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北營
五日之期眨眼即至。
洗馬池巷裡的肥皂鋪子還沒開門，後院的木輪車聲就已經嘎吱嘎吱響了起來。
水門貨棧的老掌柜派了一個極其穩當的老車夫，牽著一頭膘肥體壯的青面大騾子，把一輛墊了厚草料的蓬車停在後門口。車廂里整整齊齊碼著六隻木箱，每一隻箱角都用細麻繩打著死結，貼著阿翹親手寫的批次封條。
連著這幾日，後院的幾口大鍋輪著開火。
孟娘子帶著兩個婦人輪流守著灶眼，眼皮子熬得通紅，硬是靠著柴火和清油把這三百塊普通肥皂給做了出來。前面的秦伯精打細算地扣著每一筆開支，後頭的阿翹死死卡著留樣與帳本，這套前些日子剛搭起來的分工與運輸網，算是穩穩噹噹、沒出差錯地吞下了第一筆有規模的活計。
原有客棧和浴堂的常單一塊沒耽擱，五公主預訂的三百塊普通肥皂，也一塊不少地躺在了箱子裡。
「夫人，都查驗過了。」阿翹手裡拿著小木板，上面貼著紅紙記的帳，小臉雖然帶著疲態，眼神卻亮得很，「六箱一共三百塊，一塊沒缺。每箱底下都驗過，沒有軟塌的。留樣也取了三塊，擱在後房涼架上照看著。」
沈照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木箱，箱角被麻繩勒得極緊：「裝車，出城。」
北營設在城北十里外的土坡下。
還沒走近，空氣里那股子市井的煙火氣就散得乾淨，取而代之的是颳得臉頰發疼的干硬沙塵，以及混雜著馬糞、汗臭與舊皮革的腥臊氣。
營門前設著重重的木鹿角，穿著半身鐵甲的哨兵槍尖向前，眼神冰冷地掃過貨車。直到五公主親衛的令牌亮出來，那沉重的鹿角才被拉開一條縫隙。
負責清點交接的是北營的軍需官。
這人四十來歲，面色黑黃，顴骨高聳，一雙手掌滿是厚繭與舊傷。他沒有因為五公主站在一旁就露出半點奉承模樣，甚至連多餘的客套都沒有，拔出腰間的短刀，挑開了木箱上的封條。
軍需官在箱子裡翻看幾下，隨機抽出一塊肥皂。五公主見他只查了數目，沒有叫人試用，便抱著雙臂開口：「按營里的規矩驗。我出錢買這三百塊，是給營里試試管不管用，不是讓你們看我的面子說好話。」
「得令。」
軍需官叫來一名兵卒，將肥皂和一件沾滿硬泥與汗漬的舊軍袍一併遞了過去。
兵卒抓著肥皂往濕透的衣料上用力搓了搓。泡沫很快盪開，確實省了以往搗皂角、熬洗衣水的許多工夫。可那塊肥皂浸透以後，在他寬大的掌心裡滑了兩回，險些掉進旁邊的水溝。
軍需官伸手接過來，在掌中掂了掂。
「東西是個好東西，能省不少揉洗的工夫。」他指著掌心裡的皂塊道，「就是太小。營里的人手大，濕了以後抓不住，掉進泥水溝，一塊便糟蹋了大半，總不能每次洗完衣裳就換一塊新的。」
沈照把這個問題記了下來：「若是往後軍中要用，可以換一套大些的木模，皂塊加大三成，兩側留出凹槽，濕手也能抓穩。」
軍需官看了她一眼，讓旁邊的書吏把皂塊的尺寸也記進試用簿。
隨軍的軍醫約莫四十歲，面色沉著，接過了沈照遞過去的小木盒。裡面整齊碼著六塊棕黃色的苦參皂試樣，散發著一股子微苦的藥草味。
「六塊我收下。」軍醫揭開蓋子嗅了嗅，沒提多餘的功效，只道，「先給醫官洗手，再洗煮過的舊布。誰用了、用了幾日，我都會在簿子上記好，傷口不能碰。」
沈照應道：「本來也不是藥。您照實試，出了什麼問題也請告知我。」
軍醫沒再多言，拿筆在名冊上登記了領用的條目，便將木盒收入藥箱。
