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誰的體面
太后壽誕當日，晨霧瀰漫宮城。
兩隊身著赤甲的禁軍侍衛早早候在北苑門外，奉旨隨行，護送蕭夙與沈照入宮。自蕭夙失勢禁足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奉旨公開露面。
宏闊的宮中正殿之內，華筵排開，鼓樂齊鳴。
上首設皇帝與太后御座；東側為諸位皇子與宗室男眷席位，蕭夙一襲沉穩暗紋錦袍，端坐席間；西側則是太子妃、各府皇子妃、公主與京中外命婦的席面，沈照身著合乎大皇子妃規制的青藍色大袖禮衣，神態從容，被安排在西側前列。至於文武百官，則盡數在大殿外的偏殿開宴，並不混入這場宗室與女眷的內宴。
西側席間，太子妃坐在最前列，一襲翟衣華貴非凡，目光掠過對面的蕭夙與身旁不遠處的沈照時，眼底沉著幾分冷意。
不遠處的席面上，三皇子妃身姿端正，神情清冷。因三皇子府前兩日剛因油坊暗格中發現的憑單受朝廷核問，三皇子如今留在府內候查，三皇子妃並未對沈照露出熱絡，只是沉靜地端坐聽宴。
未幾，宮人奉命分發外命婦席上的壽誕回禮。
宮人抬著朱漆描金的大盤，將整齊碼放的紅木雕花盒分發至各位高門夫人與宗室女眷案前。
木盒一揭開，沉香色蜀錦如雲舒展，襯著一塊塊帶有天然淡黃光澤、刻有「萬壽藤」紋樣的晚香玉香皂。一股清雅純正的花香緩緩散開，引得在座的女眷們頷首讚許。
鎮國公夫人對自家府上管事早先的驗收極有信心，此刻含笑對御座躬身道：「啟稟太后娘娘，這批精裝香皂乃是臣婦等受內廷之託，找了京中口碑極佳的商鋪訂製。對方恪守信約，不僅按時交齊，且抽驗之下盒盒精細，無一瑕疵。」
滿殿柔和的氣氛中，太子妃緩緩站起身來。
她整理了一下華麗的衣袖，將茶盞輕擱在桌案上，聲音溫潤而從容：「國公夫人贊得極是，這香皂確是難得的巧物。不過，臣妾聽說這批香皂乃是大皇嫂親手經營的城東油坊所制。大皇嫂心思巧捷，自是天大的好事，可大皇嫂貴為皇子妃，終日與市井商賈計較銀錢交割，傳出去未免失了皇家體面。臣妾斗膽替內廷向太后討個恩典——」
太子妃面帶得體微笑，看向沈照：「這香皂既入了太后壽禮，又是大皇嫂親自操持的，不如由內廷出厚價收下城東油坊與這香皂配方，專供宮中使用。如此既不埋沒了大皇嫂的手藝，也能給大皇嫂留下一份厚賞，免得日後還要為外間的碎銀幾兩拋頭露面，傷了天家體面。」
聽著這番話，沈照心中明了，太子妃是要借著「皇家體面」的名義，切斷城東油坊剛剛聚起的人手與進項。
東側席上的蕭夙目光幽沉，端坐未言。
面對這看似光鮮的「恩典」，沈照神色從容。她站起身，向御座上的皇帝與太后躬身行禮，隨後轉頭看向太子妃，語調平緩：
「太子妃美意，臣婦感佩。只是城東油坊乃是父皇日前念及家父昔年受屈特賜補償江家的家產，仍記在家父名下。家父交由臣婦的，不過是受父命代為料理。臣婦身為人女，並無擅自變賣父產之權。太子妃若當真有意相購，依著規矩，當由內廷另日向家父江懷信遞契議價，而非在太后千秋壽誕之上，由臣婦一個出嫁女替父親拍板變賣受賜產業。臣婦若仗著皇子妃的身份擅處父產，才是真正失孝失禮。」
太子妃眼角微不可察地一動，稍作停頓，神色依然泰然，適時將口風收回：
「是大皇嫂誤會了。本宮不過是見你辛苦，隨口表達體恤之意，並非今日要強訂買賣。既是江家產業，自然當依規矩辦。」
