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餌線
水門貨棧的三日送料車次按期駛入城門，沉甸甸的草木灰和油脂一桶桶卸進洗馬池巷的小作坊。而在貨棧夥計去歇腳喝茶的空當里，一則「老書吏打探舊事」的假風聲，已悄然借著茶客的碎嘴，流進了城西的勾欄瓦舍。
早在放出假消息前，北苑便已安排妥當：真正的車行舊存根早已秘密取走、分開保存，車行原處只放了一卷特意仿製的存根；而車行掌柜得了交代，遇到有人側擊旁敲，只需照著預先說好的話透露「確有老書吏來過」。
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宅院裡，錢安正端坐在羅漢床上，聽著下手的回稟。
「查清楚了？」錢安指尖掐著茶盞，神色陰沉。
「回錢管事，確有其事。」下屬低聲答道，「小的人親自去順達車行附近轉了一圈，車行掌柜私下抱怨，說這兩日有個落魄的舊書吏上門，硬要翻三年前『乾記』的僱車存根。掌柜怕牽扯官司，給打發走了，但那老頭似乎還沒死心。」
錢安的太陽穴微微跳動。三年前那隻裝著文書的鐵皮木箱是他親手經辦的，按理說當年追查無果，那老書吏遠逃外鄉，這輩子都不敢再回京城。誰能想到，這逃走的人竟然大著膽子重新潛了回來，甚至還想翻舊帳！
這事斷不能讓七皇子知道。若是曉得自己當年辦事留下了這麼大的活口和存根尾巴，他這顆頭領保不保得住都難說。
「你帶私宅里的那兩個弟兄，今晚摸進順達車行。」錢安眼中閃過一絲狠辣，低聲吩咐，「把三年前『乾記』那捲存根偷出來燒乾淨。記住，動作小些，別動聲響。」
「明白。」
夜半三更，順達車行的後院鴉雀無聲。
兩道黑影輕巧地翻過牆頭，撬開存放舊帳的房門，很快從堆積如山的塵封廢紙中翻出了那一卷早已被替換的假存根。兩人並未在車行多留，拿了存根便迅速撤出，一路避開更夫，摸到城西一處僻靜的廢巷裡，將假存根徹底化為了灰燼。
他們不知道的是，巷口屋檐下的暗影中，數雙冷冽的眼睛正悄無聲息地注視著這一切。
「主子有交代，不必動他們，由他們拿走毀掉。」屋檐下的暗衛打了個手勢，身形如鬼魅般在夜色中悄然跟上了撤離的黑影。
黑影穿街過巷，謹慎地繞了幾圈後，最終扣響了城西甜水巷盡頭的一座小巧私宅。宅門打開一線，前來接應的正是錢安常年帶在身邊的貼身長隨。門後的影壁下，錢安也短暫露了面，親自將兩名黑衣人召了進去。暗衛伏在對面瓦檐上，將門縫中露出的面孔、宅院的方位與守門情況暗暗記下。暗衛留下兩人輪換盯守，其餘人則折返北苑回報。
與此同時，北苑書房內，燈火通明。
七皇子一身月白常服，正親切地坐在茶案旁，笑著與蕭夙交談。
「皇兄，聽聞少夫人的作坊最近接了五姐的單子，運送油脂和原料的車次出入頻繁。」七皇子親自遞過去一杯熱茶，言語間滿是關切，「如今京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若是少夫人這商路運貨人手不夠，弟弟在城外倒是有幾個得力的車隊，隨時可以借給皇兄調遣，省得忙中出錯。」
沈照坐在次席，聞言微微一笑，神色從容而禮貌：「多謝七皇子好意。水門貨棧已有固定車次和官府報備，走的都是熟路，雇的也是老手，倒是不好再添新面孔折騰。目前一切順遂，不敢煩勞殿下破費。」
七皇子微微一愣，隨即舒展眉頭，讚許地笑道：「嫂夫人果然能幹。不僅能將軍糧案的帳目理得清清楚楚，如今打理起商路也是條理分明，難怪皇兄這般放心地託付與你。」
沈照端茶垂眸，神情無懈可擊。她承認七皇子聰明善謀，亦無法判斷這番主動幫忙裡究竟有幾分真心、幾分試探。但無論是哪一種，她都絕不能讓七皇子府的人靠近水門貨棧的核心路線。
蕭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深沉殺意。
