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空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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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薄霧尚未散盡,甜水巷私宅的大門拉開了一道縫。

  一名穿著尋常麻布短衫的小夥計提著竹籃出了門,沿著巷子往西市走去;半個時辰後,另一名小廝打扮的青年也推門而出,手中拿了幾張採買貨物的訂貨帖,往東城方向趕去。

  兩人的路線與差事完全隔開。然而當兩人先後繞道回宅呈上回稟時,錢安的眉頭卻緊緊擰在了一起。

  去西市的小夥計低聲道:「管事,小的出門不久便覺著有人盯梢。小的特意去雜貨鋪盤桓,那人只守在巷口,記著小的進出哪處宅子,並未貼身跟上來。」

  去東城的小廝臉色更為凝重:「小的這邊截然不同。跟在後面的眼線極為老辣,中途在茶攤和拐角處順勢換了人接手,一路跟到了東城鋪子附近。」

  錢安站在桌案前,目光沉鬱。

  西市那人守在巷口紋絲不動,而東城跟著的流動眼線接手時,兩人在巷角擦肩而過,因牆角遮擋彼此看不見對方,連一絲眼色與手勢的交接都沒有,這兩撥盯梢的人,極可能來自不同的勢力。

  錢安很清楚,昨夜心腹在洗馬池巷失蹤,絕非偶然。眼下私宅外布滿了眼線,繼續耗在這裡,無異於引頸受戮。

  「不等了,今日就撤。」錢安當機立斷。

  昨夜他已將涉及暗記與名冊的紙張全部投火燒盡。趁著白日街面上人多,錢安先打發兩名小夥計分別往西市和東城再去辦雜事,將那撥流動眼線引開;隨後,他雇來兩輛尋常的貨運馬車,將私宅里的現銀、兵器與重物分批裝箱。

  貼身長隨手裡不帶任何紙張帳目,只帶走隨身信物與應急銀錢,腦中記著各處隱蔽落腳點與暗語,由兩名護衛護送著從小巷後門離開;錢安自己則換上一身尋常商賈的棉袍,混在貨運馬車旁,借著街坊拉貨的掩護溜出了甜水巷,徑直落腳於城西一處臨街的普通客棧。

  宅子裡,只留下一名兩天前經中間人臨時雇來看門的老漢,以及幾件帶不走的笨重舊木桌椅。

  甜水巷外的陰影里,北苑暗衛注意到了巷口分路駛出的馬車與人影。

  手下低聲請示:「隊長,錢安和那長隨分兩路走了。錢安往臨街客棧去,長隨帶著箱籠往南走。增援的人手剛到,咱們跟哪邊?」

  「錢安的公開身份是七皇子府管事,目標太大,真要出了變故他只能往皇子府跑。」隊長果斷下了指令,「分兩個人死盯錢安落腳的客棧,其餘人跟緊長隨!長隨是貼身心腹,極可能握著帳外各處的聯絡方式,比錢安更有追蹤價值。」

  洗馬池巷內,沈照交代秦伯維持公開送料車次,三日一趟照常出入;而原本借送料車向老書吏家眷傳遞秘密補給的線路,則按計劃全面暫停,在確認安全前絕不輕啟。暗衛亦回報,江父與江升所在的秘密安置點暫未發現暴露跡象,且已順利完成了隱蔽聯絡人的更換。

  皇宮深處,密呈送到了御案前。

  陰暗的密室里,昨日在洗馬池巷後門被扣下的錢安心腹經不住審訊,已將知道的事吐露乾淨。

  然而他終究只是錢安手下辦具體雜事的骨幹,並未參與過三年前的倉房案。

  在御前密探的盤問下,他供出自己是受錢安口頭指使,順著茶客的風聲去查水門貨棧和送料路線,試圖尋找一名避禍回京的老書吏;同時,他也交代了錢安近來頻繁出入城西甜水巷私宅的地址。至於三年前的具體隱情與帳目,他一概不知。

  皇帝翻看著口供,神色深沉。

  錢安是七皇子府的得力管事,如今卻避開皇子府,在甜水巷私置落腳點,甚至派人在市井間搜尋三年前的舊人。

  皇帝合上口供,並未立刻傳召七皇子。

  「派人去甜水巷那處私宅搜查。」皇帝下令,「另外,分派人手盯著錢安的動向與七皇子府的出入,暫勿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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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御前的監視網尚未完全張開,七皇子府門前,一輛青篷馬車緩緩停下。

  秦伯穿著一身整潔的暗色長袍,帶著夥計奉上禮盒,客客氣氣地登門求見。

  見到府上的管事,秦伯躬身行禮,辭令得體:「老奴奉我家大殿下與少夫人之命,來向七皇子殿下請安。前陣子多虧殿下悉心照料許帳房,如今江家幾處鋪面的舊帳需他老人家親自坐鎮清點。眼見許先生傷勢大好,大殿下特命老奴接他回鋪里幫忙,不敢再過多打擾殿下。」

  後院內,七皇子聽了回稟爽快應允,還命管家將府上未用完的傷藥一併裝車送上。

  許帳房拜謝了七皇子,登上了馬車。馬車離開七皇子府後,徑直駛向江家位於東城的一處普通綢緞鋪子。此處與洗馬池巷全無干係,確有積攢的舊帳待查。許帳房入內端坐,盤查核對了數本舊帳,以此坐實公開行程。

  盤帳間隙,北苑暗衛在鋪子外圍仔細查探,確認暫未發現跟蹤尾隨,小門附近亦無固定哨。

  隨後,秦伯駕著原先的馬車從正門駛離,往大道的繁華市集奔去,充當吸引可能視線的幌子;而許帳房則在暗衛接應下,從小門換乘了一輛不起眼的蓬車,轉入秘密民宅妥善安置。

  暮色深沉,幾道灰色影跡翻過甜水巷私宅的矮牆,御前密探推門而入。

  然而,展現在他們眼前的,只有一處空蕩蕩的宅院。

  後院偏房的鐵盆里只留著少量冷卻的黑灰,屋內除了那張蓋有印章的普通租契和幾件帶不走的笨重舊木桌椅外,所有能夠佐證身份與往來的痕跡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老漢脫身後提心弔膽,確認沿途無人貼身死跟,才按照兩日前傳話夥計交代的預案,拐進街角的雜貨鋪,在櫃檯暗處留下了一塊帶缺口的舊木牌。

  半個時辰後,錢安預先留在外圍傳訊的一名貨郎打扮的手下走進雜貨鋪,取走木牌。他謹慎地在街角繞了幾圈,確認身後暫無尾巴後,敲響了城西臨街客棧的房門。

  客房內,油燈搖曳。

  看著手下呈上來的舊木牌,錢安坐在靠椅上,目光微沉。

  私宅被查,失蹤的心腹極可能已被搜宅的那撥人扣下。若僅僅是大理寺或官府追查,憑藉七皇子府的權勢,他或許還能設法打點周旋;但他真正恐懼的是,若搜宅的是御前密探,皇上若先一步向七皇子盤問此事,或是七皇子從宮裡得知自己瞞著主子私下捅出了天大的窟窿,以七皇子的脾性,絕不會容他活命。

  他必須趕在皇上或各方勢力發難之前,搶先一步回到七皇子府,親面向主子坦白這樁變故,請主子定奪。

  錢安推開房門融入夜色,徑直朝七皇子府的方向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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