正當太子妃以為此事就此揭過時，御座上的太后緩緩開口，打斷了殿內的沉寂：
「太子妃這份體恤，心是好的。不過哀家倒想問問你，你當年出嫁，東宮納聘、母家添妝，可也是帶了莊子鋪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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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恭敬答道：「回皇祖母，臣妾名下確有幾處母家給的添妝莊鋪。」
太后平靜地看著她：「那些鋪面的年帳進出、管事交接，你平日可過問？」
太子妃欠身道：「自然過問。不過臣妾只是派管事盤查帳目、按規矩收取收益，並非親自操持街市買賣，亦未借東宮的名號強買強賣，自不屬失儀。」
太后微微頷首，語調平靜，字字扣在人心上：
「隔著一道門帘派管事收銀便叫體面，自個兒替父親看顧好受賜家產反倒成了失儀？天家的體面，難道只隔著這一層奴才的衣裳？天家體面，看的是有沒有仗勢壓人、強買強賣，可不是看銀錢經過主子的手，還是經過奴才的手。」
太后眼神清亮，掃過全殿：「照你這說法，往後若有哪家王妃、國公夫人幫著父家或夫家照看幾冊帳本，便通通要被扣上一頂失儀的帽子不成？」
太子妃指尖微凝，壓住了袖角，唇邊的笑意淡了幾分。她未曾想過自己拋出的這一層「門帘之別」，竟被太后順勢推到了全殿所有命婦的身上。
「是臣妾……考慮不周。」太子妃垂下眼帘，聲音依舊平穩，卻已失去了方才發難的立場。
西側席面上，原本跟著頷首的老王妃悄然收了笑，將茶盞默默擱在案上；旁側幾位外命婦低頭整飾衣角，不再接話；鎮國公夫人則垂眼整理案上的紅木雕花盒，權當沒看見。
原本烘托太子妃的氣氛蕩然無存，無人再替她打這聲圓場。
太后面向全殿淡然裁決：
「江家的產業，由江家自行處置。日後內廷若需購買江家貨物，照規矩議價結契即可，不得借宗室之名壓價，亦不得強索配方。江氏受父命代為料理家業，只要守規矩，便無損體面。」
東側席面上的蕭夙此時緩緩起身，向御座躬身行禮：
「啟稟父皇、皇祖母。城東油坊乃江家受賜之業，歸於江家所有，不入北苑帳目。江氏受其父委託代為料理，其經營與收益皆由江家自行處置。北苑絕不抽取半分收益，亦不干涉其帳冊。」
皇帝眼中掠過一絲深意，微微頷首。
太子妃微微欠身：「謹遵皇祖母教誨。」隨後退回席中落座。
正當宮人準備繼續傳膳時，坐在女眷席中段的六公主忽然徐步走出，來到大殿中央。
六公主今年十九，婚事已由禮部擬議。她身姿端正，對太后與皇帝鄭重行了一禮：
「皇祖母明鑑，孫女聽了太子妃與大皇嫂這番話，心中亦有領悟。歷來規矩，公主出嫁皆賜有陪嫁莊鋪。既然皇嫂們皆可照料母家產業，孫女將來出嫁，亦希望親自掌管經營自己的陪嫁鋪面。」
太后看著立在殿中的孫女，見她目光清正、毫無嬌矜之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難得你有這份清醒與心思。」太后微微頷首，溫聲道，「明日帶上你的帳冊與章程到哀家宮裡來。若當真條理分明，哀家便准你按自己的規程辦。」
六公主深吸一口氣，躬身一拜：「謝皇祖母成全。」
她平復心緒，緩緩退回席間，手掌隔著衣袖，輕輕按了按懷中那本由沈照贈予、已被她親筆填滿試算數字的薄薄帳冊。
