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交易
老皇帝在紫宸殿內給出的「十日之限」，如同一柄懸在半空的利刃，沉沉地壓在東宮與東倉上方。
甲十九號軍糧的動向一旦被徹底撕開，隱瞞軍糧入倉的四公主免不了奪爵下獄的死罪，而蓋了東宮印的太子，也必將被捲入這場漩渦，背上包庇縱容、私納好處的惡名。
京城裡的風雨，在暗地裡撕扯得愈發兇狠。
第八日深夜，北苑後巷的深處颳起了細密的冷雨。
一輛黑篷馬車避開各方耳目，借著雨聲的掩護，悄然停在了北苑後門外。車簾微微一掀，一道披著黑色暗花斗篷的身影快步下了車，在貼身侍女的攙扶下進了後院，徑直走向蕭夙的書房。
書房內，油燈微微晃動。蕭夙坐在茶案後，沈照坐在側邊的案几旁，手裡拿著幾張肥皂鋪子近來的收支帳單。
門扉被輕輕推開，帶進一陣潮濕冰涼的雨氣。
來人揭下斗篷的帽兜，露出一張略顯憔悴卻依然繃得極緊的臉——正是四公主。
不過短短七八日，這位在京城向來心高氣傲的皇女，眼眶下已墊出了一層青黑。她上前兩步，直接將一沓厚厚的帳頁拍在了蕭夙的茶案上。
「蕭夙，我們開門見山。」四公主的聲音啞得厲害，「十日之限只剩兩天。太子在御前咬定糧進了我的東倉，甚至暗中扣押東倉的帳房，想把我往死里逼，把所有私吞軍糧的罪名全推到我頭上，好保全他東宮的名聲。」
蕭夙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四妹深夜冒雨造訪，就是為了來我這裡發一通怨氣？」
「我是來同你做交易的。」四公主重重點在茶案上的那一沓文書上，「這是太子三年前事後知情的鐵證！當初我是動用了來源不明的東宮舊印將糧換進東倉，可糧入庫後太子很快察覺，他非但沒有上報，反而收了我兩千兩金鋌的好處，私下補齊了東宮的調糧手續幫我遮掩。有了這些，太子休想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沈照掃了幾眼那些文書，字跡清晰，蓋著的調撥手續與金鋌收據皆鑿鑿有據。
「四公主把這些拿出來，確實能拉太子下水。」沈照語氣平靜，眼神清亮，「但這洗不掉你自己私調軍糧的死罪。在父皇眼裡，你依然是那個動了朝廷軍糧的人。」
四公主看向沈照，眼底閃過一絲算計：「所以我才來找你們。皇子上摺子彈劾，父皇只會覺得是爭儲攀咬。但若是由大理寺在核查尾聲時，主動『查出』當年是東宮手續齊備蒙蔽了東倉，本宮只是御下失察、誤以為是正常調撥。這私調軍糧的死罪，就能順理成章地變成御下失察。」
蕭夙抬眼：「讓我去動大理寺的人，口風一轉，代價可不小。四妹拿什麼來換你的這條命？」
四公主咬了咬牙：「我出資將欠缺的軍糧按戶部核定的糧價全額補齊，交還公庫。另外，城東我那座占地五畝的現成油坊，我可以拿出來賠償給江家，當是為當年誤查賠罪！只要你們能幫我向父皇陳情，將這油坊明旨賞給江家，太子便是想找我們合作的線索也找不到。」
沈照聽聞「城東油坊」，眼睫微微一動。
洗馬池巷的後院到底只是民宅改建，隨著訂單暴增，生產早已到了瓶頸。若能拿到這座有現成大灶、榨油器具和作坊工人的油坊，肥皂的產量便能瞬間翻倍。而借皇帝聖旨賞賜的名目接手，更是絕無後患。
蕭夙看著帳頁，修長的手指在茶案上敲擊了幾下。
「成交。」蕭夙收起文書，語氣毫無波動，「明日呈遞的報本上，不會出現你私吞軍糧的定性。」
