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風起於微
壽宴次日，晨光微熹。
千秋節的風浪留在巍峨宮牆之內，城東油坊里依然是濃郁的油香與嘈雜的吆喝。沈照換了一身便於行走的藏青素麵緞裙，大早便坐車來到了油坊後院。
後院的帳房裡，劉工頭與秦伯早已候著了。沈照落座的第一件事，便是取過壽誕急單的結算帳冊，親自核驗工錢發放。
「這次急訂單子加了三班工，辛苦各位師傅與夥計。按此前約定的急單件工價，今日當場結清，不押一文。」沈照指尖撥過算盤，聲脆利落，「秦伯按帳支銀子，劉工頭按名冊核准了分發。」
劉工頭連忙應下，眼中滿是敬服。昨日太后留下一盒香皂、慈寧宮日後按市價向江家訂貨的消息，昨晚便已傳到了油坊。原以為江掌柜會借著這天大的面子趕緊招人擴產、多接大單，誰知她落座後一句不提宮裡的榮寵，開口第一條就是清算工錢、盤查帳目。
核完工錢，沈照看向劉工頭：「庫里餘下的晚香玉花香熟脂、上等脂料與制皂鹼料還能撐多久？」
劉工頭連忙翻開庫帳：「回江掌柜，按眼下的用量，熟脂還能用半個月，上等脂料和鹼料撐不過二十天。若要按這勢頭接新單，得趕緊補一撥了。」
沈照又轉頭詢問秦伯：「各家酒樓、浴堂與五公主府預定的常規肥皂、潔齒散，交貨可有延誤？」
秦伯遞過總帳：「回掌柜，各家常單都按章程交著，並無延誤。」
「不急著擴產。」沈照平緩說道，「先保住老客戶的常單供應。千秋節剛過，內廷與宗室的名頭太盛，盲目攬單容易招致口舌，一切照舊例走。」
剛處置完油坊事務，門外便傳來了叩門聲。水門貨棧的管事貓著腰進門，抹了一把額上的汗，神色間透著幾分疑慮。
沈照請他落座：「貨棧那邊代油坊詢價，可有結果？」
「江掌柜，這正是小人要向您稟報的怪事。」貨棧管事壓低聲音道，「油坊要補充的麻籽與菜籽，價錢倒還沒大漲，可運貨的車腳卻陡然貴了三成。小人去幾家熟識的車馬行問了一圈，說是……北路運貨的車隊，有好幾支遲遲沒見歸期。」
沈照抬了抬眼：「運往何處的車隊？延誤了多久？」
「都是走北路收運糧料與土貨的，按舊規矩，半個月前就該啟程返京。」貨棧管事比劃著名，「如今車找不到，貨也壓在半路。京城車馬行里的車少了一大截，車腳價錢自然水漲船高。咱們油坊眼下雖不至於斷貨停工，但若下個月北路的貨再進不來，成本可就壓不住了。」
車隊未歸，運費上漲，北貨進得慢。
沈照聽完，面上未顯波瀾，只沉吟道：「知道了。貨棧那邊照常打探，不要動聲色，也不要跟風抬價。」
管事剛退下，五公主府的一位老侍婢又悄然登門，送來了一封未署名的信箋與一口小巧的紅木匣子。
沈照打開匣子，見裡面裝的是一份北營物資交割節點的抄頁；再展開信箋，信中是五公主清麗的筆跡，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六公主今早帶著整理好的帳冊與章程入宮，太后親自覆核後甚為滿意，已正式准許六公主試著掌理一處位於京郊的陪嫁鋪面。
第二件，則是五公主順口提及的異樣，五公主在北營的舊部軍需官私下遞來消息，說北營這月應到的幾批日常消耗物資未能按時入庫交割。匣子裡裝的正是這幾批遲到物資的日期，以及最後一道已驗交的節點記錄。
五公主在信末寫得極有分寸：「知你熟知商路走勢，不求斷言其中緣由，只請核對近期北向商路的車次與到貨日期，看是否與京中運力有關。」
兩件事疊在一起，沈照眼神沉了下來。
商路上的車隊失約，北營的物資遲到，兩者交織，已值得併線核對。沈照沒有貿然下結論，更沒有憑空推斷其中罪名。她合上信箋，立刻喚來秦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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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伯，辦三件事。」沈照聲音沉穩，條理清晰。
「第一，你去幾家常有往來的大糧行與油料鋪走一趟，摸清近十日市面上的糧價、油價與細糧庫存。」
