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未審先判
天色擦黑時，崔誠急步趕回鋪子，壓低聲音道：「夫人，殿下進宮了。大理寺去調收文簿，江大人供出的主官，正是殿下當年的老師。」
沈照心頭驟緊。那邊戶部與兵部的核驗因帳目分明未查出紕漏，訂單已當場恢復，可她根本來不及鬆一口氣，便轉車趕向宮門口。
紫宸殿內，氣氛沉得像凝固的冰。
大理寺調取收文簿的密旨呈在御案上，旁邊附著江懷安的當堂供詞。
老皇帝靠在龍椅上，蒼老的眼皮垂著，看不清底下的神色。御案下方，蕭夙一身尋常墨色錦袍，長身而立。
老皇帝沒有翻看密呈，甚至沒有確認真偽。他只是把手按在摺子上，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出沉沉的暮氣。
老皇帝問：「這份供詞，還有多少人看過？」
「大理寺正堂之上，寺丞、書吏、差役，以及堂外聽審的百姓，凡十餘目擊。」蕭夙立在殿下，脊背挺得筆直，「攔不住了。」
老皇帝發出一聲極為低沉的冷笑，身體微微前傾，盯著自己的長子：「江懷安這一自陳，把你當年殺師的舊事重新拽了出來。蕭夙，你借你岳父的口把這份陳情摺子翻出來，是想告訴朕，你三年前沒殺錯人？是想讓朝廷替你洗清那樁血濺北苑的惡名？你以為翻了這頁紙，你就能重新當你的太子了？」
「兒臣殺了他，沒有冤案可翻。」蕭夙迎著老皇帝的目光，言辭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死人已經死了，兒臣並不想為此洗白。但死人身上占著坑，不代表活著的人便不能脫罪。」
老皇帝眼底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暗芒：「朕當年留下他，是因為北境三條暗線還沒有交出來。」
「兒臣知道。」蕭夙冷聲道。
「知道，你還殺了他。」
「因為他已經把朝廷的暗線，變成了自己的東西。」蕭夙直視著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壓下江懷安的摺子，是因為順著假卷宗查下去，他經營多年的暗帳就會暴露。父皇當年容得下他，兒臣容不下。」
老皇帝閉上了眼睛，額角青筋跳動：「你當年，也是這樣選的。朕教你君臣大義，教你天下大局，你卻寧可去當一個越過朝規的瘋子。朕廢了你，你到今日都不服氣？」
「兒臣服氣。」蕭夙微微躬身，神色平淡無波，「規矩壞了，殺人償命，兒臣領罪下獄，甘願禁足北苑。但江家三年前沒做過的事，今日大理寺必須還給他們一個清白。」
老皇帝深深地看著蕭夙，許久，疲憊地揮了揮手：「退下吧。收文簿調出來後，直接封存送入內宮。這間案子，沒有朕的口諭，三司不准擅自結案。」
蕭夙微微頷首，沒再多說一句，轉身退出了紫宸殿。
回到北苑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書房裡沒有點燈，昏暗的夜色將蕭夙高大的身影與陰影融在一處。他單手立在窗前，手裡捏著一塊尚未乾透的皂塊，指腹輕輕摩挲著邊緣。
沈照推門進來，順手將門縫拉嚴。
「戶部與兵部核驗完了，訂單恢復了。」沈照走到他身旁，低聲說道，「爹今日在大理寺供出了陸太傅，大理寺已經去調三年前的收文簿了。蕭夙，你早料到了是不是？」
蕭夙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的皂塊輕輕放在案頭。
沈照看著他隱在陰影里的側臉，心中的疑團終於按捺不住：「三年前，你殺陸太傅的時候，根本沒有等三司會審。哪怕朝廷要給江家定罪，只要你等到開堂，將江家的陳情摺子當眾拿出來，陸太傅便再也壓不住。你當時貴為太子，為何非要用最絕裂的方式，越過會審親自下令處死他？你坐在那裡看著他死的時候，就沒想過自己會失去儲位嗎？」
這樁沉寂了三年的血案，一直是橫亘在朝野人心上的一道傷疤。所有人都以為蕭夙當年是年少輕狂、盛怒失控，可沈照了解蕭夙——這個男人從來冷靜得近乎殘酷，絕不可能是一時發怒。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院外的風聲。
蕭夙緩緩轉過身，幽深的雙眸在昏暗中閃爍著冰冷的光。
