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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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內堂中。

  「文書是在外院交給我的。孫長史說,青石驛那邊已經安排妥當,糧車到了以後,只管照文書上的指示接進東倉即可。」

  寺丞問:「你從前見過孫長史?」

  「見過兩回。」

  「所以那日來的人確實是他?」

  「錯不了。」

  「文書也是他親手交給你的?」

  「是的。」

  屏風後響了一聲。孫夫人手裡的茶盞碰到了碟沿。

  寺丞朝那邊看了一眼,接著問:「文書上蓋的什麼印?」

  「東宮的印。」

  「可曾驗過?」

  「驗過。孫長史還催我快些,說糧車當夜便會到。」

  管事說得和之前問過的沒有差別,也很流暢,連見面的時辰、孫長史當日穿的衣裳都交代得清楚。寺丞命書吏將供詞謄好,送到他面前。

  管事從頭看了一遍,在末尾按下手印。

  屏風這才被移開。

  孫夫人走出來,先向堂上行了一禮:「大人,民婦想問他一句。」

  寺丞點頭。

  她看著管事:「你方才說,我丈夫把文書交給你的時候,你們中間只隔著一張桌子?」

  「是。」

  「雙手遞交給大人您的嗎?」

  管事看了她一眼:「是。」

  「你可有看到他手上的傷殘?」

  管事停住了。

  「沒有。」他說。

  「你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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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確定。」

  寺丞讓差役把人帶出堂外以後,看向孫夫人。

  她將昨日帶著的布包放到桌上,從裡面取出一隻舊皮手套。手套已經磨得發硬,左手無名指那一處比別處短了一截,針腳也與其餘地方不同,顯然是後來剪去一段,又重新縫過的。

  「這是我丈夫冬日出門時戴的。」孫夫人道,「他左手無名指幼年被鍘斷了半截,三皇子府里做得久的人都知道。若那位管事與他只隔一步,還親眼看著他雙手遞出文書,不可能說他的手沒有傷殘。」

  寺丞拿起那隻手套,叫來專管物證的書吏,讓他當堂登記。

  「四公主府的管事也少了一根手指。」寺丞道,「他未必會特意留意別人的手。」

  孫夫人道:「大人說得有理。可他連我丈夫缺的是哪一根手指都不知道,方才說的衣裳、身量,又是從哪裡聽來的?」

  寺丞沒有替管事回答。

  孫夫人繼續道:「我不敢說他一定沒見過我丈夫。我只求大理寺再查一查。」

  寺丞把兩份供詞放到一起,在孫長史的名字旁邊加了一道批註。四公主府管事關於送文之人的指認暫不採信,等三皇子府的舊人核過孫長史的相貌與殘疾以後,再行判斷。

  孫夫人也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寫進供詞。她不曾見過調糧文書,也不知道丈夫替三皇子辦過什麼差事,只能證明兩年前離京、回京奔喪和棺木早已封好的經過。