「第二，讓水門貨棧把這半個月失約的七支車隊行程路線與交割節點整理出來。」
「第三，」沈照壓低聲音，「拿到清單後，由咱們既定的暗線送去許帳房那邊。讓他拿舊驛路的記錄與地理志比對，查查這幾處節點在什麼位置。」
「明白，這就去辦。」秦伯躬身領命而去。
整整一日，城東油坊的後院看似風平浪靜，各路消息按著步調陸續匯總。
中午，秦伯帶回了市井消息：常往來的幾家大糧鋪庫存充足，糧價雖有微漲，但暫未發現公開掃貨囤積的跡象。
下午，水門貨棧將抽去人員信息的行程節點清單交到秦伯手中，由暗線悄然送往許帳房處。
傍晚時分，許帳房比對好的結果順著原路送了回來。
沈照將三份完全不同來源的抄紙平鋪在桌案上，以硃筆劃線，進行三路交叉核對。
紙上的朱紅墨跡最終都落在了一處——水門貨棧失約車隊的最後交割點、五公主信中北營舊部記錄的最後驗交節點、以及許帳房比對出的舊驛路轉運倉，最終都落在京北三處轉運節點上。
商車回不來、北貨進得慢、軍營物資不到，三條截然不同的線索，在同一個區域打了個死結。
僅憑目前的商路帳目，尚無法斷言是倉儲損耗、地方商人屯留，還是途中有人干預。但這份異常已經越過油坊生意，牽扯到了北營供應問題。
沈照當機立斷，收起案上所有的抄紙，當場向劉工頭下令：「即日起，油坊暫停接納耗費原料巨大的新大單，優先保證現有常單與老客戶的訂貨。庫存原料按七成盤算，不許掏空庫底。」
「是，江掌柜。」劉工頭雖不明就裡，但見沈照神色嚴峻，連忙領命。
夕陽西下，沈照將今日三路核查出的明細、節點位置與簡短推演仔細折好收妥。她離了油坊，乘馬車一路返回北苑。
北苑內一如既往地安靜。蕭夙正在書房內閱覽古籍，見沈照歸來，放下手中捲軸。
沈照走入房內，順手合上門扉，將袖中整理好的紙頁取出，遞到了蕭夙手中。
「北路幾支車隊接連誤期，北營的物資也遲了。」沈照立於案前，「三方記錄交疊之處，都在這幾處北路節點上。」
蕭夙接過宣紙，借著昏黃的燭光細細看去。他指尖撫過紙上那三處被硃筆圈出的地名。
「這三處轉運倉……」蕭夙抬起眼，聲音微冷，「正是當年北境邊防撤換關卡後，朝廷預留給兵部緊急調糧的樞紐。」
千秋節的風浪留在巍峨宮牆之內，城東油坊里依然是濃郁的油香與嘈雜的吆喝。沈照換了一身便於行走的藏青素麵緞裙，大早便坐車來到了油坊後院。
後院的帳房裡，劉工頭與秦伯早已候著了。沈照落座的第一件事，便是取過壽誕急單的結算帳冊，親自核驗工錢發放。
「這次急訂單子加了三班工，辛苦各位師傅與夥計。按此前約定的急單件工價，今日當場結清，不押一文。」沈照指尖撥過算盤，聲脆利落，「秦伯按帳支銀子，劉工頭按名冊核准了分發。」
劉工頭連忙應下，眼中滿是敬服。昨日太后留下一盒香皂、慈寧宮日後按市價向江家訂貨的消息，昨晚便已傳到了油坊。原以為江掌柜會借著這天大的面子趕緊招人擴產、多接大單，誰知她落座後一句不提宮裡的榮寵，開口第一條就是清算工錢、盤查帳目。
核完工錢，沈照看向劉工頭：「庫里餘下的晚香玉花香熟脂、上等脂料與制皂鹼料還能撐多久？」
劉工頭連忙翻開庫帳：「回江掌柜，按眼下的用量，熟脂還能用半個月，上等脂料和鹼料撐不過二十天。若要按這勢頭接新單，得趕緊補一撥了。」
沈照又轉頭詢問秦伯：「各家酒樓、浴堂與五公主府預定的常規肥皂、潔齒散，交貨可有延誤？」
秦伯遞過總帳：「回掌柜，各家常單都按章程交著，並無延誤。」
「不急著擴產。」沈照平緩說道，「先保住老客戶的常單供應。千秋節剛過，內廷與宗室的名頭太盛，盲目攬單容易招致口舌，一切照舊例走。」
剛處置完油坊事務，門外便傳來了叩門聲。水門貨棧的管事貓著腰進門，抹了一把額上的汗，神色間透著幾分疑慮。
沈照請他落座：「貨棧那邊代油坊詢價，可有結果？」
「江掌柜，這正是小人要向您稟報的怪事。」貨棧管事壓低聲音道，「油坊要補充的麻籽與菜籽，價錢倒還沒大漲，可運貨的車腳卻陡然貴了三成。小人去幾家熟識的車馬行問了一圈，說是……北路運貨的車隊，有好幾支遲遲沒見歸期。」
沈照抬了抬眼：「運往何處的車隊？延誤了多久？」
