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流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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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營試用期滿的當日,軍需官帶著正式訂貨文書進了鋪子。

  「兩千塊,分四批交付,每五日五百塊。」他把文書往櫃檯上輕輕一放,「尺寸照上回說的改大,兩邊留出凹槽。每批送進北營,由軍需處當場驗貨,驗完一批結一批的錢。」

  秦伯趕忙上前抱起文書,先打量交貨的日期,眼神又直往末尾的價格上瞟。軍中要的量大,給出的價卻比五公主先前試買時低了近一成。按現在的成本細細算下來,仍舊有錢可賺,可這利薄如紙,絕經不起半分返工,更雇不起太多額外的人手。

  「若有一批沒趕上呢?」沈照按著木櫃,沉聲問道。

  「遲一日,扣這一批兩成的貨錢。若是連續兩批誤期,餘下的便不用送了。」軍需官抬眼看向她,語氣冷硬,「北營用東西講究不斷檔。今日有,過幾日沒了,倒不如一開始便不用。」

  這話擲地有聲,毫無一絲商量的餘地。

  沈照轉頭示意阿翹取來前一批的出貨記錄。先前那三百塊肥皂,鋪子裡的婦人們連著趕了足足五日,孟娘子幾人輪換著守在灶前不敢合眼,這才勉強把原本供給客棧和浴堂的常單保住。如今每五日要交五百塊,況且皂塊還得比原來的更大更實。

  軍需官倒也算講理,給她留了半日考慮,定下午後過來拿答覆。

  等人一走,秦伯便重新抓起算盤,噼里啪啦地撥弄開來。

  「不能接。」秦伯才算到一半就直搖頭,「兩千塊看著是個大數,算到每塊頭上,賺得還沒有原來的多。五日做五百塊,咱們至少得再添兩口大鍋、十幾個木模,還要多雇幾個人手。若是耽誤了外頭的常單,賠進去的也得從這裡扣。」

  孟娘子掀開帘子從後院進來,雙手還沾著沒擦乾的油脂:「添人也沒地方站了。現在三十隻木模一字排開,早把大半個涼棚塞得死死。皂液裝進模里,等放硬了再一塊塊掏出來修邊,光是這脫模的手續,趕得急也要耗掉半日。」

  阿翹也把出貨記錄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頭道:「上一批軟塌的那批貨,就是脫模太早導致的。」

  人手咬咬牙還能再去尋,可後院這寸土寸金的地界卻不會跟著變大。

  沈照隻身去了後院。三十隻木模剛用熱水燙洗乾淨,正倒扣在長桌上晾著。旁邊放著幾塊沒有修齊的殘皂,都是先前脫模時碰壞了邊角,只能留給自家人洗手用。

  眼下的做法雖然不亂,卻極其笨重。孟娘子掌管熬製,何娘子幾人分工負責入模、脫模和晾置,阿翹依著批次留樣記帳。可每塊肥皂都得單獨過一遍木模,每多做一百塊,就意味著要多出一百次裝模、脫模和搬動的折騰。

  真正卡住鋪子脖子的不是大鍋,也不是人手,正是這三十隻占地方的小木模。

  沈照屏息定神,在識海中展開了百工圖。

  肥皂那一格早已徹底點亮,橘香皂和苦參皂的枝丫分列在後方。她的目光徐徐向下滑落,落到肥皂下方的空白處時,原本虛無的地方慢慢浮現出一條全新的光線。線上最先印入眼帘的,竟是一隻狹長的木箱。

  【現有製法已經完成穩定復現。】

  【新的製作方式已經出現:整板制皂。】

  那木箱底端鋪著一塊可以平滑抽出的底板。皂液不再需要舀進幾十隻小模里,而是能將整鍋滾燙的皂液一氣灌入長模,凝成一塊完整的厚實皂坯。

  再往後看,是一隻方形木架,木架之中拉緊了數根間距完全相同的細線。木架順勢壓下,便能將整塊皂坯瞬間切割開來;將底板調轉個方向再壓一次,一排排大小劃一的皂塊便齊齊呈現在眼前。

  而在路線的最末端,還附著一組分層木架。每一層都能連同晾板一併抽出,皂坯切完後直接上架,不必再像從前那樣逐塊撿進竹筐里搬來搬去。

  沈照將圖譜記於心中,取來紙筆,依葫蘆畫瓢把這三樣東西詳細畫了下來。

  秦伯跟進後院時,沈照正好量完了涼棚下那張長桌的尺寸。

  「還是要接嗎?」秦伯滿臉擔憂。

  「接。」沈照落筆定下最後的尺寸。「去把那三十隻小木模全收起來。」沈照把畫好的長木箱圖紙推過去,「照這個做新的模具。」

  秦伯掃了一眼那長木箱:「這是要將一鍋東西全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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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長模能出五十塊。入一次模,脫一次模。」沈照又將另一張圖遞給他,「再找木作坊做一隻切皂架,細線去銅器鋪買現成的銅絲。午前必須把東西定下,最遲明日傍晚送到。」

  「就算木匠手腳麻利趕得出來,咱們可也沒人用過這玩意兒。」

  「我先教你們。」沈照定定道,「咱們試做一套,如果用起來順利沒問題,再接軍營的單子,往後也能更有效率。」

  木作坊的掌柜接了圖紙細看,吩咐夥計從庫房搬出幾塊干透的舊木板來。這長模造起來不難,難的是底板必須抽得順滑,還決不能讓粘稠的皂液從縫隙里滲漏出去。掌柜靈機一動,在兩邊加了木扣固定,內側再嚴實墊上一層厚油紙。切皂架則嚴格照著長模的寬度打制,細銅絲穿過木框兩端,用幾隻可以擰轉的小木軸死死絞緊。

