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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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批的第一板皂坯剛從長模里脫出來,才切成塊,還沒來得及壓槽上架,北營的軍需官便帶著兩名親兵急匆匆扣響了後門。

  軍需官頭上的盔帽歪了一半,額前全是冷汗,一進後院便急著用身體擋住後門口,低聲急呼:「江夫人,後續三批貨,先停一停!已經裝箱的千萬別往外發,灶上的料也別再開了!」

  後院裡原本熱鬧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孟娘子和兩名夥計抬著沉甸甸的木底板愣在半空,幾塊剛切開的皂坯在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微光。

  沈照正站在長桌旁核對油坊送來的香油與草木灰帳單,聞言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炭筆。她抬眼看向軍需官,神色未變,眼神卻極沉:「要停單?拿北營軍需處蓋印的正式文書來。」

  「我的好夫人,文書晚些時候自然會到!」軍需官抹了把臉上的汗,急得直跺腳,「大營里出了變故,兵部和御史台的人已經往北營去了!你聽我一句勸,先把貨壓下,別往槍口上撞!」

  「沒有蓋印的官文,我這裡不會自行毀約。」沈照語氣沉穩,分毫未退,「兩千塊的契書是按朝廷軍采規矩蓋印簽下的。今日若憑你口頭一口話便停了工,十日後北營反告我延遲供貨,這違約賠償的損失誰來擔?」

  軍需官咬了咬牙,自知勸不動這個看似嬌弱實則極有主見的大皇子妃,只能甩下一句「文書隨後就到,你好自為之」,便領著親兵上馬催鞭而去。

  後院裡的氣氛驟然降到了冰點。

  孟娘子有些發慌地放下木板,擦了擦手上的油漬,小聲道:「東家,這灶上還熬著半鍋呢,咱們到底是繼續切,還是潑了?」

  「照舊切,照舊晾。」沈照收起桌上的帳冊,聲音平靜利落,「只要沒收到蓋關防的文書,我們便按規矩做事。」

  半個時辰後,一陣嘈雜的馬蹄聲打破了巷子的安寧。

  兵部的差役一腳踏進前鋪,將一份蓋著兵部與北營關防的正式公文重重拍在櫃檯上。


  差役前腳剛走,後腳整個鋪子便陷入了雪上加霜的困境。

  秦伯舉著算盤,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這可如何是好?油坊那筆賒帳眼看便要到期,到時還得連同半成利一起結清;水門貨棧的車馬運費、木作坊的箱框錢,還有後院這十幾個夥計與婦人的月工錢,全指望著第一批的那筆回款!若是錢被扣著不發,咱們下個月連買柴火的銅板都沒了!」

  阿翹緊緊抱住帳本,眼裡滿是委屈:「明明是咱們趕工趕點交上去的好東西,憑什麼說扣就扣。」

  「不礙事。」沈照安撫地拍了拍阿翹的肩膀,「公文既然下了,便是朝堂上的風浪掀到了市井裡。貨款只是暫凍,帳目清白,這錢便少不了一分。」

  北苑書房內,窗扉緊閉,屋裡瀰漫著一股清冷的藥墨味。

  一張剛從御史台抄錄出來的彈劾摺子平鋪在紫檀木案上,上面的墨跡尚未乾透。

  崔誠急得在屋裡轉圈,步子邁得極沉:「東宮這群狗賊!早不發難晚不發難,偏偏等第一批貨進了北營才動手!他們參殿下借大皇子妃名下鋪面私相授受、暗通軍中,根本就是項莊舞劍!」

  沈照坐在對面,看著摺子上那一行行嚴詞厲色的彈劾,語氣平淡:「他們怕的不是肥皂,也不是這區區兩千塊的軍采。」

  蕭夙坐在輪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輕叩,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清脆聲響:「江家若從軍糧案里脫身,北苑便少了一樁牽連;如今我的妻子又開始向北營供貨。兩件事放在一起,現太子自然坐不住。他怕的是北苑借著江家的平反重新抬頭,更怕北苑借著軍采與軍中將領搭上線。」

  蕭夙微頓:「這道摺子的目的不是要封你的鋪子,而是要逼我撇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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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蕭夙為了自保,公開宣稱大皇子妃在外的商賈買賣與北苑無關,便是變相承認這間鋪子見不得光;若蕭夙出面求情,便坐實了「借婦人之後院干預軍務」的罪名;若是走五公主的門路,便會被指責為皇子皇女勾結軍中。

  沈照迎上蕭夙的目光:「那你和我撇清關係嗎?」

  「撇個屁。」蕭夙抬眼,聲音沉穩,「把契書和訂單都帶上。」

  沈照將早已準備好的布包解開,取出裡面記載得清清楚楚的訂貨契書、北營軍需處簽發的第一批驗貨收條,以及阿翹逐筆記錄的原料進出帳冊,重重擱在案上。

  「查帳可以。」沈照看著蕭夙,眼神清澈而堅韌,「但我有兩個條件:第一,只查這筆軍采的明細與來路,不准借查帳之名扣押我作坊里的人;第二,軍糧案與肥皂訂單必須分開判斷,絕不能因為懷疑北苑與北營有牽連,就推翻大理寺已經記錄在案的江家雪冤證據。」

  蕭夙看著她,眼中掠過一絲溫和的讚賞,微微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次日一早,紫宸殿外晨霧未散。

