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取印
秦伯把桌上的銅錢重新撥分了一遍。
七隻整貫的錢串擱在左邊，餘下的散錢倒進淺口木盤裡，沉甸甸響了一陣，一共二百文。後院原本留著幾貫錢，可那是下一批客棧和浴堂預付的料錢，帳目上寫得明明白白，一文也不能動。
「四公主府的糧錢，一共十貫。」秦伯將毛筆擱在硯台上，聲音發沉，「這裡是七貫二百文，還缺兩貫八百文。」
櫃檯前的帳房聽完，臉上的神情沒有半點波瀾。
「小人奉命來結清借據。少一文，今日這筆帳便結不了。」
沈照按著櫃檯：「先把這些收下，餘下的我再想辦法。」
「夫人若只還七貫，借據便不能改銷，只算作預扣。」帳房看著桌上的銅錢，語氣溫和卻不留餘地，「按公主府的意思，今日若拿不出十貫現錢，便只能請夫人將兩間陪嫁鋪子的帳簿、存貨與契紙押給公主府。若夫人仍舊不肯，明晨辰時，公主府便只能拿著到期借據去京兆府，請官差封存貨物、清點鋪面了。」
秦伯聽完，差點把手裡的毛筆扔在地上。
他說話始終溫和，沒有半點刁難的樣子，可說出來的每句話都在往絕路上逼。
沈照扣在櫃檯邊緣的指尖陡然收緊。
四公主好算計。肥皂鋪的出貨帳上，記著送去各家客棧的貨量和水門貨棧的車單；第二間鋪子的後院裡，更是藏著至今不敢露面的江父與江升。京兆府的官差只要進門清點一次，江家父子的藏身之地便會蕩然無存。
若想不被查，就得抽空鋪子裡所有的周轉資金去平帳。可一旦抽空，下一批油腳、柴火與工錢便發不出來。肥皂鋪一停，客棧、浴堂以及北營試用的路會全盤斷掉。
不還，鋪子被查，江家父子暴露。
還了，資金斷裂，生意徹底崩盤。
沈照把那張桑皮紙推了回去：「帳不押，官差我也不會讓他們進。你回去復命吧。」
帳房並不意外，起身向沈照行了一禮，提著包裹不疾不徐地退出了前鋪。
沈照當即轉身回了後院，換下一身布裙，套上斗篷，騎馬直奔北苑。
……
北苑的書房裡，茶香冷透。
崔誠聽完沈照的話，有些遲疑地看向案後的蕭夙：「殿下，若由北苑拿出三貫平帳……」
「這間鋪子剛給北營送過三百塊肥皂。」蕭夙坐在輪椅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冷聲打斷，「今日北苑出錢替它還債，明日東宮便能入奏，說是我蕭夙借江家的鋪子往軍中私搭線索，私置產業。」
沈照背脊一涼，瞬間想通了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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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公主壓根就沒打算收這三兩銀子，她是在逼蕭夙選。蕭夙若不管，京兆府的人明日就會進鋪子；蕭夙若拿錢，便會在外面留下一條「北苑出資、江氏經營、北營收貨」的鐵證。
「那便眼睜睜看著京兆府封鋪子？」崔誠急道，「若北苑出具文書呢？」
「若北苑出文書，外面便會知道我護著這兩間鋪子。」蕭夙淡聲道。
「可一旦落了北苑的印，便會留下憑據。」
蕭夙抬眼看向沈照，眼底沒有半點溫存，只有看透局勢後的冷冽：「不給她留下憑據，明日京兆府的人便會進鋪子。你父親和弟弟，如今藏在哪裡？」
沈照喉嚨一緊，沒有說話。
蕭夙收回目光，把手伸向案邊，吐出兩個字：
「取印。」
崔誠倒吸了一口氣：「殿下要替夫人還債？」
「不能替她還。」蕭夙將重如千鈞的北苑私印重重蓋在文書上，墨跡沉濃，「兩間鋪子是皇子妃登記在冊的陪嫁，京兆府可以追債，卻不能只憑四公主府的一張借據，越過宗正寺直接清點皇子妃的嫁妝。我只替她擋住京兆府三日。三日之後，讓她自己把錢還清。」
沈照看著那張蓋了關防的文書，沉聲開口：「三日夠了。」
次日清晨，京兆府的官差拿著借據堵在鋪子門口，還沒來得及踏過門檻，宗正寺的高階文書便當頭壓了下來。按宗室規矩，查驗皇子妃嫁妝需宗正寺會同辦理，限期三日。
官差灰溜溜退去，沈照卻一刻也沒停。
她帶著秦伯與水門貨棧的老掌柜，直接踏進了城西最大的一間油坊。
桌子上，沈照依次展開了三樣東西：各家客棧與浴堂簽下的長期長期供貨契書、水門貨棧連月來的送貨流水記錄，以及北營蓋章簽發的三百塊肥皂試用收條。
「這是近兩個月的進出帳。」沈照指尖按在契書上，「我不問你借錢。下一批三兩銀子的油腳和柴火，我要賒貨，帳期十日。」
油坊的大掌柜捏著鬍子，有些猶豫：「江夫人，前陣子你那鋪子可剛出過一鍋壞料……」
