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引蛇出洞
洗馬池巷深處的小作坊里，水汽混著草木灰的辛辣氣味在梁棟間蒸騰繚繞。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五公主府的帳房管事便領著兩名隨從，提著一盞畫著府邸標誌的清油燈籠登了門。管事從袖中掏出一方燙金的紅簽契紙，連同二兩官銀定錢一同遞了過去，正式將月例肥皂的採購單子落在了紙面上。
秦伯恭敬地送走管事，回身將那二兩銀子收進鐵木櫃裡，噼里啪啦撥弄了一陣算盤。半晌，他嘆了口氣，將寫得密密麻麻的帳冊呈給坐在案前的沈照。
「少夫人，這二兩定金到手，加上咱們鋪里現有的幾貫流水，買油脂、切木模和雇兩個臨時小工倒是綽綽有餘。」秦伯指著帳尾的一筆紅字，壓低聲音道，「可咱們原本接的客棧與浴堂單子就已經占滿了鍋灶，如今再加上五公主府這五十塊，眼下的產能是真的頂不住了。可若要擴產，添置鍋灶、趕製木模再加上工錢，全算在支出里，月底要還給四公主的那十貫債務是鐵打不掉的。城南小院護送老書吏的暗衛開銷、水門貨棧暗中接應車次的伙食馬料，這筆定錢補上去，咱們手頭的周轉資金依舊見底，經不起一點變故。」
「無妨，商路只要轉起來，錢自然能生錢。」沈照將帳冊合上，指尖在硬質的紙殼上輕彈了一下，神色未見半點慌亂，「當務之急是先把產能提上去。五公主這一單是投石問路，若交不齊貨，或是品質跌了，後面的宮中女眷便再難招攬。」
此前作坊早已理順了熬煮、撇渣與成型的分工，眼下差的不過是產能的瓶頸。沈照不打算耗費精力去重走試製的老路，她憑著腦海中無比熟稔的經驗，直接給秦伯下了一道極其乾脆的指令：
在後院空地上再添一口大鐵鍋，架起煙囪；順便找城東的木匠趕製十五組規範劃一的新木模。而煉製肥皂所需的大量油脂與草木灰原料，則全部交由水門貨棧在往返京郊例行運送貨物時順道帶回，形成三日一趟的固定送料車次。
不過數日工夫，添置的鍋灶便拔地而起，柴火噼啪作響，新招的雇員在老夥計的帶引下上手極快。作坊不僅按期備齊了五公主府的第一批月例供貨，也穩穩保住了客棧與浴堂的供給，整座洗馬池巷的小院終日浸潤在滾滾的草木清香中。
安排妥作坊的擴產，沈照轉入安靜的內室，鋪開了一張潔白的宣紙。
護送證人、維持秘密據點、交結京城各路關竅，無一不需要龐大的資金做後盾。光靠普通肥皂的微薄利潤，還不足以應對接下來龐大的開銷。在被抹掉的那段經歷中，潔齒散與潔齒刷曾是她撬動京城高門貴婦圈層的一張利刃。
她打算將潔齒品作為試用品，隨五公主府的第一批月例貨一同送去，先試探宮中女眷的需求，等有了切實反饋和訂單，再正式投錢量產。
沈照提筆懸腕，飽蘸墨汁，將豬鬃篩選、蒸煮去味、骨柄打孔與銅絲綁紮的法子逐一寫下，又配出了以珍珠粉、寒水石與細鹽為主料的潔齒散方子。
針對「鬃毛易鬆脫」這一朝中百工至今未解的老難題，她特別召來了手巧心細的孟娘子，將圖紙推過去交代道：「以往只靠生漆黏住，反覆受力後容易鬆脫。需在骨柄孔底打雙向斜眼，用細銅絲將一小簇挑選好的硬豬鬃對摺對拉，緊卡在斜眼內，再以生漆封口防潮，留足固化工夫。你帶幾個人試試。」
孟娘子得了這句點睛般的提點，帶著兩名得力夥計關起門來琢磨了兩日，便徹底掌握了固定豬鬃的手藝。連帶著按照方子研磨配製的潔齒散，也在幾番調整後實現了穩定復現。
當一支刷頭細密光滑、骨柄打磨得如溫玉般的鬃毛潔齒刷，連同一瓷罐粉質細膩、散發著幽香的潔齒散擺在桌案上時，沈照伸手輕輕拈起少許粉末。
就在她親口試用、確認潔齒散清新去垢、刷毛緊實不落的瞬間，她腦海深處的百工圖驀地泛起微光。原本灰暗的「潔齒散」與「鬃毛潔齒刷」節點被徐徐抹去晦暗，重新綻放出璀璨而溫潤的光芒，如同夜空中復甦的星辰。
次日一早，首批五十塊月例肥皂連同這兩樣試用新品，由作坊夥計穩妥地送往了五公主府。沈照另留了一套成品，準備帶回北苑給蕭夙查看。
數日後的傍晚，沈照處理完鋪子事宜，正常乘車回到了北苑書房。
夜色微涼，書房內清油燈花輕輕爆跳。蕭夙一身暗紫色的錦袍，正端坐在案前查閱文書。
崔誠此時正巧折回，站在下首低聲回稟：「主子，少夫人，順達車行的僱車存根副本已秘密拿到，上面記著『乾記』僱車的日期、車號與起訖地點，與老書吏所供的時間地點完全相合。當年拉貨的老車夫也已找到，經他指認，當日交錢押車的人確係錢安。暗衛已將車夫接應至京郊安全處妥善保護。手押口供、交割單、存根副本與車夫證詞，四樣證據均已分開妥善保存。」