四公主深深看了二人一眼，重新戴上斗篷，快步消失在雨夜中。
四公主走後，蕭夙取出一枚刻著古樸紋路的花押信物，提筆寫下了一封密信。
隨即，他沉聲吩咐崔誠：「去請七弟過來。」
不過片刻，七皇子快步走進書房，衣襟上還沾著外頭的濕氣，臉上帶著關切：「大哥，深夜找我，可是出了什麼變故？」
七皇子恭敬地接過信物與密信：「大哥放心。」
說完，他便小心翼翼地收好信件，轉頭迎著雨夜推門而去。
沈照看著七皇子離去的背影，心中微微一震。
蕭夙雖被廢三年，困居北苑，明面上身邊不過十幾名護衛，但他當年做太子時立下的盤根錯節，並非蕩然無存。大理寺少卿這等關鍵位置上的重臣，至今仍守著舊恩。如今為了朝堂大局與現實籌碼，才恰到好處地動用了一角深藏的棋子。
第十日，朝堂震動。
大理寺呈遞最後報本，根據查驗的東宮文書，認定四公主系御下失察、被偽造手續所蒙蔽。兵部核驗調運存單後確認文書屬實，御史台見風向大變，立刻抓住漏洞，連夜上奏彈劾太子收受重賄、包庇遮掩軍糧去向。
老皇帝高坐在紫宸殿上，面沉如水。他一眼便看出了大理寺背後有蕭夙出手的痕跡，但也順水推舟接受了這個局面：
四公主免去死罪，罰俸三年，全額補齊軍糧損耗，並將其名下一座城東油坊查沒，賜給受屈的原御史江懷安以作撫恤；太子包庇隱瞞、教導不嚴，除追繳全部違規所得外，被嚴令交出監管兵部的職權，涉案的東宮內官盡數發落天牢，太子本人在東宮思過三個月。
至於孫長史假死與三皇子府的牽扯，則交由大理寺繼續深查。
軍糧案在東倉這一塊暫時落下了帷幕。
午後，北苑書房內陽光灑落在賜官文書之上。蕭夙靜靜看著沈照，而沈照收好朝廷劃撥油坊的文書，眼神清冷而從容。
有了皇帝明旨賞給父親的城東大油坊，她在這個時代的版圖與底氣，終於邁出了跨越性的一步。
甲十九號軍糧的動向一旦被徹底撕開，隱瞞軍糧入倉的四公主免不了奪爵下獄的死罪，而蓋了東宮印的太子，也必將被捲入這場漩渦，背上包庇縱容、私納好處的惡名。
京城裡的風雨，在暗地裡撕扯得愈發兇狠。
第八日深夜，北苑後巷的深處颳起了細密的冷雨。
一輛黑篷馬車避開各方耳目，借著雨聲的掩護，悄然停在了北苑後門外。車簾微微一掀，一道披著黑色暗花斗篷的身影快步下了車，在貼身侍女的攙扶下進了後院，徑直走向蕭夙的書房。
書房內，油燈微微晃動。蕭夙坐在茶案後，沈照坐在側邊的案几旁，手裡拿著幾張肥皂鋪子近來的收支帳單。
門扉被輕輕推開，帶進一陣潮濕冰涼的雨氣。
來人揭下斗篷的帽兜，露出一張略顯憔悴卻依然繃得極緊的臉——正是四公主。
不過短短七八日，這位在京城向來心高氣傲的皇女，眼眶下已墊出了一層青黑。她上前兩步，直接將一沓厚厚的帳頁拍在了蕭夙的茶案上。
「蕭夙，我們開門見山。」四公主的聲音啞得厲害，「十日之限只剩兩天。太子在御前咬定糧進了我的東倉，甚至暗中扣押東倉的帳房，想把我往死里逼，把所有私吞軍糧的罪名全推到我頭上，好保全他東宮的名聲。」
蕭夙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四妹深夜冒雨造訪，就是為了來我這裡發一通怨氣？」
「我是來同你做交易的。」四公主重重點在茶案上的那一沓文書上，「這是太子三年前事後知情的鐵證！當初我是動用了來源不明的東宮舊印將糧換進東倉，可糧入庫後太子很快察覺，他非但沒有上報，反而收了我兩千兩金鋌的好處，私下補齊了東宮的調糧手續幫我遮掩。有了這些，太子休想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沈照掃了幾眼那些文書，字跡清晰，蓋著的調撥手續與金鋌收據皆鑿鑿有據。