「產品有瑕疵很正常，只是部分而已。」水門貨棧的老掌柜一步跨上前，將自己的身家押在桌上，「老夫用下個月水門貨棧三成的運費給江夫人作保！若十日後結不出帳，你直接抬走老夫運貨的車馬！」
秦伯也把每一筆進出的硬帳攤開在掌柜眼前：「掌柜的看清楚，我們少的是這三日被卡死的時間，掙錢的機會都有的是！」
大掌柜看著那一疊實打實的訂單與軍採收條，又看了看擲地有聲的兩人，最終一咬牙：
「好！貨可以賒給你，但每桶油腳要加半成利，逾期一日，我立刻關閘斷貨！」
「成交。」沈照落筆簽字，沒有半點猶豫。
原本要用來購買下一批原料的三貫錢，被硬生生騰了出來。
第三日辰時。
肥皂鋪門外擠滿了圍觀的百姓，京兆府的差役與四公主府的帳房站在最前頭，手裡捏著到期的借據，就等時辰一到踏門而入。
「江夫人，」帳房整了整衣袖，語氣依然溫和，「三日之期已到。若再拿不出十貫現錢，小人便只能請京兆府的差爺們……」
「嘩啦——」
沈照一言不發，直接將一隻重沉沉的木匣拍在櫃檯上，用力掀開蓋子。
七隻整貫的銅錢如蒼龍盤臥，旁邊整整齊齊碼著三錠打磨得雪白耀眼的銀錠，在朝陽下晃得人眼疼。
「十貫糧錢，一文不少。」沈照冷冷看著他，「清帳，蓋印。」
帳房眼底的淡定終於徹底碎裂。
他死死盯著那三錠銀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色鐵青的京兆府官差，伸出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四公主算準了一切，卻唯獨沒有算到兩件事，蕭夙會為了沈照動用宗正寺的名分，而沈照的鋪子，早已不是那個斷了三貫錢就會轟然倒下的小攤子。
帳房咬著牙，顫手取出硃砂印，在借據背面寫下「糧錢清訖」，重重蓋上了關防。
沈照一把抽回改銷的借據，當著所有人的面撕成兩半，隨手揚在空中。
碎紙如白蝶般飄落。
沈照看著失色離去的帳房與官差，眼前的虛空中，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一行微光白字：
【蕭夙好感度增加五點。】
【當前好感度：負四。】
字跡漸漸隱去，沈照轉過身，對身後的秦伯與夥計們撂下一句話：
「把門開大。油坊的料到了，準備接北營的正式大單。」
七隻整貫的錢串擱在左邊，餘下的散錢倒進淺口木盤裡，沉甸甸響了一陣，一共二百文。後院原本留著幾貫錢，可那是下一批客棧和浴堂預付的料錢，帳目上寫得明明白白，一文也不能動。
「四公主府的糧錢，一共十貫。」秦伯將毛筆擱在硯台上，聲音發沉，「這裡是七貫二百文，還缺兩貫八百文。」
櫃檯前的帳房聽完，臉上的神情沒有半點波瀾。
「小人奉命來結清借據。少一文，今日這筆帳便結不了。」
沈照按著櫃檯：「先把這些收下，餘下的我再想辦法。」
「夫人若只還七貫，借據便不能改銷，只算作預扣。」帳房看著桌上的銅錢，語氣溫和卻不留餘地，「按公主府的意思，今日若拿不出十貫現錢，便只能請夫人將兩間陪嫁鋪子的帳簿、存貨與契紙押給公主府。若夫人仍舊不肯，明晨辰時，公主府便只能拿著到期借據去京兆府，請官差封存貨物、清點鋪面了。」
秦伯聽完，差點把手裡的毛筆扔在地上。
他說話始終溫和，沒有半點刁難的樣子，可說出來的每句話都在往絕路上逼。
沈照扣在櫃檯邊緣的指尖陡然收緊。
四公主好算計。肥皂鋪的出貨帳上，記著送去各家客棧的貨量和水門貨棧的車單；第二間鋪子的後院裡，更是藏著至今不敢露面的江父與江升。京兆府的官差只要進門清點一次，江家父子的藏身之地便會蕩然無存。
若想不被查，就得抽空鋪子裡所有的周轉資金去平帳。可一旦抽空，下一批油腳、柴火與工錢便發不出來。肥皂鋪一停，客棧、浴堂以及北營試用的路會全盤斷掉。
不還，鋪子被查，江家父子暴露。
還了，資金斷裂，生意徹底崩盤。
沈照把那張桑皮紙推了回去：「帳不押，官差我也不會讓他們進。你回去復命吧。」
帳房並不意外，起身向沈照行了一禮，提著包裹不疾不徐地退出了前鋪。
沈照當即轉身回了後院，換下一身布裙，套上斗篷，騎馬直奔北苑。
……
北苑的書房裡，茶香冷透。
崔誠聽完沈照的話，有些遲疑地看向案後的蕭夙：「殿下，若由北苑拿出三貫平帳……」
「這間鋪子剛給北營送過三百塊肥皂。」蕭夙坐在輪椅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冷聲打斷，「今日北苑出錢替它還債，明日東宮便能入奏，說是我蕭夙借江家的鋪子往軍中私搭線索，私置產業。」