沈照微微點頭，懸著的心落定了一半：「辛苦了。」
崔誠行禮後悄然退下，掩門離去。
沈照將隨身帶回的錦盒遞過去，並將自己寫下工序、孟娘子照著圖紙兩日內獨立復做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
蕭夙順勢打開盒蓋，指腹蹭過那緊實而有彈性的刷毛，又拈起少許潔齒散置於鼻尖微嗅，眼底划過一抹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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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鬃毛固定易鬆脫是朝中工藝老疾，內府匠人琢磨了多年都沒個定法。」蕭夙抬眼看向沈照，語氣沉穩，「你若非早已成竹在胸，孟娘子絕不可能在短短兩日內便復做成功。昭兒，你留存的那些經驗，便是我們眼下最大的先手。」
他沒有追問沈照為什麼知道這些。
「既然是先手，便不能白白浪費。」沈照坐在他對面，眸光清亮，「水門貨棧往作坊運送原料的車次已經穩定，三日一趟，出入城門皆有報備。這條公開商路足夠掩人耳目。眼下四樣證據都已落實，也是時候主動出擊了。」
蕭夙指尖在桌案上輕敲，順著她的思路推演道：「舊倉房毫無異動，七皇子府也沒有動靜，錢安至今沒有異動，多半還不知道老書吏已經回京，更不知道交割單落在我們手裡。我們可以借水門貨棧送貨的掩護，故意放出老書吏現身順達車行打探舊存根的假風聲。」
「不錯。」沈照贊同道，「消息是假的，可老書吏急於找憑證求生的動機是真的。只要假線索一出，無論錢安是派人滅口、暗中盯梢，還是傳令封口，都會動起來。」
她端起茶盞，語氣平靜：「他自個兒不來也沒關係。我們要抓的本就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接下來派出的人、傳下的命令。」
夜風吹過窗欞，呼呼作響。
北苑書房內的燈火映照著兩人的側臉，借著經營商路掩護暗流、借著假線索引蛇出洞的棋局，已然在這寧靜的深夜裡鋪開。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五公主府的帳房管事便領著兩名隨從，提著一盞畫著府邸標誌的清油燈籠登了門。管事從袖中掏出一方燙金的紅簽契紙，連同二兩官銀定錢一同遞了過去，正式將月例肥皂的採購單子落在了紙面上。
秦伯恭敬地送走管事，回身將那二兩銀子收進鐵木櫃裡，噼里啪啦撥弄了一陣算盤。半晌，他嘆了口氣，將寫得密密麻麻的帳冊呈給坐在案前的沈照。
「少夫人，這二兩定金到手，加上咱們鋪里現有的幾貫流水，買油脂、切木模和雇兩個臨時小工倒是綽綽有餘。」秦伯指著帳尾的一筆紅字，壓低聲音道，「可咱們原本接的客棧與浴堂單子就已經占滿了鍋灶，如今再加上五公主府這五十塊，眼下的產能是真的頂不住了。可若要擴產，添置鍋灶、趕製木模再加上工錢，全算在支出里，月底要還給四公主的那十貫債務是鐵打不掉的。城南小院護送老書吏的暗衛開銷、水門貨棧暗中接應車次的伙食馬料，這筆定錢補上去，咱們手頭的周轉資金依舊見底，經不起一點變故。」
「無妨，商路只要轉起來，錢自然能生錢。」沈照將帳冊合上，指尖在硬質的紙殼上輕彈了一下，神色未見半點慌亂，「當務之急是先把產能提上去。五公主這一單是投石問路，若交不齊貨，或是品質跌了，後面的宮中女眷便再難招攬。」
此前作坊早已理順了熬煮、撇渣與成型的分工，眼下差的不過是產能的瓶頸。沈照不打算耗費精力去重走試製的老路，她憑著腦海中無比熟稔的經驗，直接給秦伯下了一道極其乾脆的指令：
在後院空地上再添一口大鐵鍋，架起煙囪；順便找城東的木匠趕製十五組規範劃一的新木模。而煉製肥皂所需的大量油脂與草木灰原料，則全部交由水門貨棧在往返京郊例行運送貨物時順道帶回，形成三日一趟的固定送料車次。
不過數日工夫，添置的鍋灶便拔地而起，柴火噼啪作響，新招的雇員在老夥計的帶引下上手極快。作坊不僅按期備齊了五公主府的第一批月例供貨，也穩穩保住了客棧與浴堂的供給，整座洗馬池巷的小院終日浸潤在滾滾的草木清香中。