兩隊身著赤甲的禁軍侍衛早早候在北苑門外，奉旨隨行，護送蕭夙與沈照入宮。自蕭夙失勢禁足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奉旨公開露面。
宏闊的宮中正殿之內，華筵排開，鼓樂齊鳴。
上首設皇帝與太后御座；東側為諸位皇子與宗室男眷席位，蕭夙一襲沉穩暗紋錦袍，端坐席間；西側則是太子妃、各府皇子妃、公主與京中外命婦的席面，沈照身著合乎大皇子妃規制的青藍色大袖禮衣，神態從容，被安排在西側前列。至於文武百官，則盡數在大殿外的偏殿開宴，並不混入這場宗室與女眷的內宴。
西側席間，太子妃坐在最前列，一襲翟衣華貴非凡，目光掠過對面的蕭夙與身旁不遠處的沈照時，眼底沉著幾分冷意。
不遠處的席面上，三皇子妃身姿端正，神情清冷。因三皇子府前兩日剛因油坊暗格中發現的憑單受朝廷核問，三皇子如今留在府內候查，三皇子妃並未對沈照露出熱絡，只是沉靜地端坐聽宴。
未幾，宮人奉命分發外命婦席上的壽誕回禮。
宮人抬著朱漆描金的大盤，將整齊碼放的紅木雕花盒分發至各位高門夫人與宗室女眷案前。
木盒一揭開，沉香色蜀錦如雲舒展，襯著一塊塊帶有天然淡黃光澤、刻有「萬壽藤」紋樣的晚香玉香皂。一股清雅純正的花香緩緩散開，引得在座的女眷們頷首讚許。
鎮國公夫人對自家府上管事早先的驗收極有信心，此刻含笑對御座躬身道：「啟稟太后娘娘，這批精裝香皂乃是臣婦等受內廷之託，找了京中口碑極佳的商鋪訂製。對方恪守信約，不僅按時交齊，且抽驗之下盒盒精細，無一瑕疵。」
滿殿柔和的氣氛中，太子妃緩緩站起身來。
她整理了一下華麗的衣袖，將茶盞輕擱在桌案上，聲音溫潤而從容：「國公夫人贊得極是，這香皂確是難得的巧物。不過，臣妾聽說這批香皂乃是大皇嫂親手經營的城東油坊所制。大皇嫂心思巧捷，自是天大的好事，可大皇嫂貴為皇子妃，終日與市井商賈計較銀錢交割，傳出去未免失了皇家體面。臣妾斗膽替內廷向太后討個恩典——」
太子妃面帶得體微笑，看向沈照：「這香皂既入了太后壽禮，又是大皇嫂親自操持的，不如由內廷出厚價收下城東油坊與這香皂配方，專供宮中使用。如此既不埋沒了大皇嫂的手藝，也能給大皇嫂留下一份厚賞，免得日後還要為外間的碎銀幾兩拋頭露面，傷了天家體面。」
聽著這番話，沈照心中明了，太子妃是要借著「皇家體面」的名義，切斷城東油坊剛剛聚起的人手與進項。
東側席上的蕭夙目光幽沉，端坐未言。
面對這看似光鮮的「恩典」，沈照神色從容。她站起身，向御座上的皇帝與太后躬身行禮，隨後轉頭看向太子妃，語調平緩：
「太子妃美意，臣婦感佩。只是城東油坊乃是父皇日前念及家父昔年受屈特賜補償江家的家產，仍記在家父名下。家父交由臣婦的，不過是受父命代為料理。臣婦身為人女，並無擅自變賣父產之權。太子妃若當真有意相購，依著規矩，當由內廷另日向家父江懷信遞契議價，而非在太后千秋壽誕之上，由臣婦一個出嫁女替父親拍板變賣受賜產業。臣婦若仗著皇子妃的身份擅處父產，才是真正失孝失禮。」
太子妃眼角微不可察地一動，稍作停頓，神色依然泰然，適時將口風收回：
「是大皇嫂誤會了。本宮不過是見你辛苦，隨口表達體恤之意，並非今日要強訂買賣。既是江家產業，自然當依規矩辦。」
正當太子妃以為此事就此揭過時，御座上的太后緩緩開口，打斷了殿內的沉寂：