  次日申時,所有傢伙什按時送到了鋪子後院。

  孟娘子早已按吩咐熬好了一鍋粘稠的皂液。長模里平整鋪好了油紙,一整鍋皂液傾倒進去,嚴絲合縫地裝了個滿當。阿翹在底板邊緣穩穩壓上一張批次紙條,又把這一鍋用的油脂、鹼水和開火時辰細緻記入帳冊。

  「這得放多久?」何娘子在旁邊搓著手問。

  「照原來的時辰先瞧瞧。」孟娘子緊盯著木槽,「太軟了壓下去會黏成一團,若是放得太硬,這銅絲恐怕又切不動了。」

  這天晚上,眾人破天荒地沒有熬夜守著木模。次日一早,孟娘子伸手在皂坯上輕輕按了按,覺著硬度正合適,連忙叫人將長模兩側的木扣卸開。

  底板緩緩從下方抽出來,整塊厚實的皂坯安穩停在板上,四邊平平整整,沒有半點磕碰壞損。

  兩名壯實夥計抬起底板,穩穩放到切皂架正下方。

  沈照上前一步,雙手握住木架兩端,勻力向下壓去。繃緊的細銅絲悄無聲息地切入皂坯,很快便觸碰到了底板。木架重新抬起,原本厚重的一大塊皂坯瞬間被剖成了數道整齊的長條。

  將底板轉過九十度,再次向下重重一壓。

  五十塊整整齊齊的肥皂,如列隊的士兵般完好呈現在板上。

  何娘子趕忙拿起最邊上的一塊打量:「這……連邊都不用修了?」

  「邊上帶角的那幾塊稍微修修就行,中間的完全不用動。」孟娘子伸手掰開相鄰的兩塊,只見切口光滑平整,厚薄幾乎一模一樣,「比咱們以前一塊塊從模里硬摳可快得太多了!」

  軍中所需的防滑凹槽倒也不用另外麻煩雕模。木匠做了兩隻帶著凸棱的木夾,在皂塊尚未完全硬透時,拿木夾往兩邊用力一壓,便能同時留下兩道清晰的淺槽。阿翹還在木夾底部巧刻了一個極小的批次號,省去了後續包裝時重新貼紙防錯的麻煩。

  沈照放心地回到前鋪,在軍需官留下的文書上穩穩蓋下了自己的私印。

  兩千塊肥皂的軍采大單,正式應承了下來。

  隨之改變的,是鋪子後院那原本混雜無序的模樣。

  油腳與草木灰統一從後門運進來,先安放在靠近灶房的一側。三口大鍋錯開時辰輪流開火,熬好的滾燙皂液直接傾倒入長模。待皂坯凝固到可以分切的程度,底板便沿著長桌順滑送到切皂架下,壓槽之後連同底板一併推進涼棚的分層木架上。

  從前裝模、脫模、削邊都得幾個人圍在一處死守著。如今一塊底板從灶台邊走到涼棚,經過誰的手,誰便利落地完成自己那一段活計,順手交接給下一人。

  「往後大家都別抱著木盆滿院子尋空地方了。」沈照拿著炭筆在青磚地上劃出幾道清晰的界線,「灶邊的人只管看火熬料,長模就固定擱在這兒,切皂架絕不能隨意挪動。晾滿的板子統一從右邊送上晾架,空板子從左邊取回。」

  「小姐,你這也太厲害了!」阿翹趕忙雙手接過木牌,滿眼都是佩服,「先前大伙兒擠在一起,急得滿頭大汗還總碰掉東西。如今按您這劃線的章程一擺,大伙兒活計順手了,倒顯得後院寬敞出了半邊!」

  到了第五日午前,第一批五百塊肥皂順利裝箱完畢。

  六隻舊木箱外又添了四隻刷亮的新木箱,每箱整齊碼放著五十塊。皂塊比以往大了一圈,兩側留著分毫不差的淺槽,箱外嚴謹貼著批次與數目。而客棧與浴堂原本訂下的常單,也在前一日按時配送了出去。

  北營的馬車準時停在鋪子外頭,軍需官帶來的書吏當場抽查拆開其中兩箱,各拿出幾塊放上台秤稱重,都沒問題後,收條蓋上官印,十隻沉甸甸的木箱被陸續抬上了馬車。軍需官臨走前特意往鋪子後院掃了一眼,正巧看見第二板皂坯剛從切皂架下抬出來,順暢地送去涼棚晾置。

  「第二批仍是五日後,不可延誤。」他撂下一句。

  「明白。」沈照應道。

  馬車駛出巷口,而油坊送料的車馬剛好從巷子另一頭迎面駛入。空油桶從前院有序搬出,新到的大桶油腳從後門魚貫卸下,滿院的人各司其職。

  沈照合上眼,眼前的百工圖再次悄然展開。

  長模、切皂架以及分層晾架的圖樣依次散發出柔和的亮光,原本零散的幾樣構想在此刻徹底串聯成了一條完整的生產線路。

  【新的製作方式已經收錄:批量制皂。】

  順著光亮往後延伸,原本隱在迷霧中的「油脂除味」與「鹼水定量」兩格,比先前清晰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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