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誰的恩典
大殿之中的暗流隨著太后的幾句裁斷暫且歸於平靜，伺候宴飲的宮人魚貫而入，手提金線紅漆的食盒，將御賜的九絲長壽麵與金甌盛裝的柏葉壽酒逐一呈上。
絲竹管弦之聲復起，宏闊的正殿內重新換上了一派和樂祥和的景象。
御座之上，太后微微斜倚著軟枕，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案上一盒剛呈遞上來的晚香玉香皂。那香皂被切割得方方正正，通體泛著天然的微黃光澤，上頭刻著的萬壽藤紋路極其細膩，散發著一股清雅純正的花香，在瀰漫著龍腦香的殿內格外顯眼。
太后看著盒中物事，含笑開口：「這香皂做得倒當真別致，分量齊整，紋樣也沒半點瑕疵。」
坐於西側女眷席間的六公主並未離席，只在席間微微欠身，語氣自然而利落：
「皇祖母明鑑，前些日子孫女聽說這批香皂要用作壽誕回禮，曾親自去過一趟城東油坊。大皇嫂定下的規矩極其嚴苛，每鍋皂漿成型脫模後都要抽樣試洗，同批的留樣則封存在油坊內以備追查。孫女不過是在旁核驗了花紋規格與宮廷避諱，這送入宮中的三百盒禮盒裡頭，可都是實打實的成品。」
坐在一旁不遠處的五公主，此時也微笑著頷首應和：
「正是這個道理。兒臣府上先前一直用著洗馬池巷鋪子交付的肥皂與潔齒散，次次按期交割，批次清清楚楚。大皇嫂理家，講究的是個『信』字，手下有一套嚴謹的交接章程。今日這三百盒壽禮能如期奉進宮中，足見調度有度。」
兩位公主三言兩語間，打消了旁人對「商賈粗陋」的質疑。
不遠處，有位交好的老王妃側過身，低聲向三皇子妃打探：「今日這般熱鬧，怎麼不見三殿下入宮給太后祝壽？」
三皇子府前兩日剛因油坊暗格中搜出的憑單受朝廷核問，三皇子如今尚在府內閉門候查。三皇子妃一身暗素織金禮衣，神情清冷自持，面對打探並不慌亂，只平緩答道：
「前朝政事自有父皇與大理寺按律裁斷。今日是皇祖母千秋壽誕，臣婦只管奉酒賀壽，不敢混淆了朝堂與內宴。」
眼見太子妃方才落了下風，東側首座上的現太子緩緩放下手中的金盞。他面上堆起一抹溫和得體的笑意，起身離席，向御座上的皇帝與太后躬身行禮：
「皇祖母，今日太子妃也是一時心急，念及皇家體面，這才將宮中採買的規矩與外產混在了一處，險些鬧了笑話。孫兒回去之後自會勸誡於她。」
太子話鋒一轉，目光掠過對面的蕭夙與沈照，聲音變得溫緩：
「不過話說回來，大皇兄與大皇嫂能將江家產業料理得這般妥帖，全賴父皇聖恩浩蕩。若非父皇憐惜忠臣之後，特賜下城東油坊安頓江家，何來今日這般起色？江家今日能有如此光景，全憑父皇恩養。大皇嫂心思巧捷，能以江家產業為內廷分憂，本是樁美事。東宮往後定當按規矩與江家結契議價，絕不叫大皇嫂受半點委屈。」
太子緊接著看向蕭夙，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大皇兄今日能奉旨入宮賀壽，足見父皇體恤手足之情。你我兄弟雖久未同朝，但大皇兄在北苑之中，若能安心靜養、恪守父皇旨意，莫辜負了這份天恩，臣便也放心了。」
這話聽著是關切兄長身體，實則是借「恩養」二字，避開產權本質，試圖將油坊的所有權柄定義為隨時可以回收的「皇恩天賞」；同時再次將蕭夙扣在「戴罪受恩、恪守禁足」的位置上，暗示眾人他絕不可能藉此重回朝堂。
「太子殿下所言極是。父皇隆恩昭雪冤案，臣與內子永懷感念。只是聖旨寫明，油坊是為補償江家蒙冤與舊產損失。產權既已賜定，便屬於江家。家岳已將經營之事交由內子代為料理，其間所有收益與進出，皆由江家按規矩處分。北苑不干涉其帳，亦不抽取利錢。」