「四公主把這些拿出來，確實能拉太子下水。」沈照語氣平靜，眼神清亮，「但這洗不掉你自己私調軍糧的死罪。在父皇眼裡，你依然是那個動了朝廷軍糧的人。」
四公主看向沈照，眼底閃過一絲算計：「所以我才來找你們。皇子上摺子彈劾，父皇只會覺得是爭儲攀咬。但若是由大理寺在核查尾聲時，主動『查出』當年是東宮手續齊備蒙蔽了東倉，本宮只是御下失察、誤以為是正常調撥。這私調軍糧的死罪，就能順理成章地變成御下失察。」
蕭夙抬眼：「讓我去動大理寺的人，口風一轉，代價可不小。四妹拿什麼來換你的這條命？」
四公主咬了咬牙：「我出資將欠缺的軍糧按戶部核定的糧價全額補齊，交還公庫。另外，城東我那座占地五畝的現成油坊，我可以拿出來賠償給江家，當是為當年誤查賠罪！只要你們能幫我向父皇陳情，將這油坊明旨賞給江家，太子便是想找我們合作的線索也找不到。」
沈照聽聞「城東油坊」，眼睫微微一動。
洗馬池巷的後院到底只是民宅改建，隨著訂單暴增，生產早已到了瓶頸。若能拿到這座有現成大灶、榨油器具和作坊工人的油坊，肥皂的產量便能瞬間翻倍。而借皇帝聖旨賞賜的名目接手，更是絕無後患。
蕭夙看著帳頁，修長的手指在茶案上敲擊了幾下。
「成交。」蕭夙收起文書，語氣毫無波動，「明日呈遞的報本上，不會出現你私吞軍糧的定性。」
四公主深深看了二人一眼，重新戴上斗篷，快步消失在雨夜中。
四公主走後，蕭夙取出一枚刻著古樸紋路的花押信物，提筆寫下了一封密信。
隨即，他沉聲吩咐崔誠：「去請七弟過來。」
不過片刻，七皇子快步走進書房，衣襟上還沾著外頭的濕氣，臉上帶著關切：「大哥，深夜找我，可是出了什麼變故？」
七皇子恭敬地接過信物與密信：「大哥放心。」
說完，他便小心翼翼地收好信件，轉頭迎著雨夜推門而去。
沈照看著七皇子離去的背影，心中微微一震。
蕭夙雖被廢三年，困居北苑，明面上身邊不過十幾名護衛，但他當年做太子時立下的盤根錯節，並非蕩然無存。大理寺少卿這等關鍵位置上的重臣，至今仍守著舊恩。如今為了朝堂大局與現實籌碼，才恰到好處地動用了一角深藏的棋子。
第十日，朝堂震動。
大理寺呈遞最後報本，根據查驗的東宮文書，認定四公主系御下失察、被偽造手續所蒙蔽。兵部核驗調運存單後確認文書屬實，御史台見風向大變，立刻抓住漏洞，連夜上奏彈劾太子收受重賄、包庇遮掩軍糧去向。
老皇帝高坐在紫宸殿上，面沉如水。他一眼便看出了大理寺背後有蕭夙出手的痕跡，但也順水推舟接受了這個局面：
四公主免去死罪，罰俸三年，全額補齊軍糧損耗，並將其名下一座城東油坊查沒，賜給受屈的原御史江懷安以作撫恤；太子包庇隱瞞、教導不嚴，除追繳全部違規所得外，被嚴令交出監管兵部的職權，涉案的東宮內官盡數發落天牢，太子本人在東宮思過三個月。
至於孫長史假死與三皇子府的牽扯，則交由大理寺繼續深查。
軍糧案在東倉這一塊暫時落下了帷幕。
午後，北苑書房內陽光灑落在賜官文書之上。蕭夙靜靜看著沈照，而沈照收好朝廷劃撥油坊的文書，眼神清冷而從容。
有了皇帝明旨賞給父親的城東大油坊，她在這個時代的版圖與底氣，終於邁出了跨越性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