面前這個待他敬重有加、體貼入微的弟弟，正是當年鐵皮木箱與滅口名單背後的主使。蕭夙搭在膝上的指尖微微收緊，卻強行將洶湧的怒意壓了下去。現在絕不能動，若是在這裡揭穿，除了逼七皇子立刻棄車保帥、殺錢安滅口之外，根本無法將三年前的真相擺上公堂。
「老七有心了。」蕭夙抬起頭時，神色已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疏離，「如今朝局微妙，你的心思當放在辦差上，北苑這邊小打小鬧的買賣，不必過多操心。」
七皇子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又閒聊了幾句，這才告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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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七皇子後不久，崔誠無聲無息地落在了書房門外，入內低聲回稟：
「主子，少夫人，車行那邊的假存根已被拿走燒毀。屬下等一路跟蹤，摸清了錢安在城西甜水巷的一處私宅，並記下了守門手下的面孔與進出路徑。屬下已經留人盯住宅院，暫未驚動裡面的人。」
沈照聞言，輕輕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暗衛看到的毀證過程與摸到的外宅，只能供北苑確認錢安當前的動向，還不足以呈到大理寺。若要把這條線坐實，仍須截到能夠直接指向錢安的傳令憑據，或者拿到經手人的口供。
「先別動這處外宅。」蕭夙指尖在案上輕叩，沉聲道，「假存根雖然燒了，但老書吏還活著，錢安絕不會真正安心。他只要繼續找人，就還會從這裡調人、傳令。」
沈照轉頭看向蕭夙：「不錯。他以為自己偷走存根做得天衣無縫，更不敢讓七皇子知道。等他接下來沉不住氣、繼續派人追查老書吏時，便會留下更多抹不掉的痕跡。」
城西私宅里，錢安因假存根被毀而暫時鬆了一口氣，隨即眼神一陰，冷聲吩咐手下繼續暗中搜尋老書吏的下落，誓要徹底斬草除根；而七皇子依然維持著溫和謙遜的弟弟模樣，渾然不知北苑已將眼線布在了錢安的私宅外。
早在放出假消息前，北苑便已安排妥當：真正的車行舊存根早已秘密取走、分開保存，車行原處只放了一卷特意仿製的存根；而車行掌柜得了交代，遇到有人側擊旁敲，只需照著預先說好的話透露「確有老書吏來過」。
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宅院裡，錢安正端坐在羅漢床上，聽著下手的回稟。
「查清楚了？」錢安指尖掐著茶盞，神色陰沉。
「回錢管事，確有其事。」下屬低聲答道，「小的人親自去順達車行附近轉了一圈，車行掌柜私下抱怨，說這兩日有個落魄的舊書吏上門，硬要翻三年前『乾記』的僱車存根。掌柜怕牽扯官司，給打發走了，但那老頭似乎還沒死心。」
錢安的太陽穴微微跳動。三年前那隻裝著文書的鐵皮木箱是他親手經辦的，按理說當年追查無果，那老書吏遠逃外鄉，這輩子都不敢再回京城。誰能想到，這逃走的人竟然大著膽子重新潛了回來，甚至還想翻舊帳！
這事斷不能讓七皇子知道。若是曉得自己當年辦事留下了這麼大的活口和存根尾巴，他這顆頭領保不保得住都難說。
「你帶私宅里的那兩個弟兄，今晚摸進順達車行。」錢安眼中閃過一絲狠辣，低聲吩咐，「把三年前『乾記』那捲存根偷出來燒乾淨。記住，動作小些，別動聲響。」
「明白。」
夜半三更，順達車行的後院鴉雀無聲。
兩道黑影輕巧地翻過牆頭，撬開存放舊帳的房門，很快從堆積如山的塵封廢紙中翻出了那一卷早已被替換的假存根。兩人並未在車行多留，拿了存根便迅速撤出，一路避開更夫，摸到城西一處僻靜的廢巷裡，將假存根徹底化為了灰燼。
他們不知道的是，巷口屋檐下的暗影中，數雙冷冽的眼睛正悄無聲息地注視著這一切。