  皇帝傳下口諭,特許一直處于禁足中的大皇子入宮答問。

  巍峨的大殿內,沉香裊裊,氣氛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皇帝高坐在龍椅之上,神情深邃難測。下首兩側,站著現太子、被特許入宮的蕭夙,以及風塵僕僕從北營趕回來的五公主。

  現太子率先跨出一步,拱手發難:「父皇!朝廷軍采歷來有嚴苛規矩。最初北營試用此物,系由五妹私人出錢採買;可隨後北營便直接向大皇嫂名下的鋪子下了整整兩千塊的大訂單!這期間可曾經過戶部比價?可曾驗過其他商戶的貨源?北苑有沒有給這間鋪子出過錢、出過人,或者私下提供保護?」

  現太子轉過頭,冷冷瞟了一眼輪椅上的蕭夙,聲音陡然拔高:「一個被朝廷禁足的大皇子,借妻子的陪嫁鋪面繞過禁令接觸軍中,此事若不嚴查,軍規何在?朝律何在?兒臣請旨,徹底核查,並即刻取消這筆違規交割!」

  五公主柳眉倒豎,當即跨出一步長道:「太子殿下休要血口噴人!北營採買走的是軍需處的正規流程!第一批肥皂用了多少日、洗過多少軍衣與馬具、比皂角省下多少工夫,軍需簿上都有記錄,也有軍需官簽字!這分明是利國利軍的好事,並非憑空私相授受!」

  「東西好用是一回事,這筆買賣干不乾淨,是另一回事。」現太子冷哼一聲,寸步不讓,「規矩若破了,今日她能憑著『好用』送肥皂,明日是不是誰都能借著『好用』二字,往軍中安插自己的人和私貨?」

  殿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重重壓力全落在了蕭夙身上。

  皇帝緩緩掀起眼皮,看向坐在輪椅上的蕭夙:「蕭夙,你有什麼話說?」

  蕭夙在輪椅上微微躬身,神色波瀾不驚,言辭清晰無比:「父皇,既然太子懷疑這筆買賣不乾淨,那便查,所有來往皆可呈交朝廷查驗。兒臣甘願受查,絕不推諉。」

  現太子眉頭微皺,沒料到蕭夙應得如此乾脆。

  緊接著,蕭夙話鋒一轉面向御前,躬身道:「父皇,買賣乾淨與否,驗帳即知。可江家在軍糧案里的新證已入了大理寺案卷,若因一道彈劾便停了江家的審理,反倒像是有人借著肥皂的由頭,急著給大理寺扣閘。」

  蕭夙沒有強辯買賣合法,而是直接順著現太子的要求把底牌亮開,反將重點引回了帳目與證據本身。

  皇帝靠在龍椅上,深邃的目光在現太子與蕭夙之間打轉,許久沒有說話,他根本不在乎那幾千塊洗衣服的肥皂。

  「准。」

  皇帝終於開口,聲音蒼勁而威嚴:「戶部與兵部聯合調取北營試用簿與鋪子帳目,三日內核驗清楚。核驗期間,訂單暫停收貨,但不作取消,作坊可繼續運轉;這三日不計入交期,若有誤期不按違約論。若查出私相授受或暴利囤積,再另行問責。第一批貨款暫不結算。」

  現太子咬了咬牙,雖不甘心沒能當場斬斷訂單,卻也只能低頭應下:「父皇英明。」

  說罷,皇帝掃視了一圈下首,再次開口:「至於江家的案子,此前供詞顯示,當年送文之人的身份存在重大疑點,原先對江家的指控不足以繼續維持。命大理寺張榜:若原御史江大人三日內到堂自陳,到堂自陳期間暫不收監,先行核問細節。」

  旨意傳出紫宸殿,京城朝野震動。

  雖然訂單暫停收貨、貨款被扣,但「作坊可繼續運轉且三日不計誤期」的裁斷,給沈照和肥皂鋪留出了絕佳的喘息之機。只要三日內帳目核查無誤,這筆單子便誰也奪不走。

  三日之期未到,大理寺的告示便已張貼到了京城各個城門與主幹道的告示欄上。

  告示前擠滿了圍觀的百姓與士子,議論紛紛。

  夜幕降臨,肥皂鋪後院最深處的偏房裡,一盞豆大的油燈微微晃動。

  桌上平鋪著一張沈照憑記憶和阿翹抄回來的告示副本,字跡工整。

  江父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衣,坐在殘破的木凳上。他伸出粗糙、帶著繭子的手指,撫過紙上「到堂自陳期間暫不收監,先行核問」這幾個字。

  老人眼眶微微發紅,呼吸有些急促。藏在這暗無天日的後院裡這麼久,背了這麼久沉重如山的軍糧案罪名,他終於等到了一個公開走出陰影、在公堂之上與偽證對質的縫隙。

  沈照靜靜站在門邊,看著兩鬢斑白、脊樑卻依然挺得筆直的父親。

  她很清楚,如今的大理寺雖然放出了告示,但朝堂各方勢力暗流涌動,東宮絕不會善罷甘休。

  「爹,」沈照輕聲道,「進了大理寺,他們未必肯輕易放你出來。」

  江父將那張抄本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隨後極其細緻地將紙張沿褶痕對摺、再對摺,疊得方方正正,輕輕放在了桌角。

  他抬起頭,眼神里沒有恐慌,沒有猶豫,只有一片如磐石般的沉靜。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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