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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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皇帝的旨意便徑直下達了大理寺。

  旨意簡單直接:三年前軍糧卷宗確係有人篡改,原御史江懷安陳情有據,當即撤銷原軍糧案中的失職定罪,赦免其脫逃之罪,撤去海捕文書,恢復清白之身。

  至於那本發黃的副帳,以及牽扯出的舊案隱情,聖旨上隻字未提。

  陸太傅當年是否私扣摺子、蕭夙殺師的舊案該如何定論,皇帝全盤壓了下來,仿佛這只是一場尋常的官署誤判。大理寺的官吏們皆是人精,見聖旨避重就輕,心知此乃帝王不可言說的禁忌,自然不敢多發一言,火速辦完了交接手續。

  蕭夙接到宮裡的傳訊時,正坐在北苑書房的茶案旁。

  崔誠低聲問:「殿下,陛下將陸太傅的事壓了下去,擺明了是不打算藉此為您平反。咱們要不要讓御史台的人摺子遞上去,逼大理寺繼續查收文簿?當年明明是陸太傅有錯在先,若能查清隱情,殿下的名聲。。。」

  蕭夙端起茶盞,拂去浮沫,神色平靜得不見一絲波瀾:「不必。」

  「可是這本就是陸太傅壓折在先。」崔誠有些急切,「若就此按住不查,世人依然會說殿下當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越規殺師。」

  「我殺他,是因為他當死,也是我自己的選擇。」蕭夙抬眼,目光冷冽而沉靜,「江懷安走這一遭,是為了洗清江家的罪名,不是為了給我當爭儲的石頭。江家清白了,這案子在北苑便算結了。」

  他不會拿江父的清白去替自己洗刷惡名,更不會把江家重新拽進這趟渾水裡。若此時逼迫大理寺深入,反倒會激怒父皇,弄巧成拙。

  午後,大理寺的大門緩緩打開。

  江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青衫,拎著那隻空了的長匣,一步跨出了沉重的門檻。

  石階下早已聚集了不少聞訊而來的百姓與官員。三年前,他戴著枷鎖、背著罵名從這裡被押解出京;三年後,他無官無身,甚至連官服都沒得穿,可脊背卻挺得比這街上的任何人都要筆直。門外的日光刺眼,他稍微遮了遮眼,適應著這久違的晴空與自由。

  沈照與江升早已等在街角。

  江升一眼看見父親出來,眼眶一紅,飛快地沖了過去。江父摸了摸小兒子的頭,又抬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沈照。父女二人隔著熙攘的人群對視,沈照輕輕點了點頭,眼底泛起一層由衷的欣慰。

  替原主保住了家人,也算給這具身體的至親交了一份圓滿的答卷。

  海捕文書撤銷的消息沿著京城的街巷傳開。

  洗馬池巷的肥皂鋪里,先前被戶部押扣的貨款如數結算發還,北營停掉的柴炭與肥皂訂單也重新恢復了接發。阿翹在櫃檯後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核對收到的銀兩;秦伯也在後院清點即將送往北營的貨物,臉上重新掛上了舒展的笑容。雖說市面上的商戶依然多有觀望,不敢過分親近,但壓在江家頭頂三年的陰霾,終究徹底散得乾淨。

  夕陽西下時,北苑後院裡飄起了久違的煙火氣。

  這是三年來,江家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頓團圓飯。小廚房裡燉著滾燙的湯水,桌上擺著尋常的家常菜。江父坐在上首,江升乖巧地替父親斟茶,沈照在旁幫忙夾菜。

