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尋常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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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院裡滿是一股子帶點澀味的苦藥氣。

  昨天臨近晌午時剛把苦參藥汁濾出來,擱到今日,第二鍋試樣的皂塊總算是定型了。孟娘子拿細紗布裹著手,取出一小塊拿水搓了搓,沫子沒洗衣皂那麼多,洗完掌心微澀。

  沈照就站在涼棚下看著。

  「這就夠了。」沈照拿濕布擦去指尖的殘皂,「軍醫要的是洗手和洗舊布不傷手,不是治病。只要水門貨棧把這批苦參運夠,試樣就先送北營驗。對外一句多餘的功效都不能吹,明白嗎?」

  孟娘子自打江家落難後,她便隨著鋪里舊人改口稱沈照為夫人,這會兒連忙應道:「夫人放心,秦伯交代過,咱小本買賣,招攬病患的罪名掛不起。」

  後廊下,阿翹正抱著小木盤算帳,指尖把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算盤盤了三遍,小臉還是繃得很緊。

  「夫人,」阿翹小聲報著帳,「五公主那三百塊普通肥皂按五日交貨,定錢收了一貫。算上客棧月底該結的尾款,咱們手頭滿打滿算也就六貫出頭。四公主那十貫錢的借據月底就到,五公主剩下的尾款也才一貫錢,結清了也還差將近三貫的缺口呢。」

  「急不來。」沈照拍了拍她的肩膀,「水門貨棧回程能替咱們捎便宜油腳,成本還能省下一些。今日帶你和升兒出門,順道去把餘下的帳清一清。」

  隔壁小院的木門輕響了一聲。

  這處小天井是第二間陪嫁鋪子後頭帶的,兩間小正房,偏僻安靜。許帳房與錢安前些日子暗中把江父和江升接回京後,沈照就把人藏在了這兒。父子倆身上還掛著海捕文書,明面上絕不能露臉,平日連正門都不出,全靠鄭四一家隔牆照應。

  江父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衫子,身形有些消瘦,眼角褶子極深,可背脊依然挺得直。

  他手裡捏著個微燙的油紙包,慢吞吞走過來。

  「爹。」沈照迎上去。

  「要在屋裡待著,就不出來給你們添亂了。」江父溫聲開口,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聽阿翹說,你要帶升兒去買筆墨和木模?」

  弟弟江升從屋後探出頭來,十二歲的半大小子,穿著改小的舊衫,有些局踏地捏著衣角。

  江父沒多說什麼長篇大論,只把那個油紙包硬塞進沈照手裡,又從袖袋深處摳出小半貫洗得發亮的散錢,一併疊在她掌心。

  「鄭四媳婦早上剛買回來的肉餅,熱乎,你帶在路上吃。」江父低聲道,「這幾十文你自己拿著。到了街上,給自己買點中意的,別總把錢往這鋪里填。爹沒本事,護不住你們,倒要花你做買賣掙來的錢。」

  沈照看著掌心裡那疊微微發燙的散錢和肉餅。

  沒有官場謀劃,沒有大恩大德,就只有老頭子藏在口袋裡、生怕丟失了的幾十文錢和半塊餅。

  在那個現代世界裡,她爸也會在她加班回家時,默默推過來一碗放涼了的糖水;在她要出門工作時,塞給她幾十塊零錢讓她打車。

  她知道這裡的人會流血、會死,阿翹受過的傷她至今記在心裡。她也從未放棄過要回家的念頭,甚至比任何時候都想早點結束這場折磨。

  可手心裡這塊燒餅的溫度,讓「回去」這件事突然變得有些難受。

  她原本以為,只要抽身離開,這裡的一切就徹底成了畫在紙上的過眼雲煙。可如今她才發現,即便有一天她回去了,這些發燙的燒餅、笨拙的散錢,也依然會扎在她的記憶里。

  她不是捨不得走,她是怕自己以後回了家,也忘不掉這兒的人。

  「拿著吧,跟爹客氣什麼。」江父拍拍她的手,沒再多說一句,轉身回了偏屋。

  沈照把錢和燒餅收進袖子裡,領著阿翹和江升從後巷小門溜了出去。

  三人沒走喧鬧的東市,直奔木作坊。

  阿翹熟門熟路地跟作坊掌柜對帳,硬生生把三十個定製肥皂木框模子的工錢扣下了五十文,交了定金,約定三日後送貨。

  出了木作坊,沈照帶江升去巷口的筆墨鋪子。小傢伙挑了一方最便宜的石硯,又拿了兩刀粗糙的宣紙,正準備付錢,街口突然走過一隊巡視的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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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差手裡抖開一張抓捕逃犯的海捕告示,指著牆角高聲喝問。

  江升的肩膀猛地一縮,下意識往沈照身後躲,手指把那兩刀宣紙捏得嘎吱作響,連呼吸都屏住了。沈照抬手將他擋在身側,神色自若地付了錢,直到那隊官差走遠,才感覺弟弟冰涼的手掌慢慢鬆開。

  「別怕,」沈照摸了摸他的頭,「有姐姐在。」

  街角有一處避風的死巷,靠著木作坊的後牆,堆著幾堆廢棄的木料,半天沒個人影。

  「阿翹,你帶升兒去前頭炊餅攤坐坐,買兩碗豆漿。」沈照把剩餘的散錢遞過去。

  等阿翹拉著江升走遠,沈照才一個人轉進那條狹窄的後巷。

  她靠在陰涼的磚牆上,從袖子裡取出那個早已不怎麼燙手的油紙包。肉餅有些油,麵皮被焐得發軟,她大口咬下去,咸香味直衝喉嚨。

  她一邊咽,一邊覺得眼眶酸得發脹。

  眼淚毫無徵兆地砸在油紙包上,暈開一小塊暗色的油漬。她沒有出聲,只是借著牆角的陰影,大口大口地把那塊肉餅全塞進了嘴裡,噎得食道一陣發疼,才仰頭咽了下去。

  抹乾眼淚,她從小巷裡走了出來。

  前面的街口,阿翹正端著豆漿朝她招手,江升小小心心捧著新買的宣紙,眼裡帶著剛壓下去的餘悸和小心翼翼的期盼。

  沈照走過去,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欠四公主的十貫錢還有缺口,大理寺的官差還在滿城盤查,可日子還在繼續。她接過阿翹遞來的溫豆漿喝了一大口,領著兩個孩子朝水門貨棧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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