北營按規矩開了收條。這三百塊肥皂須在營里試用十日，等各營把消耗、耐用與保存情況呈報上來，才能決定後續是否報入軍中的正式採買。
五公主對軍需官道：「十日以後，好的壞的都照實報，不必顧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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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明白。」
領完收條，沈照跟著親衛往外走。路過馬廄後頭時，她看見楊樹下擺著兩個發黑的木桶，散發著一股子沖鼻的重膻氣。
那是軍中熬板油剩下的油腳，還有存放太久、已經變了味的羊脂，黑黏得像泥，連城外的燈油鋪都嫌氣味太重，不願多收。
沈照走近看了看。腦海里百工圖一直灰著的「油脂除味」路線，輪廓隱約清晰了少許。
她向軍需官打聽了幾句。軍需官聽說她想拿回去試，便讓書吏按殘餘物資登記了一筆，給她裝了一小罐。
「先拿這些。」軍需官道，「若真能派上用場，往後再按規矩論價。」
結算時，五公主將剩餘的一貫錢尾款當場付清。
兩貫錢的買賣不算大，卻是鋪子正經做貨換回來的現錢。
那輛蓬車重新軋著青石板路回到肥皂鋪時，天色已經擦黑。阿翹給前鋪上了門板，秦伯則關好後院，重新取出帳簿和算盤。
今日結清的一貫錢撥到原先攢下的錢旁邊，銅錢堆了滿滿一桌。可秦伯盤過幾遍，臉色還是沒有松下來。
「客棧月底的尾款前日便已經收了，也早算進那六貫錢里。」他拿毛筆在帳上點了點，「五公主今日結清一貫，添進去一共七貫出頭。下批買清油、柴火和付工錢的數不能再動，能拿去還債的便只有這些。」
秦伯在十貫錢下面另寫了一筆。
「還差將近三貫。」
這近三貫的缺口硬生生擺在面前，挪無可挪。
後院偏房裡，沈照叫來江升。
小傢伙洗淨了手，在案前鋪開昨日買來的粗宣紙，蘸好了墨。
「寫『待試簿』。」沈照在旁開口。
「第一條，北營反饋：皂塊需加大三成，木模兩側留出凹槽防滑；第二條，苦參皂留待軍醫反饋，僅限洗手、洗舊布，嚴禁接觸創口；第三條，軍中廢膻油帶回一罐，試製除味。」
江升懸著手腕，一筆一划在紙上記下。寫到「膻」字時，他停住了。
「姐姐，這個字怎麼寫？」
沈照拿過筆，在旁邊寫給他看：「先不用求快，別記錯就行。」
江升照著她寫下的字重新落筆。小孩子的字跡雖然稚嫩，卻極為認真。沈照看著紙上的墨痕，拿濕布揩去他指尖蹭到的墨漬。
剛寫到第三條，前鋪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篤，篤，篤。」
聲音不急不躁，扣得極規矩，三聲一歇。
阿翹先去前面看了一眼，很快又跑回後院。
「夫人，四公主府的帳房來了。」
後院的幾個人臉色都是一變。
沈照按住準備站起來的江升，示意他留在屋裡，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袖，往前鋪走去。
櫃檯前站著一個穿著乾淨灰色長衫的中年帳房。那人面容文雅，見沈照出來，先微微彎腰，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江夫人。」
他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桑皮紙，雙手捧著，平平整整地放到櫃檯上。