  大理寺沒有留她,只讓她這幾日暫住京城,若再有問話,隨傳隨到。

  走出大理寺時,孫夫人長長吐了口氣。

  「這樣便能澄清他的冤屈了嗎?」她問。

  「還不夠。」沈照道,「不過事情多了一些轉圜的餘地。」

  水門貨棧的車已經等在街邊。孫夫人收好那隻手套,坐車回了城西客店。

  蕭夙也要回北苑。

  臨上車前,他對沈照道:「管事已經知道孫夫人回京,四公主府很快也會知道。她住的客店不能再住了。」

  「我讓貨棧換個地方安置她。」

  「別用你的陪嫁鋪子,也別送去三皇子府。」蕭夙道,「讓貨棧掌柜找一戶相熟的人家,照尋常租客收錢就行。」

  沈照記下了。

  蕭夙又道:「今日只證明那名管事的指認有問題,不能證明孫長史沒有任何問題。」

  「我知道。」

  「知道便好。」他放下車簾,「別出了大理寺便得意忘形。」

  沈照原本也沒多得意,聽見這句話,反倒有些不服氣:「你先管好自己吧,回去記得吃飯。」

  車裡沒了聲音。

  沈照回到鋪子時,五公主的馬正拴在門外。

  她剛跨進門,便聽見五公主道:「我要三百塊。」

  秦伯坐在櫃檯後,算盤還拿在手裡,神情難得有些發愣。

  「什麼三百塊?」沈照問。

  「肥皂,普通的,不要香味。」

  五公主身旁還坐著一名軍中醫官,四十來歲,手背上留著幾道舊傷。他腳邊放著一個布包,裡面裝的不是衣物,而是幾條洗過的舊布。

  五公主府上一次訂走的肥皂,有幾塊被親衛帶去了城外操練。洗衣裳、洗馬具都比皂角省事,軍中醫官正巧進京述職,試過以後,想帶一批回北營。

  「五日以後,他隨換防的人一同回去。」五公主道,「這三百塊不入軍中的採買帳,由我出錢。先給他們用,好用再按軍中的規矩報上去。」

  沈照轉頭問秦伯:「來得及嗎?」

  秦伯已經翻開送貨帳。鋪子這幾日做出的普通肥皂不少,客棧和浴堂的貨也排到了後日。再添三百塊,幾口鍋多開兩日便能趕上。

  「來得及。」他說,「不過得抓緊時間製作。」

  五公主將一半貨款放到櫃檯上:「剩下的,交貨時再結。」

  秦伯把錢收下,當場寫了訂貨單。

  軍中醫官從腳邊拿起那幾條舊布,攤開其中一條。

  「這種肥皂洗血污很快,但鹼還是重。」他說,「軍中的人拿來洗過手,連用幾日,指縫容易裂。裹傷的舊布煮過以後還要再洗,也不敢直接用這一種。」

  「洗衣肥皂本來確實會容易傷手。」沈照道。

  「所以我想問夫人,能不能另做一種。」

  醫官從布包里取出一包曬乾的苦參。

  「營里有人生瘡發癢,常拿這個煎水清洗。若能把藥汁放進肥皂里,洗手和舊布時都方便一些。」

  沈照伸手接過:「我可以先試試,但是有沒有用,我不能保證。」

  五公主道:「先做幾塊試試。」

  百工圖隨之在沈照眼前展開。

  橘皮香露旁邊那條灰色的路線仍舊沒有亮,原本模糊的藥材格子卻清楚了許多。一小包苦參出現在其中,後面連著一隻盛有深褐色液體的碗。

  【發現可以用於現有路線的原料:苦參。】

  【尚未完成前置製作:藥材浸取。】

  再往後,深褐色藥液與肥皂之間出現了一條細線。線的末端只有兩個還未亮起的字。

  藥皂。

  送走五公主以後,沈照帶著苦參和兩張訂貨單回了北苑。

  蕭夙拿起那張寫著三百塊肥皂的訂單:「你的鋪子做得出來?」

  「秦伯算過,來得及。」

  「原來的客人呢?」

  「照常送,不會誤期。」

  蕭夙這才拿起另一張紙。上面寫著六塊藥皂試樣,暫不計價。

  他提筆放到「藥皂」兩個字旁邊。

  沈照按住紙角:「你這是幹什麼,我以前見過的就是這麼叫的。」

  「你見過的已經是成品。」蕭夙將「藥皂」兩個字徹底划去,「現在你還沒有真的做出來,帶上藥字,萬一出了別的問題怎麼辦?」

  「加了苦參這種藥材,總得和普通肥皂區分開吧。」

  「那便先叫苦參皂。」

  蕭夙重新寫下名字:「一旦沾了藥字,送進軍中,說不準就會有人拿它當藥用。若真有人拿去洗傷口,傷勢反而重了,即使是五妹也不能次次替你收場,等軍醫試過再說。」

  沈照把那張紙拿回來:「看不出來你的心思還是很細膩嘛。」

  藥房裡的銅鍋已經重新架上了灶。

  孟娘子稱出一份苦參,往鍋中加了水。火燒起來以後,苦味很快散滿了屋子。

  百工圖上,那隻灰色的格子亮起一圈細邊。

  【藥材浸取:試製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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