力就徹底散了。」

  蕭夙凝視著圖上的墨線。他顧的是北境邊防的燃眉之急,沈照防的則是後續整條商路的潰散。

  他聽完,提筆將草案上的「強征」二字改作「臨時徵募」,又在後面補明數量、歸期與車腳:只征應急所需,限定歸期,所需銀錢由官府事先付清。

  沈照順手取過案上的硃筆,在絹圖的墨線旁劃下幾道細小的紅痕,圈出商路上的交割與補給點。

  蕭夙看著那落下的朱痕,思緒微微一晃。

  當年與他一同長大的那個人,也曾這般徑直拿走他的筆,在他的地圖上改動路線。十七歲那年他初次帶兵押送輜重出塞,她便是在圖上這般橫劃一筆,語氣無比篤定地告訴他落雁谷必有罕見暴雪與伏兵,逼他改道三十里避禍。彼時他毫無保留地信她、依她,後來才明白,自己不過是一步步被她牽引著走入她早已知曉的結果里,連同他這個人,也是她試圖一筆筆捏塑出的模樣。可她最終還是決然離去。

  蕭夙看著沈照落筆的側影,想起她此前流露出的離意,她終究也是要回到那個他無法觸及的世界裡去的。

  他斂下眼底的情緒,沒有向她提上一字半句,任由那道朱痕停留在舊圖之上。

  沈照將五公主的北營摘錄與許帳房的底稿收入暗箱,只從水門貨棧的記錄中抽出一張可以公開核驗的交割抄頁。

  「七支車隊最後一次驗貨交接,恰好落在這三處。有了這份記錄,你請查三地便有了明面上的依據。」

  摺子最終由蕭夙一人署名呈遞,未落五公主與許帳房半字。

  次日晨起,北苑將草擬好的摺子送呈入宮。蕭夙又吩咐秦伯將箱底那件擱置多年的黑色舊披風翻出來,掛在廊下撣塵通風。

  午後,北境邊防加急軍文獨立送抵禁中,證實北境諸營數批物資確實連續延誤。兩相印證之下,帝王震怒。


  「著准蕭夙在北苑內調閱相關舊圖與副卷抄本;大皇子妃江氏核對特定車籍與交割票據抄本。」太監宣到最後,聲音陡然轉厲,「然,要道關乎根本。著令蕭夙與江氏,不許出京!一切核對,皆在北苑內進行,由御前侍衛看管!」

  旨意落地,兩箱特定抄本被抬了進來,御前侍衛分立廊下。

  沈照接完旨轉身回屋。經過廊下時,恰好看見秦伯正嘆著氣摺疊那件剛撣淨陳灰的黑色舊披風。

  蕭夙立在門廊旁,看著那件披風,面色平靜無瀾,只淡淡吩咐了一聲:「收起來吧,重新壓回箱底,一時半會兒用不上了。」

  沈照的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收回視線,伸手掀開竹簾走進書房。

  蕭夙隨後入內,坐在案前,身上穿著便於利落出行的一身窄袖衣袍。昏黃的燈光打在他側臉的輪廓上,峻拔而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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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照悄悄抬眼看了他兩下,心口猝不及防地漏跳了半拍,這人平日裡穿寬袍大袖瞧著清冷,如今換上利落的窄袖,倒將那寬肩窄腰、挺拔如竹的身材襯得一覽無餘。若是在哪個戀愛手遊里抽到這等驚艷的「極品卡面」,她少說也得給畫師打個滿分。可惜啊可惜,臉再俊、身材再誘人,到底也只是個遊戲裡的虛擬角色,多看兩眼全當免費飽眼福。

  她趕忙抬手撫了撫有些微微泛熱的臉頰,暗罵自己不爭氣,強行壓下腦子裡亂紛紛的小念頭,這才佯裝鎮定地徑直走到案前。

  蕭夙見她進來,伸手將旁側的木椅向外拉開了半尺,又順勢把那一疊涉及商戶貨棧的車籍交割抄本推到她手邊,自己則拿過了更為厚重的軍需糧秣副卷。

  沈照坐下,取過几案中間擱著的硃筆,在舊圖旁攤開新送來的抄本,篩出其中與油坊既有進料路線重合的節點與車次。

  羊角燈散發著溫熱的光,照亮了桌案。墨線勾勒的山川與朱紅劃出的商路交織在一塊,靜靜鋪展在二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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