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孫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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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如今住在哪裡?」沈照問。

  「城西的一家客店。」三皇子妃道,「我派人去接過,她不肯上府里的車,只托我把這句話帶給你。」

  「她不肯跟你們回來?」

  「見是見了,只是不肯進府。」三皇子妃道,「她說孫長史才被人指認,這時候若坐著府里的車去大理寺,哪怕說的是實話,也會有人說是我們教的。」

  沈照想了想:「明日傍晚,讓她去城南的鋪子。我先見見她。」

  「我讓人告訴她。」

  「既然她自己有想法,就讓她自己過來,不要給她安排車了。」

  三皇子妃答應下來。

  回到北苑以後,沈照把這件事告訴了蕭夙。

  「你打算在鋪子裡見她?」蕭夙問。

  「鋪子是我的地方,和三皇子府沒有關係。等關門以後再見,不會驚動客人。」

  第二日傍晚,鋪子比平時早關了半個時辰。

  阿翹收好櫃檯上的錢,帶著其他人去了後院。兩名北苑護衛守在街對面的茶攤旁,沒有進門。

  天色將暗時,水門貨棧的車停在巷口。

  從車上下來的婦人約莫四十歲,身上的衣裳已經洗得發白,袖口卻收拾得十分乾淨。她手裡只提著一個不大的布包,沒有帶丫鬟,也沒有帶孩子。

  進門以後,她先看了一眼守在櫃檯後的沈照。

  「江夫人?」

  「是我。」

  孫夫人放下布包便要行禮,沈照起身扶住了她。

  「坐下說吧,三弟妹只說你想見我,別的什麼也沒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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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夫人在桌邊坐下,雙手捧著阿翹送來的茶,卻一直沒有喝。

  「我在路上想了不少話。」她低聲道,「真坐到夫人面前,反倒不知道該先說哪一句。」

  「那便慢慢想,你想從哪裡說,便從哪裡說。」

  孫夫人抬頭看了她一眼。

  「夫人怎麼不問,我家老孫究竟有沒有送過那份文書?」

  「因為你看起來也不知道。」

  孫夫人沉默片刻:「我的確不知道。」

  她的手指慢慢鬆開,這句話說出口以後,她像是輕鬆了一些。

  「我同他做了十五年夫妻。他在府里辦什麼差事,從不帶回家中說。我若一上來便跟夫人保證,他絕不可能送過那份文書,恐怕夫人不信,我自己也不信。」

  沈照沒有打斷她。

  「兩年前,他忽然讓我帶著兩個孩子回清河。」孫夫人道,「路費、家裡的房契,還有往後半年的銀錢,他都事先裝進了包袱。我問他京城是不是出了事,他只說三皇子近來不太順,讓我們先回去住一陣。」

  「我那時不願意。他在京城做事,我帶著孩子回鄉算什麼?為這件事,我們還吵了一場。他平日脾氣好,那一回卻說什麼也不肯讓步,第二日便把我們送上了車。」

  孫夫人低頭看著杯中的茶。

  「不到一個月,府里的人便到清河報喪,說他得了急病,沒能熬過去。等我趕回京城,棺木已經封了。那時天氣熱,府里的人說不能久停,催著儘快下葬。」

  「你沒見到他最後一面?」沈照問。

  孫夫人搖了搖頭。

  「我那時只顧著哭,又帶著兩個孩子,什麼主意都沒有。府里替他辦了喪事,往後也一直按月給我們送銀子。我便想著,人已經沒了,再追問也問不回來。」

  她停了一會兒,終於端起茶喝了一口。

  「昨日有人來告訴我,大理寺正在查三年前那批軍糧。四公主府的管事說,拿著東宮印章送去調糧文書的人,是我家老孫。」

  「我聽見以後,頭一個想到的不是他有沒有做過,而是兩個孩子。」

  孫夫人的聲音沒有變,握著茶杯的手卻收緊了。

  「我可以裝作不知道,繼續帶著他們住在清河。可他們往後還要頂著孫家的姓氏生活。他們的父親究竟做過什麼,總得有一句清楚的話。」

  「他若真送過那份文書,該認的罪便認。可他已經死了,不能因為不會開口,什麼事都往他身上放。」

  她仍然沒有懷疑丈夫可能沒死。

  在她看來,孫長史只是提前知道自己卷進了麻煩,才將妻兒送走。至於那場急病究竟是天意還是人為,她不敢往下猜。

  沈照問:「所以你想進大理寺?」

  「我原本想自己去。」孫夫人道,「可我到了京城才知道,羅文書離開以後,四公主府和東宮都在找他。如今老孫的名字也進了案子,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盼著我開口,又有多少人不想讓我開口。」

