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人手
「人不來了？」
沈照到鋪子時，孟娘子正蹲在灶前生火。昨日說好過來做工的兩名婦人只到了一個，另一個姓孫，住在城東，最會熬鹼水。
「我早上去她家問過。」孟娘子道，「她男人說，昨夜來了個管事模樣的人，給了他們三個月的工錢，讓他們今日便離開京城。天還沒亮，一家人已經走了。」
沈照昨日才將人定下來，工錢都還沒有發，對方便把人送出了城。這不是胰子鋪搶人，同行若想挖走一個做工的婦人，犯不著連她全家一起送走，之前的江家米鋪也是這個套路。
「今日的肥皂還做嗎？」孟娘子問。
「做。」
「少一個熬鹼水的人，後面客棧又催得急，我和何娘子兩個人忙不過來的。」
沈照走進後院。幾口鍋已經刷洗乾淨，收來的油腳裝在陶缸里，靠牆還放著前兩日用剩的草木灰。鋪子不大，前面賣東西，後面做東西，二樓還有兩個空房間。若只是熬幾鍋肥皂，這地方足夠了，客棧一開口便要長期供貨，靠孟娘子一個人從熬鹼水做到裝模，根本忙不過來。
可會做胰子的人不好找，願意來的還可能被人買走。她再慢慢找上三五日，月底也該到了。
「做胰子最難的是哪一步？」沈照問。
「鹼水的輕重要看準，下鍋以後也得有人守著。火大火小，什麼時候添鹼，什麼時候停火，差一點都不成。」
「濾油呢？」
「有手便能做。」
「撈出來裝進木模呢？」
「也不難。」
「那就把這些活分開。會做的人守鍋，別的活另外找人。」
孟娘子沒有答應：「每一鍋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人看著，出了事才知道錯在哪裡。鋪子裡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孫娘子一家昨夜走了。若今日被人買走的是你，這間鋪子是不是就得關門？」
孟娘子沒話說了。
沈照叫秦伯在門外貼了一張招人的紙。不會做胰子也不要緊，手腳利落，肯做髒活便收，午飯和晚飯由鋪子裡管，頭一個月的工錢可以一半給錢，一半給糧。
「咱們哪來的糧？」秦伯問。
「四公主昨日送去北苑的二十石。」沈照道，「先拿兩石過來。沒人幹活，剩下十八石也變不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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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人的紙貼出去不到半個時辰，門外便有人來問。京城裡不缺做短工的人，糧價又擺在那裡，工錢里肯直接給糧，比月底拿著錢再去糧鋪買要省事。秦伯挑了四個人，兩個是從油坊出來的夥計，認得什麼樣的油腳還能用；另外兩個是附近的婦人，平日替人洗衣服，手上都有力氣。
孟娘子先教他們濾油。油腳重新熬開，裡面的水和碎渣沉下去，只取上面乾淨的部分。草木灰也不再混著用，哪一袋出自浴堂，哪一袋出自客棧，各自分開。阿翹把昨日記下來的紙貼在灶邊，裝水和草木灰的陶盆換成一樣大的，舀水的木勺也在長柄上刻了線。
孟娘子看見那些刻痕，還是搖頭：「草木灰日日不同，照著線來也未必一樣。」
「所以雞蛋還得放。」沈照道，「這些線是讓下一鍋出了問題的時候，咱們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第一鍋由孟娘子親手守著，何娘子在一旁添柴。新來的幾個人只管送油、濾水和洗木模。等肥皂從鍋里分出來，孟娘子教他們將上面那層撈進木模，壓緊以後放到後面的架子上。
沈照讓阿翹裁了許多小紙條。每一鍋做好的肥皂放上架子以前，都要寫明哪一日做的、用的是哪一批油和草木灰。每鍋還要留下一小塊，不許拿去賣。
「好的也不能賣？」何娘子問。
「這一塊放在鋪子裡。客棧若說哪一批不好用，咱們總得知道他們拿走的是哪一鍋的料，前面麻煩一點，後面順起來就好了。」
人一多，原先擠在孟娘子手裡的活很快便分開了。她仍舊守著灶上的鍋，何娘子跟著學火候，兩個油坊夥計收拾油腳，剩下的人洗木模、撈肥皂。前幾日一天忙下來只做出幾塊，今日幾口鍋一同燒起來，後面的架子很快便擺滿了。