  蕭夙坐在沈照身旁,雖話不多,但身上的冷硬鋒芒收斂了不少。

  江父端起茶盞,看向蕭夙,聲音有些沙啞:「殿下,江某能活著走出大理寺,多謝了。若非殿下周旋,江某今日只怕還在天牢受審。」

  「江大人客氣。」蕭夙以茶代酒,微微欠身,「是江大人自己坦蕩,那本帳才能重見天日。江家從未虧欠朝廷,走出來是理所應當。」

  江父感嘆地抿了一口茶,轉頭看向沈照,眼底滿是欣慰與疼惜:「這三年,苦了你了。你在京城撐起這個家,還要照看升兒,受了不知多少委屈。」

  沈照看著江父斑白的鬢角,眼角帶著淺淺的笑意:「不苦。爹和平安無事,鋪子能自保,便夠了。」

  桌上的熱氣蒸騰,映著江家父子的笑臉。江升大口吃著肉,時不時向父親匯報自己近來的功課與字帖,江父耐心地聽著,不時頷首指點。沈照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的那股緊繃感徹底卸了下來。在這個不屬於她的時代里,她至少幫原主護住了最重要的人。

  晚飯過後,院裡的燈火漸次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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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照走上廊前,依靠著朱紅色的木柱,看著月光下安安靜靜的院落。

  這人間煙火雖好,江家的危機也已解開,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到底不屬於這個時代。原主的家人有了退路,肥皂鋪的商業盤子也立住了,她在這亂局裡落下的每一顆子,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抽身離開,回到那個屬於她自己的世界。

  可要回去,橫亘在眼前的死局與皇權迷局,就必須徹底撕開。

  蕭夙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側,並肩而立:「在想什麼?」

  沈照沒有回頭,只是仰頭看著天邊那輪與現代無二的冷月,神色清冷而理智:「在想這京城的局。爹的罪名撤了,但三年前的糧到底去了哪裡、背後那隻推著你走到今天的手是誰,依然是個死結。」

  蕭夙側目看向她,眼底閃過一絲異色:「你不怕麻煩纏身?江家如今已經脫身,你本可以不必再理會這些。」

  「脫身只是第一步。」沈照偏過頭,直視著蕭夙的眼睛,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不喜歡懸而未決的東西。只有把這水徹底攪清,把背後的局拆乾淨,我才能幹乾淨淨地走我自己的路。」

  蕭夙深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好。」

  而在高牆之外的紫宸殿內,卻是另一番冰冷窒息的景象。

  御案上擺著戶部與兵部重新整理出來的軍糧核查報本,厚厚的一沓,將當年「甲十九」號軍糧的缺失記錄得明明白白。

  老皇帝靠在龍椅上,面色陰沉如水,深邃的眼眸里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光芒。下首站著太子與四公主,大殿內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時嗶剝作響的聲音。

  皇帝將報本重重摔到二人面前,紙頁散落一地。

  「江懷安的罪撤了。缺掉的一萬二千六百石糧,誰來補?」老皇帝的聲音低沉而嚴厲,「朝廷的軍糧,就這麼憑空沒了,你們當朕是傻子嗎?」

  太子先開了口,向前跨出半步:「父皇息怒,糧進的是四妹的東倉。當初調糧,也是東倉的文書,兒臣只是受了蒙蔽。」

  四公主抬起頭,神色冷淡而不屑:「兒臣願交東倉全部帳冊。只是當年調糧所用的文書蓋著東宮印,若沒有東宮的手續,一萬多石軍糧豈能順暢運進京城?還請太子一併交出三年前的用印簿,查清究竟是誰下的旨意。」

  太子轉頭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你是在攀咬東宮?」

  「皇兄方才不也在指認我的東倉?」四公主毫不退讓,「事到如今,各憑證據說話,皇兄又何必急著扣帽子?」

  兩人在御前針鋒相對,字字句句皆指向對方的命門,撕開了往日兄友妹恭的虛偽假面。

  皇帝看著兩人,臉上沒有怒色,只有一片冰冷肅殺。他太了解自己的這兩個子女,一個貪婪急躁,一個野心勃勃。

  「十日。」老皇帝冷冷開口,打斷了二人的爭執,「糧去了哪裡,銀錢落在誰手裡,你們自己查清楚。十日以後,朕只看結果。若是查不出來,或者拿些假帳來敷衍朕,這兩個位置,你們也不用坐了。」

  二人心頭皆是一震,同時躬身,聲音發緊:「兒臣遵旨。」

  走出紫宸殿時,漢白玉階上的夜風冰涼,吹得人衣袂飛揚。二人擦肩而過,眼神在空中短暫交鋒,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與狠戾,誰也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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