那是沈照在四公主府食邑倉簽字畫押的借據。
「十貫糧錢，今日正好到期。」帳房溫聲開口，態度客氣得挑不出半點毛病，「殿下讓小人過來結帳。」
洗馬池巷裡的肥皂鋪子還沒開門，後院的木輪車聲就已經嘎吱嘎吱響了起來。
水門貨棧的老掌柜派了一個極其穩當的老車夫，牽著一頭膘肥體壯的青面大騾子，把一輛墊了厚草料的蓬車停在後門口。車廂里整整齊齊碼著六隻木箱，每一隻箱角都用細麻繩打著死結，貼著阿翹親手寫的批次封條。
連著這幾日，後院的幾口大鍋輪著開火。
孟娘子帶著兩個婦人輪流守著灶眼，眼皮子熬得通紅，硬是靠著柴火和清油把這三百塊普通肥皂給做了出來。前面的秦伯精打細算地扣著每一筆開支，後頭的阿翹死死卡著留樣與帳本，這套前些日子剛搭起來的分工與運輸網，算是穩穩噹噹、沒出差錯地吞下了第一筆有規模的活計。
原有客棧和浴堂的常單一塊沒耽擱，五公主預訂的三百塊普通肥皂，也一塊不少地躺在了箱子裡。
「夫人，都查驗過了。」阿翹手裡拿著小木板，上面貼著紅紙記的帳，小臉雖然帶著疲態，眼神卻亮得很，「六箱一共三百塊，一塊沒缺。每箱底下都驗過，沒有軟塌的。留樣也取了三塊，擱在後房涼架上照看著。」
沈照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木箱，箱角被麻繩勒得極緊：「裝車，出城。」
北營設在城北十里外的土坡下。
還沒走近，空氣里那股子市井的煙火氣就散得乾淨，取而代之的是颳得臉頰發疼的干硬沙塵，以及混雜著馬糞、汗臭與舊皮革的腥臊氣。
營門前設著重重的木鹿角，穿著半身鐵甲的哨兵槍尖向前，眼神冰冷地掃過貨車。直到五公主親衛的令牌亮出來，那沉重的鹿角才被拉開一條縫隙。
負責清點交接的是北營的軍需官。
這人四十來歲，面色黑黃，顴骨高聳，一雙手掌滿是厚繭與舊傷。他沒有因為五公主站在一旁就露出半點奉承模樣，甚至連多餘的客套都沒有，拔出腰間的短刀，挑開了木箱上的封條。
軍需官在箱子裡翻看幾下，隨機抽出一塊肥皂。五公主見他只查了數目，沒有叫人試用，便抱著雙臂開口：「按營里的規矩驗。我出錢買這三百塊，是給營里試試管不管用，不是讓你們看我的面子說好話。」
「得令。」
軍需官叫來一名兵卒，將肥皂和一件沾滿硬泥與汗漬的舊軍袍一併遞了過去。
兵卒抓著肥皂往濕透的衣料上用力搓了搓。泡沫很快盪開，確實省了以往搗皂角、熬洗衣水的許多工夫。可那塊肥皂浸透以後，在他寬大的掌心裡滑了兩回，險些掉進旁邊的水溝。
軍需官伸手接過來，在掌中掂了掂。
「東西是個好東西，能省不少揉洗的工夫。」他指著掌心裡的皂塊道，「就是太小。營里的人手大，濕了以後抓不住，掉進泥水溝，一塊便糟蹋了大半，總不能每次洗完衣裳就換一塊新的。」
沈照把這個問題記了下來：「若是往後軍中要用，可以換一套大些的木模，皂塊加大三成，兩側留出凹槽，濕手也能抓穩。」
軍需官看了她一眼，讓旁邊的書吏把皂塊的尺寸也記進試用簿。
隨軍的軍醫約莫四十歲，面色沉著，接過了沈照遞過去的小木盒。裡面整齊碼著六塊棕黃色的苦參皂試樣，散發著一股子微苦的藥草味。
「六塊我收下。」軍醫揭開蓋子嗅了嗅，沒提多餘的功效，只道，「先給醫官洗手，再洗煮過的舊布。誰用了、用了幾日，我都會在簿子上記好，傷口不能碰。」
沈照應道：「本來也不是藥。您照實試，出了什麼問題也請告知我。」
軍醫沒再多言，拿筆在名冊上登記了領用的條目，便將木盒收入藥箱。