午飯是從北苑送來的粟米和醃菜。眾人坐在後院吃飯時，秦伯把今日用掉的東西算給沈照看。
油腳便宜，草木灰幾乎不用花錢，花得最多的是鹽、柴火和工錢。客棧給的三百文定錢還沒焐熱，已經支出去大半。
「照現在這個價錢，賣得越多，掙得確實越多。」秦伯道，「可月底以前想湊出十貫，還是難。」
沈照也算過。客棧要的肥皂價錢不能高，否則人家轉頭便會繼續用皂角。這樣的生意勝在每日都要，錢卻得一點點掙。就算她把附近的客棧和酒樓都找一遍，鋪子裡這幾口鍋也做不出十貫錢的利潤。
她看向桌上那塊最貴的胰子。紙上的香味已經淡了，半個巴掌大的一塊，價錢卻能買好幾塊洗衣用的肥皂。
「孟娘子，明日另起一鍋。」沈照道，「用乾淨些的油，鹼水輕一點，再添香料。」
孟娘子問：「夫人還想做胰子？」
「洗衣服的照舊做。香的做小一些，拿紙包起來，賣給客棧里的住客。」
秦伯明白了她的意思：「客棧替咱們賣？」
「他們前堂本來就賣酒、炊餅和燈油，多擺幾塊肥皂不礙事。住店的人衣袖髒了、手上沾了油，也不會為了買塊胰子特意跑一趟城東。」
「客棧未必肯白替咱們賣。」
「每賣出去一塊，給他們留一份錢。」
秦伯低頭重新算帳。洗衣用的肥皂賺得少，卻可以讓客棧一直從鋪子裡拿貨。香肥皂用的油和香料貴一些，價錢也能往上提。客棧願意擺在前堂，他們連另外租鋪面的錢都省了。
「我下午再去一趟。」秦伯道。
「先別只找一家。城南、南門外和車馬行附近的客棧都問問。」
客棧、酒樓和浴堂每天都要洗東西，也每天都有人進出。她手裡沒人，打聽一個許帳房便花光了四貫錢。可秦伯若每隔幾日便去送一次肥皂，順便問一句某個車夫、某間糧鋪，遠比臨時拿錢僱人滿城去找容易。
沈照想起許帳房說過的另外兩個人。
一個叫鄭四，三年前替西柳莊趕車。另一個姓羅，在倉里記過入倉的數目。許帳房不知道兩人如今在什麼地方，只說鄭四嗜酒，趕車進城時常住在南門附近。
「你去客棧的時候，再替我問一個人。」沈照道，「鄭四，從前替西柳莊趕車，年紀應該在四十上下。」
秦伯把名字記了下來：「若人還在替西柳莊做事，車馬行附近總會有人認識。」
到了傍晚，第一批肥皂裝車送去了客棧。管事先拆開一塊看了看，見顏色和上次試用的沒有區別，才讓人搬去後院。洗衣服的人已經留了幾件最難洗的圍布等著，當場化開一塊用了。秦伯等到東西洗完，收了餘下的錢，又將香肥皂的事同管事說了。
管事願意在前堂擺，卻沒有馬上定價，只讓他們先送一些過來。住客肯買多少，賣過以後才知道。
秦伯又去了附近幾家客棧。有人嫌新東西來路不明，也有人聽說能省皂角和柴火，答應先拿幾塊試試。他趕在城門關閉以前回到鋪子，帶回來的錢不多，手裡卻多了幾張訂貨的紙。
孟娘子已經將最後一鍋肥皂撈了出來。新來的幾個人在後院刷鍋，阿翹坐在櫃檯後面，把今日做出的每一批都記進冊子裡。秦伯將幾張訂貨的紙放到她面前，又從袖中取出一張折過的小紙。
「鄭四還在京城。」他說，「南門外有個車夫認識他。他現在仍舊替西柳莊送東西，每隔幾日便進城一趟，住的正是咱們送肥皂的那家客棧。」
沈照到鋪子時，孟娘子正蹲在灶前生火。昨日說好過來做工的兩名婦人只到了一個，另一個姓孫，住在城東，最會熬鹼水。
「我早上去她家問過。」孟娘子道，「她男人說，昨夜來了個管事模樣的人，給了他們三個月的工錢，讓他們今日便離開京城。天還沒亮，一家人已經走了。」
沈照昨日才將人定下來，工錢都還沒有發，對方便把人送出了城。這不是胰子鋪搶人，同行若想挖走一個做工的婦人，犯不著連她全家一起送走，之前的江家米鋪也是這個套路。
「今日的肥皂還做嗎？」孟娘子問。
「做。」
「少一個熬鹼水的人，後面客棧又催得急，我和何娘子兩個人忙不過來的。」
沈照走進後院。幾口鍋已經刷洗乾淨，收來的油腳裝在陶缸里，靠牆還放著前兩日用剩的草木灰。鋪子不大，前面賣東西，後面做東西，二樓還有兩個空房間。若只是熬幾鍋肥皂，這地方足夠了，客棧一開口便要長期供貨，靠孟娘子一個人從熬鹼水做到裝模，根本忙不過來。
可會做胰子的人不好找，願意來的還可能被人買走。她再慢慢找上三五日，月底也該到了。
「做胰子最難的是哪一步？」沈照問。
「鹼水的輕重要看準，下鍋以後也得有人守著。火大火小，什麼時候添鹼，什麼時候停火，差一點都不成。」
「濾油呢？」
「有手便能做。」
「撈出來裝進木模呢？」
「也不難。」