「主子有交代，不必動他們，由他們拿走毀掉。」屋檐下的暗衛打了個手勢，身形如鬼魅般在夜色中悄然跟上了撤離的黑影。
黑影穿街過巷，謹慎地繞了幾圈後，最終扣響了城西甜水巷盡頭的一座小巧私宅。宅門打開一線，前來接應的正是錢安常年帶在身邊的貼身長隨。門後的影壁下，錢安也短暫露了面，親自將兩名黑衣人召了進去。暗衛伏在對面瓦檐上，將門縫中露出的面孔、宅院的方位與守門情況暗暗記下。暗衛留下兩人輪換盯守，其餘人則折返北苑回報。
與此同時，北苑書房內，燈火通明。
七皇子一身月白常服，正親切地坐在茶案旁，笑著與蕭夙交談。
「皇兄，聽聞少夫人的作坊最近接了五姐的單子，運送油脂和原料的車次出入頻繁。」七皇子親自遞過去一杯熱茶，言語間滿是關切，「如今京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若是少夫人這商路運貨人手不夠，弟弟在城外倒是有幾個得力的車隊，隨時可以借給皇兄調遣，省得忙中出錯。」
沈照坐在次席，聞言微微一笑，神色從容而禮貌：「多謝七皇子好意。水門貨棧已有固定車次和官府報備，走的都是熟路，雇的也是老手，倒是不好再添新面孔折騰。目前一切順遂，不敢煩勞殿下破費。」
七皇子微微一愣，隨即舒展眉頭，讚許地笑道：「嫂夫人果然能幹。不僅能將軍糧案的帳目理得清清楚楚，如今打理起商路也是條理分明，難怪皇兄這般放心地託付與你。」
沈照端茶垂眸，神情無懈可擊。她承認七皇子聰明善謀，亦無法判斷這番主動幫忙裡究竟有幾分真心、幾分試探。但無論是哪一種，她都絕不能讓七皇子府的人靠近水門貨棧的核心路線。
蕭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深沉殺意。
面前這個待他敬重有加、體貼入微的弟弟，正是當年鐵皮木箱與滅口名單背後的主使。蕭夙搭在膝上的指尖微微收緊，卻強行將洶湧的怒意壓了下去。現在絕不能動，若是在這裡揭穿，除了逼七皇子立刻棄車保帥、殺錢安滅口之外，根本無法將三年前的真相擺上公堂。
「老七有心了。」蕭夙抬起頭時，神色已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疏離，「如今朝局微妙，你的心思當放在辦差上，北苑這邊小打小鬧的買賣，不必過多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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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少夫人，車行那邊的假存根已被拿走燒毀。屬下等一路跟蹤，摸清了錢安在城西甜水巷的一處私宅，並記下了守門手下的面孔與進出路徑。屬下已經留人盯住宅院，暫未驚動裡面的人。」
沈照聞言，輕輕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暗衛看到的毀證過程與摸到的外宅，只能供北苑確認錢安當前的動向，還不足以呈到大理寺。若要把這條線坐實，仍須截到能夠直接指向錢安的傳令憑據，或者拿到經手人的口供。
「先別動這處外宅。」蕭夙指尖在案上輕叩，沉聲道，「假存根雖然燒了，但老書吏還活著，錢安絕不會真正安心。他只要繼續找人，就還會從這裡調人、傳令。」
沈照轉頭看向蕭夙：「不錯。他以為自己偷走存根做得天衣無縫，更不敢讓七皇子知道。等他接下來沉不住氣、繼續派人追查老書吏時，便會留下更多抹不掉的痕跡。」
城西私宅里，錢安因假存根被毀而暫時鬆了一口氣，隨即眼神一陰，冷聲吩咐手下繼續暗中搜尋老書吏的下落，誓要徹底斬草除根；而七皇子依然維持著溫和謙遜的弟弟模樣，渾然不知北苑已將眼線布在了錢安的私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