安排妥作坊的擴產，沈照轉入安靜的內室，鋪開了一張潔白的宣紙。
護送證人、維持秘密據點、交結京城各路關竅，無一不需要龐大的資金做後盾。光靠普通肥皂的微薄利潤，還不足以應對接下來龐大的開銷。在被抹掉的那段經歷中，潔齒散與潔齒刷曾是她撬動京城高門貴婦圈層的一張利刃。
她打算將潔齒品作為試用品，隨五公主府的第一批月例貨一同送去，先試探宮中女眷的需求，等有了切實反饋和訂單，再正式投錢量產。
沈照提筆懸腕，飽蘸墨汁，將豬鬃篩選、蒸煮去味、骨柄打孔與銅絲綁紮的法子逐一寫下，又配出了以珍珠粉、寒水石與細鹽為主料的潔齒散方子。
針對「鬃毛易鬆脫」這一朝中百工至今未解的老難題，她特別召來了手巧心細的孟娘子，將圖紙推過去交代道：「以往只靠生漆黏住，反覆受力後容易鬆脫。需在骨柄孔底打雙向斜眼，用細銅絲將一小簇挑選好的硬豬鬃對摺對拉，緊卡在斜眼內，再以生漆封口防潮，留足固化工夫。你帶幾個人試試。」
孟娘子得了這句點睛般的提點，帶著兩名得力夥計關起門來琢磨了兩日，便徹底掌握了固定豬鬃的手藝。連帶著按照方子研磨配製的潔齒散，也在幾番調整後實現了穩定復現。
當一支刷頭細密光滑、骨柄打磨得如溫玉般的鬃毛潔齒刷，連同一瓷罐粉質細膩、散發著幽香的潔齒散擺在桌案上時，沈照伸手輕輕拈起少許粉末。
就在她親口試用、確認潔齒散清新去垢、刷毛緊實不落的瞬間，她腦海深處的百工圖驀地泛起微光。原本灰暗的「潔齒散」與「鬃毛潔齒刷」節點被徐徐抹去晦暗，重新綻放出璀璨而溫潤的光芒，如同夜空中復甦的星辰。
次日一早，首批五十塊月例肥皂連同這兩樣試用新品，由作坊夥計穩妥地送往了五公主府。沈照另留了一套成品，準備帶回北苑給蕭夙查看。
數日後的傍晚，沈照處理完鋪子事宜，正常乘車回到了北苑書房。
夜色微涼，書房內清油燈花輕輕爆跳。蕭夙一身暗紫色的錦袍，正端坐在案前查閱文書。
崔誠此時正巧折回，站在下首低聲回稟：「主子，少夫人，順達車行的僱車存根副本已秘密拿到，上面記著『乾記』僱車的日期、車號與起訖地點，與老書吏所供的時間地點完全相合。當年拉貨的老車夫也已找到，經他指認，當日交錢押車的人確係錢安。暗衛已將車夫接應至京郊安全處妥善保護。手押口供、交割單、存根副本與車夫證詞，四樣證據均已分開妥善保存。」
沈照微微點頭，懸著的心落定了一半：「辛苦了。」
崔誠行禮後悄然退下，掩門離去。
沈照將隨身帶回的錦盒遞過去，並將自己寫下工序、孟娘子照著圖紙兩日內獨立復做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
蕭夙順勢打開盒蓋，指腹蹭過那緊實而有彈性的刷毛，又拈起少許潔齒散置於鼻尖微嗅，眼底划過一抹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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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追問沈照為什麼知道這些。
「既然是先手，便不能白白浪費。」沈照坐在他對面，眸光清亮，「水門貨棧往作坊運送原料的車次已經穩定，三日一趟，出入城門皆有報備。這條公開商路足夠掩人耳目。眼下四樣證據都已落實，也是時候主動出擊了。」
蕭夙指尖在桌案上輕敲，順著她的思路推演道：「舊倉房毫無異動，七皇子府也沒有動靜，錢安至今沒有異動，多半還不知道老書吏已經回京，更不知道交割單落在我們手裡。我們可以借水門貨棧送貨的掩護，故意放出老書吏現身順達車行打探舊存根的假風聲。」
「不錯。」沈照贊同道，「消息是假的，可老書吏急於找憑證求生的動機是真的。只要假線索一出，無論錢安是派人滅口、暗中盯梢，還是傳令封口，都會動起來。」
她端起茶盞，語氣平靜：「他自個兒不來也沒關係。我們要抓的本就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接下來派出的人、傳下的命令。」
夜風吹過窗欞，呼呼作響。
北苑書房內的燈火映照著兩人的側臉，借著經營商路掩護暗流、借著假線索引蛇出洞的棋局，已然在這寧靜的深夜裡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