蕭夙抬起眼帘，漆黑如墨的眸子平靜地看向太子：
「感念皇恩是臣子本分，至於臣自身，今日奉特旨入宮祝壽，回府之後自當繼續閉門思過，嚴守旨意，不敢妄動。臣在北苑靜養，蒙太子殿下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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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之上的太后將台下這番針鋒相對盡收眼底。老人家心中亮如明鏡：東宮真正忌憚的，根本不是幾兩銀錢的進出，而是沈照以大皇子妃的身份在北苑之外建立起了獨立可靠的信用、人手與往來關係。
只要沈照在宮外立得住，北苑就不再是一座完全孤立無援的死籠。
太后撫摸著手中的漆盒，沉聲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行了。今日是哀家千秋壽誕，不說那些朝堂上的虛套話。皇帝既然降旨賜油坊補償江家蒙冤之失，產權歸了江家，便照著朝廷的規矩辦。大皇子妃按契交貨、分寸得體，很好。」
太后將漆盒合上，態度明朗：
「這盒晚香玉香皂哀家留下了。往後慈寧宮若需添購，便直接按市價向江家下帖訂貨交割。」
太后溫和地看了一眼六公主。見這孫女不僅去過油坊，也留心過經營規矩，老人家眼中滿是欣慰。
宴席接近尾聲，宮廷樂師奏響了退宴的樂章。
蕭夙遵循旨意，未在內宴多作逗留。拜別皇帝與太后之後，他在隨行侍衛的護送下，按時出了宮門，登上馬車返回北苑。
夕陽的餘暉灑在巍峨的宮牆上，拉出漫長而沉重的陰影。
絲竹管弦之聲復起，宏闊的正殿內重新換上了一派和樂祥和的景象。
御座之上，太后微微斜倚著軟枕，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案上一盒剛呈遞上來的晚香玉香皂。那香皂被切割得方方正正，通體泛著天然的微黃光澤，上頭刻著的萬壽藤紋路極其細膩，散發著一股清雅純正的花香，在瀰漫著龍腦香的殿內格外顯眼。
太后看著盒中物事，含笑開口：「這香皂做得倒當真別致，分量齊整，紋樣也沒半點瑕疵。」
坐於西側女眷席間的六公主並未離席，只在席間微微欠身，語氣自然而利落：
「皇祖母明鑑，前些日子孫女聽說這批香皂要用作壽誕回禮，曾親自去過一趟城東油坊。大皇嫂定下的規矩極其嚴苛，每鍋皂漿成型脫模後都要抽樣試洗，同批的留樣則封存在油坊內以備追查。孫女不過是在旁核驗了花紋規格與宮廷避諱，這送入宮中的三百盒禮盒裡頭，可都是實打實的成品。」
坐在一旁不遠處的五公主，此時也微笑著頷首應和：
「正是這個道理。兒臣府上先前一直用著洗馬池巷鋪子交付的肥皂與潔齒散，次次按期交割，批次清清楚楚。大皇嫂理家，講究的是個『信』字，手下有一套嚴謹的交接章程。今日這三百盒壽禮能如期奉進宮中，足見調度有度。」
兩位公主三言兩語間，打消了旁人對「商賈粗陋」的質疑。
不遠處，有位交好的老王妃側過身，低聲向三皇子妃打探：「今日這般熱鬧，怎麼不見三殿下入宮給太后祝壽？」
三皇子府前兩日剛因油坊暗格中搜出的憑單受朝廷核問，三皇子如今尚在府內閉門候查。三皇子妃一身暗素織金禮衣，神情清冷自持，面對打探並不慌亂，只平緩答道：