「等不到的。」蕭夙開口，聲音沉得像冰封的河床，「等不到開堂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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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心頭一震：「為何？」
「因為三司還沒有開堂，一份判定陸太傅無罪、將所有換糧罪名全扣在幾個下吏與江懷安頭上的結案文書，就已經寫好了。」蕭夙平淡地吐出這句話，「文書上蓋著戶部與大理寺的暗印，只等過堂走個形式罷了。」
蕭夙頓了一下，黑眸在幽暗中泛起冷冽的鋒芒。
「和判詞放在一起的，還有一張名單。你父親的名字排在第一。只要那場假會審結案，名單上的知情人便會在流放與押送途中，一個接一個『病故』。」
沈照倒吸了一口涼氣，背脊瞬間一陣發涼。
三年前，三司會審根本就是一場早就寫好結局的死局！
老皇帝想保住陸太傅背後的暗線，陸太傅要從這場危機中脫身，就必須清除所有知情者。如果蕭夙按部就班地等，假審判一結束，江父就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蕭夙三年前看清了這場假戲，也看清了所有人的選擇。他沒有去揭開朝廷暗線的醜聞引發震盪，也沒有坐視無辜者被屠殺。他選擇在假會審開始之前，冷冰冰地坐在那裡，下令處死了陸太傅。
他親手砸碎了那場假審判，保住了知情者的命，卻也用這個極其越軌的舉動，砸碎了自己的太子之位，甘願走進了北苑這座囚籠。
沈照死死盯著他，指尖微微顫抖：「那份…那份還沒有開堂就寫好的無罪判詞，和那張清理知情人的名單，是誰給你的？是誰在三年前，把這兩樣東西遞到了你面前？」
那個人算準了蕭夙的性子，算準了他絕不會看著無辜者受害，借蕭夙的手處死陸太傅，再順理成章地廢掉了大皇子！
蕭夙負手而立，修長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攏。
書房裡的陰影仿佛潮水般將他包裹。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極其緩慢地吐出了一句話：
「我查了三年，沒查到。」
沈照心頭驟緊。那邊戶部與兵部的核驗因帳目分明未查出紕漏，訂單已當場恢復，可她根本來不及鬆一口氣，便轉車趕向宮門口。
紫宸殿內，氣氛沉得像凝固的冰。
大理寺調取收文簿的密旨呈在御案上，旁邊附著江懷安的當堂供詞。
老皇帝靠在龍椅上，蒼老的眼皮垂著，看不清底下的神色。御案下方，蕭夙一身尋常墨色錦袍，長身而立。
老皇帝沒有翻看密呈，甚至沒有確認真偽。他只是把手按在摺子上，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出沉沉的暮氣。
老皇帝問：「這份供詞，還有多少人看過？」
「大理寺正堂之上，寺丞、書吏、差役，以及堂外聽審的百姓，凡十餘目擊。」蕭夙立在殿下，脊背挺得筆直，「攔不住了。」
老皇帝發出一聲極為低沉的冷笑，身體微微前傾，盯著自己的長子：「江懷安這一自陳，把你當年殺師的舊事重新拽了出來。蕭夙，你借你岳父的口把這份陳情摺子翻出來，是想告訴朕，你三年前沒殺錯人？是想讓朝廷替你洗清那樁血濺北苑的惡名？你以為翻了這頁紙，你就能重新當你的太子了？」
「兒臣殺了他，沒有冤案可翻。」蕭夙迎著老皇帝的目光，言辭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死人已經死了，兒臣並不想為此洗白。但死人身上占著坑，不代表活著的人便不能脫罪。」
老皇帝眼底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暗芒：「朕當年留下他，是因為北境三條暗線還沒有交出來。」
「兒臣知道。」蕭夙冷聲道。
「知道，你還殺了他。」
「因為他已經把朝廷的暗線，變成了自己的東西。」蕭夙直視著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壓下江懷安的摺子，是因為順著假卷宗查下去，他經營多年的暗帳就會暴露。父皇當年容得下他，兒臣容不下。」
老皇帝閉上了眼睛，額角青筋跳動：「你當年，也是這樣選的。朕教你君臣大義，教你天下大局，你卻寧可去當一個越過朝規的瘋子。朕廢了你，你到今日都不服氣？」