北營按規矩開了收條。這三百塊肥皂須在營里試用十日，等各營把消耗、耐用與保存情況呈報上來，才能決定後續是否報入軍中的正式採買。
五公主對軍需官道：「十日以後，好的壞的都照實報，不必顧忌我。」
ⓉⓌ看書網→ⓢⓗⓤ.ⓣⓦ
「末將明白。」
領完收條，沈照跟著親衛往外走。路過馬廄後頭時，她看見楊樹下擺著兩個發黑的木桶，散發著一股子沖鼻的重膻氣。
那是軍中熬板油剩下的油腳，還有存放太久、已經變了味的羊脂，黑黏得像泥，連城外的燈油鋪都嫌氣味太重，不願多收。
沈照走近看了看。腦海里百工圖一直灰著的「油脂除味」路線，輪廓隱約清晰了少許。
她向軍需官打聽了幾句。軍需官聽說她想拿回去試，便讓書吏按殘餘物資登記了一筆，給她裝了一小罐。
「先拿這些。」軍需官道，「若真能派上用場，往後再按規矩論價。」
結算時，五公主將剩餘的一貫錢尾款當場付清。
兩貫錢的買賣不算大，卻是鋪子正經做貨換回來的現錢。
那輛蓬車重新軋著青石板路回到肥皂鋪時，天色已經擦黑。阿翹給前鋪上了門板，秦伯則關好後院，重新取出帳簿和算盤。
今日結清的一貫錢撥到原先攢下的錢旁邊，銅錢堆了滿滿一桌。可秦伯盤過幾遍，臉色還是沒有松下來。
「客棧月底的尾款前日便已經收了，也早算進那六貫錢里。」他拿毛筆在帳上點了點，「五公主今日結清一貫，添進去一共七貫出頭。下批買清油、柴火和付工錢的數不能再動，能拿去還債的便只有這些。」
秦伯在十貫錢下面另寫了一筆。
「還差將近三貫。」
這近三貫的缺口硬生生擺在面前，挪無可挪。
後院偏房裡，沈照叫來江升。
小傢伙洗淨了手，在案前鋪開昨日買來的粗宣紙，蘸好了墨。
「寫『待試簿』。」沈照在旁開口。
「第一條，北營反饋：皂塊需加大三成，木模兩側留出凹槽防滑；第二條，苦參皂留待軍醫反饋，僅限洗手、洗舊布，嚴禁接觸創口；第三條，軍中廢膻油帶回一罐，試製除味。」
江升懸著手腕，一筆一划在紙上記下。寫到「膻」字時，他停住了。
「姐姐，這個字怎麼寫？」
沈照拿過筆，在旁邊寫給他看：「先不用求快，別記錯就行。」
江升照著她寫下的字重新落筆。小孩子的字跡雖然稚嫩，卻極為認真。沈照看著紙上的墨痕，拿濕布揩去他指尖蹭到的墨漬。
剛寫到第三條，前鋪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篤，篤，篤。」
聲音不急不躁，扣得極規矩，三聲一歇。
阿翹先去前面看了一眼，很快又跑回後院。
「夫人，四公主府的帳房來了。」
後院的幾個人臉色都是一變。
沈照按住準備站起來的江升，示意他留在屋裡，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袖，往前鋪走去。
櫃檯前站著一個穿著乾淨灰色長衫的中年帳房。那人面容文雅，見沈照出來，先微微彎腰，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江夫人。」
他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桑皮紙，雙手捧著，平平整整地放到櫃檯上。
那是沈照在四公主府食邑倉簽字畫押的借據。
「十貫糧錢，今日正好到期。」帳房溫聲開口，態度客氣得挑不出半點毛病，「殿下讓小人過來結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