  「我不敢住進三皇子府,也不敢一個人走到大理寺門前。聽說羅文書是夫人從清河驛帶回來的,我才托三皇子妃問這一句。」

  她放下茶杯,看著沈照。

  「我不求夫人替老孫洗清罪名。我只求夫人送我一程,讓我能安穩進大理寺。進去以後,他們問什麼,我自己回答。」

  「你親眼見過與軍糧有關的東西嗎?」

  「沒有。」

  孫夫人回答得很乾脆。

  「老孫從不把府里的公文帶回來。不過,我想見一見四公主府的那個管事。」

  「為什麼?」

  「他說那份文書是老孫親手交給他的,那他總該見過老孫。」

  孫夫人抬起自己的左手,在無名指上比了一下。

  「老孫小時候替家裡鍘草,左手無名指被鍘掉了半截。平日拿書、拿紙,他都只能用另外幾根手指夾著。若有人當面從他手裡接過文書,不會一點印象也沒有。」

  「這件事,三皇子妃知道嗎?」

  「在府里做得久的人都知道。」孫夫人道,「但她今日沒有問,我也沒有說。若三皇子府先把這句話遞進大理寺,別人仍舊可以說,是三皇子為了脫罪,提前教我抓住了這一點。」

  「你想讓大理寺先審問那名管事?」

  孫夫人點頭。

  「讓他自己說老孫長什麼樣,有什麼特徵。若他說得出來,我就承認他確實見過老孫。若連見過的人是什麼模樣都不知道,他又憑什麼一口咬定,那份文書是老孫送的?」

  沈照沉默了下去。

  孫夫人也沒有催促,只坐在那裡等著。

  過了一會兒,沈照道:「明日我會讓人護送你去大理寺,也會請他們先問那名管事。不過有句話得說在前頭。」

  「夫人請說。」

  「我只能讓你平安走進去,其他的我也做不到。若孫長史確實做過案子裡的事,你不能指望我替他遮掩。」

  「我只想要一個真相,其他的不會奢求太多。」

  沈照點了點頭:「明日辰時,貨棧的車去接你。」

  孫夫人起身道謝。走到櫃檯旁時,她看見了架子上單獨包好的橘香皂,又停了下來。

  「這便是三皇子妃買的那一種?」

  「是。」

  「多少錢一塊?」

  沈照看向她:「你要買?」

  「我女兒跟著我進了京城,住在客店裡不敢出門。今日聽掌柜家的姑娘說,你這裡有一種帶橘子香味的肥皂,便問了我好幾次。」

  孫夫人從布包里取出錢袋。

  「給我拿兩塊吧。她這一路跟著我擔驚受怕,我總得帶點東西回去哄哄她。」

  沈照沒有說送她,照鋪子裡的價格收了錢。

  孫夫人接過阿翹包好的香皂,仔細放進布包里。臨走以前,她又回頭道:「今日的話,多謝夫人肯聽。」

  「明日進了大理寺,再把這些話說一遍就是了,相信政府。」

  孫夫人覺得這句話有點怪,但是也沒有追問,應下後坐著貨棧的車離開了。

  沈照回到北苑時,蕭夙已經看過大理寺送來的消息。

  「四公主府的管事明日還要再問一次。」他說,「孫夫人怎麼說?」

  「她一直以為孫長史前年冬天便病死了。」

  蕭夙抬頭看她:「空棺的事,她也不知道?」

  「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那個被她當成亡夫的人,前些日子還在京城活動,最後死在了北苑西門外。

  「先別告訴她。」蕭夙道。

  沈照知道這是最穩妥的辦法,心裡卻仍有些不舒服:「她今日來找我,是想替丈夫把事情說清楚。可我們知道的,遠比她多。」

  「她只需要說自己知道的。」蕭夙道,「孫長史為何送走妻兒,喪事是誰操辦的,她親眼見過什麼,便說什麼。其餘的事與她無關。」

  「那名管事呢?」

  「明日先問他。」蕭夙把四公主府管事的供詞放到桌上,「讓他把三年前見到孫長史的經過重新說一遍。在哪裡見的,說過什麼話,孫長史的相貌如何,全都寫清楚。」

  「不要提特徵?」

  「不要。」

  若管事真的當面接過文書,自然應該記得孫長史手上的殘疾。若他連人長什麼樣都說不清,便說明是有人讓他用假供。

  沈照問:「問完以後,要不要把孫長史已經死了的事交給大理寺?」

  「現在也不能交。」

  孫長史死在北苑門外,殺他的人又是七皇子。這件事一旦進入案卷,軍糧案還沒有查清,北苑和七皇子便又會陷入泥潭。

  更重要的是,外面的人還以為孫長史只是詐死失蹤。只要這個消息沒有泄露,曾經與他來往的人便可能繼續等他出現。

  「孫夫人怎麼辦?」沈照問。

  「先讓她從大理寺出來。」蕭夙道,「等四公主府的管事把話說完,再決定告訴她多少。」

  沈照沒有再說什麼。

  孫夫人以為自己在替一個死了兩年的丈夫說話。大理寺以為他們正在尋找一個詐死逃走的舊臣。

  只有北苑裡的人知道,孫長史已經不會再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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