「都是走北路收運糧料與土貨的，按舊規矩，半個月前就該啟程返京。」貨棧管事比劃著名，「如今車找不到，貨也壓在半路。京城車馬行里的車少了一大截，車腳價錢自然水漲船高。咱們油坊眼下雖不至於斷貨停工，但若下個月北路的貨再進不來，成本可就壓不住了。」
車隊未歸，運費上漲，北貨進得慢。
沈照聽完，面上未顯波瀾，只沉吟道：「知道了。貨棧那邊照常打探，不要動聲色，也不要跟風抬價。」
管事剛退下，五公主府的一位老侍婢又悄然登門，送來了一封未署名的信箋與一口小巧的紅木匣子。
沈照打開匣子，見裡面裝的是一份北營物資交割節點的抄頁；再展開信箋，信中是五公主清麗的筆跡，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六公主今早帶著整理好的帳冊與章程入宮，太后親自覆核後甚為滿意，已正式准許六公主試著掌理一處位於京郊的陪嫁鋪面。
第二件，則是五公主順口提及的異樣，五公主在北營的舊部軍需官私下遞來消息，說北營這月應到的幾批日常消耗物資未能按時入庫交割。匣子裡裝的正是這幾批遲到物資的日期，以及最後一道已驗交的節點記錄。
五公主在信末寫得極有分寸：「知你熟知商路走勢，不求斷言其中緣由，只請核對近期北向商路的車次與到貨日期，看是否與京中運力有關。」
兩件事疊在一起，沈照眼神沉了下來。
商路上的車隊失約，北營的物資遲到，兩者交織，已值得併線核對。沈照沒有貿然下結論，更沒有憑空推斷其中罪名。她合上信箋，立刻喚來秦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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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你去幾家常有往來的大糧行與油料鋪走一趟，摸清近十日市面上的糧價、油價與細糧庫存。」
「第二，讓水門貨棧把這半個月失約的七支車隊行程路線與交割節點整理出來。」
「第三，」沈照壓低聲音，「拿到清單後，由咱們既定的暗線送去許帳房那邊。讓他拿舊驛路的記錄與地理志比對，查查這幾處節點在什麼位置。」
「明白，這就去辦。」秦伯躬身領命而去。
整整一日，城東油坊的後院看似風平浪靜，各路消息按著步調陸續匯總。
中午，秦伯帶回了市井消息：常往來的幾家大糧鋪庫存充足，糧價雖有微漲，但暫未發現公開掃貨囤積的跡象。
下午，水門貨棧將抽去人員信息的行程節點清單交到秦伯手中，由暗線悄然送往許帳房處。
傍晚時分，許帳房比對好的結果順著原路送了回來。
沈照將三份完全不同來源的抄紙平鋪在桌案上，以硃筆劃線，進行三路交叉核對。
紙上的朱紅墨跡最終都落在了一處——水門貨棧失約車隊的最後交割點、五公主信中北營舊部記錄的最後驗交節點、以及許帳房比對出的舊驛路轉運倉，最終都落在京北三處轉運節點上。
商車回不來、北貨進得慢、軍營物資不到，三條截然不同的線索，在同一個區域打了個死結。
僅憑目前的商路帳目，尚無法斷言是倉儲損耗、地方商人屯留，還是途中有人干預。但這份異常已經越過油坊生意，牽扯到了北營供應問題。
沈照當機立斷，收起案上所有的抄紙，當場向劉工頭下令：「即日起，油坊暫停接納耗費原料巨大的新大單，優先保證現有常單與老客戶的訂貨。庫存原料按七成盤算，不許掏空庫底。」
「是，江掌柜。」劉工頭雖不明就裡，但見沈照神色嚴峻，連忙領命。
夕陽西下，沈照將今日三路核查出的明細、節點位置與簡短推演仔細折好收妥。她離了油坊，乘馬車一路返回北苑。
北苑內一如既往地安靜。蕭夙正在書房內閱覽古籍，見沈照歸來，放下手中捲軸。
沈照走入房內，順手合上門扉，將袖中整理好的紙頁取出，遞到了蕭夙手中。
「北路幾支車隊接連誤期，北營的物資也遲了。」沈照立於案前，「三方記錄交疊之處，都在這幾處北路節點上。」
蕭夙接過宣紙，借著昏黃的燭光細細看去。他指尖撫過紙上那三處被硃筆圈出的地名。
「這三處轉運倉……」蕭夙抬起眼，聲音微冷，「正是當年北境邊防撤換關卡後，朝廷預留給兵部緊急調糧的樞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