「前朝政事自有父皇與大理寺按律裁斷。今日是皇祖母千秋壽誕，臣婦只管奉酒賀壽，不敢混淆了朝堂與內宴。」
眼見太子妃方才落了下風，東側首座上的現太子緩緩放下手中的金盞。他面上堆起一抹溫和得體的笑意，起身離席，向御座上的皇帝與太后躬身行禮：
「皇祖母，今日太子妃也是一時心急，念及皇家體面，這才將宮中採買的規矩與外產混在了一處，險些鬧了笑話。孫兒回去之後自會勸誡於她。」
太子話鋒一轉，目光掠過對面的蕭夙與沈照，聲音變得溫緩：
「不過話說回來，大皇兄與大皇嫂能將江家產業料理得這般妥帖，全賴父皇聖恩浩蕩。若非父皇憐惜忠臣之後，特賜下城東油坊安頓江家，何來今日這般起色？江家今日能有如此光景，全憑父皇恩養。大皇嫂心思巧捷，能以江家產業為內廷分憂，本是樁美事。東宮往後定當按規矩與江家結契議價，絕不叫大皇嫂受半點委屈。」
太子緊接著看向蕭夙，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大皇兄今日能奉旨入宮賀壽，足見父皇體恤手足之情。你我兄弟雖久未同朝，但大皇兄在北苑之中，若能安心靜養、恪守父皇旨意，莫辜負了這份天恩，臣便也放心了。」
這話聽著是關切兄長身體，實則是借「恩養」二字，避開產權本質，試圖將油坊的所有權柄定義為隨時可以回收的「皇恩天賞」；同時再次將蕭夙扣在「戴罪受恩、恪守禁足」的位置上，暗示眾人他絕不可能藉此重回朝堂。
「太子殿下所言極是。父皇隆恩昭雪冤案，臣與內子永懷感念。只是聖旨寫明，油坊是為補償江家蒙冤與舊產損失。產權既已賜定，便屬於江家。家岳已將經營之事交由內子代為料理，其間所有收益與進出，皆由江家按規矩處分。北苑不干涉其帳，亦不抽取利錢。」
蕭夙抬起眼帘，漆黑如墨的眸子平靜地看向太子：
「感念皇恩是臣子本分，至於臣自身，今日奉特旨入宮祝壽，回府之後自當繼續閉門思過，嚴守旨意，不敢妄動。臣在北苑靜養，蒙太子殿下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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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之上的太后將台下這番針鋒相對盡收眼底。老人家心中亮如明鏡：東宮真正忌憚的，根本不是幾兩銀錢的進出，而是沈照以大皇子妃的身份在北苑之外建立起了獨立可靠的信用、人手與往來關係。
只要沈照在宮外立得住，北苑就不再是一座完全孤立無援的死籠。
太后撫摸著手中的漆盒，沉聲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行了。今日是哀家千秋壽誕，不說那些朝堂上的虛套話。皇帝既然降旨賜油坊補償江家蒙冤之失，產權歸了江家，便照著朝廷的規矩辦。大皇子妃按契交貨、分寸得體，很好。」
太后將漆盒合上，態度明朗：
「這盒晚香玉香皂哀家留下了。往後慈寧宮若需添購，便直接按市價向江家下帖訂貨交割。」
太后溫和地看了一眼六公主。見這孫女不僅去過油坊，也留心過經營規矩，老人家眼中滿是欣慰。
宴席接近尾聲，宮廷樂師奏響了退宴的樂章。
蕭夙遵循旨意，未在內宴多作逗留。拜別皇帝與太后之後，他在隨行侍衛的護送下，按時出了宮門，登上馬車返回北苑。
夕陽的餘暉灑在巍峨的宮牆上，拉出漫長而沉重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