「兒臣服氣。」蕭夙微微躬身，神色平淡無波，「規矩壞了，殺人償命，兒臣領罪下獄，甘願禁足北苑。但江家三年前沒做過的事，今日大理寺必須還給他們一個清白。」
老皇帝深深地看著蕭夙，許久，疲憊地揮了揮手：「退下吧。收文簿調出來後，直接封存送入內宮。這間案子，沒有朕的口諭，三司不准擅自結案。」
蕭夙微微頷首，沒再多說一句，轉身退出了紫宸殿。
回到北苑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書房裡沒有點燈，昏暗的夜色將蕭夙高大的身影與陰影融在一處。他單手立在窗前，手裡捏著一塊尚未乾透的皂塊，指腹輕輕摩挲著邊緣。
沈照推門進來，順手將門縫拉嚴。
「戶部與兵部核驗完了，訂單恢復了。」沈照走到他身旁，低聲說道，「爹今日在大理寺供出了陸太傅，大理寺已經去調三年前的收文簿了。蕭夙，你早料到了是不是？」
蕭夙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的皂塊輕輕放在案頭。
沈照看著他隱在陰影里的側臉，心中的疑團終於按捺不住：「三年前，你殺陸太傅的時候，根本沒有等三司會審。哪怕朝廷要給江家定罪，只要你等到開堂，將江家的陳情摺子當眾拿出來，陸太傅便再也壓不住。你當時貴為太子，為何非要用最絕裂的方式，越過會審親自下令處死他？你坐在那裡看著他死的時候，就沒想過自己會失去儲位嗎？」
這樁沉寂了三年的血案，一直是橫亘在朝野人心上的一道傷疤。所有人都以為蕭夙當年是年少輕狂、盛怒失控，可沈照了解蕭夙——這個男人從來冷靜得近乎殘酷，絕不可能是一時發怒。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院外的風聲。
蕭夙緩緩轉過身，幽深的雙眸在昏暗中閃爍著冰冷的光。
「等不到的。」蕭夙開口，聲音沉得像冰封的河床，「等不到開堂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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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心頭一震：「為何？」
「因為三司還沒有開堂，一份判定陸太傅無罪、將所有換糧罪名全扣在幾個下吏與江懷安頭上的結案文書，就已經寫好了。」蕭夙平淡地吐出這句話，「文書上蓋著戶部與大理寺的暗印，只等過堂走個形式罷了。」
蕭夙頓了一下，黑眸在幽暗中泛起冷冽的鋒芒。
「和判詞放在一起的，還有一張名單。你父親的名字排在第一。只要那場假會審結案，名單上的知情人便會在流放與押送途中，一個接一個『病故』。」
沈照倒吸了一口涼氣，背脊瞬間一陣發涼。
三年前，三司會審根本就是一場早就寫好結局的死局！
老皇帝想保住陸太傅背後的暗線，陸太傅要從這場危機中脫身，就必須清除所有知情者。如果蕭夙按部就班地等，假審判一結束，江父就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蕭夙三年前看清了這場假戲，也看清了所有人的選擇。他沒有去揭開朝廷暗線的醜聞引發震盪，也沒有坐視無辜者被屠殺。他選擇在假會審開始之前，冷冰冰地坐在那裡，下令處死了陸太傅。
他親手砸碎了那場假審判，保住了知情者的命，卻也用這個極其越軌的舉動，砸碎了自己的太子之位，甘願走進了北苑這座囚籠。
沈照死死盯著他，指尖微微顫抖：「那份…那份還沒有開堂就寫好的無罪判詞，和那張清理知情人的名單，是誰給你的？是誰在三年前，把這兩樣東西遞到了你面前？」
那個人算準了蕭夙的性子，算準了他絕不會看著無辜者受害，借蕭夙的手處死陸太傅，再順理成章地廢掉了大皇子！
蕭夙負手而立，修長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攏。
書房裡的陰影仿佛潮水般將他包裹。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極其緩慢地吐出了一句話：
「我查了三年，沒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