沈照背脊一涼，瞬間想通了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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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公主壓根就沒打算收這三兩銀子，她是在逼蕭夙選。蕭夙若不管，京兆府的人明日就會進鋪子；蕭夙若拿錢，便會在外面留下一條「北苑出資、江氏經營、北營收貨」的鐵證。
「那便眼睜睜看著京兆府封鋪子？」崔誠急道，「若北苑出具文書呢？」
「若北苑出文書，外面便會知道我護著這兩間鋪子。」蕭夙淡聲道。
「可一旦落了北苑的印，便會留下憑據。」
蕭夙抬眼看向沈照，眼底沒有半點溫存，只有看透局勢後的冷冽：「不給她留下憑據，明日京兆府的人便會進鋪子。你父親和弟弟，如今藏在哪裡？」
沈照喉嚨一緊，沒有說話。
蕭夙收回目光，把手伸向案邊，吐出兩個字：
「取印。」
崔誠倒吸了一口氣：「殿下要替夫人還債？」
「不能替她還。」蕭夙將重如千鈞的北苑私印重重蓋在文書上，墨跡沉濃，「兩間鋪子是皇子妃登記在冊的陪嫁，京兆府可以追債，卻不能只憑四公主府的一張借據，越過宗正寺直接清點皇子妃的嫁妝。我只替她擋住京兆府三日。三日之後，讓她自己把錢還清。」
沈照看著那張蓋了關防的文書，沉聲開口：「三日夠了。」
次日清晨，京兆府的官差拿著借據堵在鋪子門口，還沒來得及踏過門檻，宗正寺的高階文書便當頭壓了下來。按宗室規矩，查驗皇子妃嫁妝需宗正寺會同辦理，限期三日。
官差灰溜溜退去，沈照卻一刻也沒停。
她帶著秦伯與水門貨棧的老掌柜，直接踏進了城西最大的一間油坊。
桌子上，沈照依次展開了三樣東西：各家客棧與浴堂簽下的長期長期供貨契書、水門貨棧連月來的送貨流水記錄，以及北營蓋章簽發的三百塊肥皂試用收條。
「這是近兩個月的進出帳。」沈照指尖按在契書上，「我不問你借錢。下一批三兩銀子的油腳和柴火，我要賒貨，帳期十日。」
油坊的大掌柜捏著鬍子，有些猶豫：「江夫人，前陣子你那鋪子可剛出過一鍋壞料……」
「產品有瑕疵很正常，只是部分而已。」水門貨棧的老掌柜一步跨上前，將自己的身家押在桌上，「老夫用下個月水門貨棧三成的運費給江夫人作保！若十日後結不出帳，你直接抬走老夫運貨的車馬！」
秦伯也把每一筆進出的硬帳攤開在掌柜眼前：「掌柜的看清楚，我們少的是這三日被卡死的時間，掙錢的機會都有的是！」
大掌柜看著那一疊實打實的訂單與軍採收條，又看了看擲地有聲的兩人，最終一咬牙：
「好！貨可以賒給你，但每桶油腳要加半成利，逾期一日，我立刻關閘斷貨！」
「成交。」沈照落筆簽字，沒有半點猶豫。
原本要用來購買下一批原料的三貫錢，被硬生生騰了出來。
第三日辰時。
肥皂鋪門外擠滿了圍觀的百姓，京兆府的差役與四公主府的帳房站在最前頭，手裡捏著到期的借據，就等時辰一到踏門而入。
「江夫人，」帳房整了整衣袖，語氣依然溫和，「三日之期已到。若再拿不出十貫現錢，小人便只能請京兆府的差爺們……」
「嘩啦——」
沈照一言不發，直接將一隻重沉沉的木匣拍在櫃檯上，用力掀開蓋子。
七隻整貫的銅錢如蒼龍盤臥，旁邊整整齊齊碼著三錠打磨得雪白耀眼的銀錠，在朝陽下晃得人眼疼。
「十貫糧錢，一文不少。」沈照冷冷看著他，「清帳，蓋印。」
帳房眼底的淡定終於徹底碎裂。
他死死盯著那三錠銀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色鐵青的京兆府官差，伸出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四公主算準了一切，卻唯獨沒有算到兩件事，蕭夙會為了沈照動用宗正寺的名分，而沈照的鋪子，早已不是那個斷了三貫錢就會轟然倒下的小攤子。
帳房咬著牙，顫手取出硃砂印，在借據背面寫下「糧錢清訖」，重重蓋上了關防。
沈照一把抽回改銷的借據，當著所有人的面撕成兩半，隨手揚在空中。
碎紙如白蝶般飄落。
沈照看著失色離去的帳房與官差，眼前的虛空中，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一行微光白字：
【蕭夙好感度增加五點。】
【當前好感度：負四。】
字跡漸漸隱去，沈照轉過身，對身後的秦伯與夥計們撂下一句話：
「把門開大。油坊的料到了，準備接北營的正式大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