「太子妃這份體恤，心是好的。不過哀家倒想問問你，你當年出嫁，東宮納聘、母家添妝，可也是帶了莊子鋪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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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恭敬答道：「回皇祖母，臣妾名下確有幾處母家給的添妝莊鋪。」
太后平靜地看著她：「那些鋪面的年帳進出、管事交接，你平日可過問？」
太子妃欠身道：「自然過問。不過臣妾只是派管事盤查帳目、按規矩收取收益，並非親自操持街市買賣，亦未借東宮的名號強買強賣，自不屬失儀。」
太后微微頷首，語調平靜，字字扣在人心上：
「隔著一道門帘派管事收銀便叫體面，自個兒替父親看顧好受賜家產反倒成了失儀？天家的體面，難道只隔著這一層奴才的衣裳？天家體面，看的是有沒有仗勢壓人、強買強賣，可不是看銀錢經過主子的手，還是經過奴才的手。」
太后眼神清亮，掃過全殿：「照你這說法，往後若有哪家王妃、國公夫人幫著父家或夫家照看幾冊帳本，便通通要被扣上一頂失儀的帽子不成？」
太子妃指尖微凝，壓住了袖角，唇邊的笑意淡了幾分。她未曾想過自己拋出的這一層「門帘之別」，竟被太后順勢推到了全殿所有命婦的身上。
「是臣妾……考慮不周。」太子妃垂下眼帘，聲音依舊平穩，卻已失去了方才發難的立場。
西側席面上，原本跟著頷首的老王妃悄然收了笑，將茶盞默默擱在案上；旁側幾位外命婦低頭整飾衣角，不再接話；鎮國公夫人則垂眼整理案上的紅木雕花盒，權當沒看見。
原本烘托太子妃的氣氛蕩然無存，無人再替她打這聲圓場。
太后面向全殿淡然裁決：
「江家的產業，由江家自行處置。日後內廷若需購買江家貨物，照規矩議價結契即可，不得借宗室之名壓價，亦不得強索配方。江氏受父命代為料理家業，只要守規矩，便無損體面。」
東側席面上的蕭夙此時緩緩起身，向御座躬身行禮：
「啟稟父皇、皇祖母。城東油坊乃江家受賜之業，歸於江家所有，不入北苑帳目。江氏受其父委託代為料理，其經營與收益皆由江家自行處置。北苑絕不抽取半分收益，亦不干涉其帳冊。」
皇帝眼中掠過一絲深意，微微頷首。
太子妃微微欠身：「謹遵皇祖母教誨。」隨後退回席中落座。
正當宮人準備繼續傳膳時，坐在女眷席中段的六公主忽然徐步走出，來到大殿中央。
六公主今年十九，婚事已由禮部擬議。她身姿端正，對太后與皇帝鄭重行了一禮：
「皇祖母明鑑，孫女聽了太子妃與大皇嫂這番話，心中亦有領悟。歷來規矩，公主出嫁皆賜有陪嫁莊鋪。既然皇嫂們皆可照料母家產業，孫女將來出嫁，亦希望親自掌管經營自己的陪嫁鋪面。」
太后看著立在殿中的孫女，見她目光清正、毫無嬌矜之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難得你有這份清醒與心思。」太后微微頷首，溫聲道，「明日帶上你的帳冊與章程到哀家宮裡來。若當真條理分明，哀家便准你按自己的規程辦。」
六公主深吸一口氣，躬身一拜：「謝皇祖母成全。」
她平復心緒，緩緩退回席間，手掌隔著衣袖，輕輕按了按懷中那本由沈照贈予、已被她親筆填滿試算數字的薄薄帳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