「那就把這些活分開。會做的人守鍋，別的活另外找人。」
孟娘子沒有答應：「每一鍋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人看著，出了事才知道錯在哪裡。鋪子裡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孫娘子一家昨夜走了。若今日被人買走的是你，這間鋪子是不是就得關門？」
孟娘子沒話說了。
沈照叫秦伯在門外貼了一張招人的紙。不會做胰子也不要緊，手腳利落，肯做髒活便收，午飯和晚飯由鋪子裡管，頭一個月的工錢可以一半給錢，一半給糧。
「咱們哪來的糧？」秦伯問。
「四公主昨日送去北苑的二十石。」沈照道，「先拿兩石過來。沒人幹活，剩下十八石也變不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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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人的紙貼出去不到半個時辰，門外便有人來問。京城裡不缺做短工的人，糧價又擺在那裡，工錢里肯直接給糧，比月底拿著錢再去糧鋪買要省事。秦伯挑了四個人，兩個是從油坊出來的夥計，認得什麼樣的油腳還能用；另外兩個是附近的婦人，平日替人洗衣服，手上都有力氣。
孟娘子先教他們濾油。油腳重新熬開，裡面的水和碎渣沉下去，只取上面乾淨的部分。草木灰也不再混著用，哪一袋出自浴堂，哪一袋出自客棧，各自分開。阿翹把昨日記下來的紙貼在灶邊，裝水和草木灰的陶盆換成一樣大的，舀水的木勺也在長柄上刻了線。
孟娘子看見那些刻痕，還是搖頭：「草木灰日日不同，照著線來也未必一樣。」
「所以雞蛋還得放。」沈照道，「這些線是讓下一鍋出了問題的時候，咱們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第一鍋由孟娘子親手守著，何娘子在一旁添柴。新來的幾個人只管送油、濾水和洗木模。等肥皂從鍋里分出來，孟娘子教他們將上面那層撈進木模，壓緊以後放到後面的架子上。
沈照讓阿翹裁了許多小紙條。每一鍋做好的肥皂放上架子以前，都要寫明哪一日做的、用的是哪一批油和草木灰。每鍋還要留下一小塊，不許拿去賣。
「好的也不能賣？」何娘子問。
「這一塊放在鋪子裡。客棧若說哪一批不好用，咱們總得知道他們拿走的是哪一鍋的料，前面麻煩一點，後面順起來就好了。」
人一多，原先擠在孟娘子手裡的活很快便分開了。她仍舊守著灶上的鍋，何娘子跟著學火候，兩個油坊夥計收拾油腳，剩下的人洗木模、撈肥皂。前幾日一天忙下來只做出幾塊，今日幾口鍋一同燒起來，後面的架子很快便擺滿了。
午飯是從北苑送來的粟米和醃菜。眾人坐在後院吃飯時，秦伯把今日用掉的東西算給沈照看。
油腳便宜，草木灰幾乎不用花錢，花得最多的是鹽、柴火和工錢。客棧給的三百文定錢還沒焐熱，已經支出去大半。
「照現在這個價錢，賣得越多，掙得確實越多。」秦伯道，「可月底以前想湊出十貫，還是難。」
沈照也算過。客棧要的肥皂價錢不能高，否則人家轉頭便會繼續用皂角。這樣的生意勝在每日都要，錢卻得一點點掙。就算她把附近的客棧和酒樓都找一遍，鋪子裡這幾口鍋也做不出十貫錢的利潤。
她看向桌上那塊最貴的胰子。紙上的香味已經淡了，半個巴掌大的一塊，價錢卻能買好幾塊洗衣用的肥皂。
「孟娘子，明日另起一鍋。」沈照道，「用乾淨些的油，鹼水輕一點，再添香料。」
孟娘子問：「夫人還想做胰子？」
「洗衣服的照舊做。香的做小一些，拿紙包起來，賣給客棧里的住客。」
秦伯明白了她的意思：「客棧替咱們賣？」
「他們前堂本來就賣酒、炊餅和燈油，多擺幾塊肥皂不礙事。住店的人衣袖髒了、手上沾了油，也不會為了買塊胰子特意跑一趟城東。」
「客棧未必肯白替咱們賣。」
「每賣出去一塊，給他們留一份錢。」
秦伯低頭重新算帳。洗衣用的肥皂賺得少，卻可以讓客棧一直從鋪子裡拿貨。香肥皂用的油和香料貴一些，價錢也能往上提。客棧願意擺在前堂，他們連另外租鋪面的錢都省了。
「我下午再去一趟。」秦伯道。
「先別只找一家。城南、南門外和車馬行附近的客棧都問問。」
客棧、酒樓和浴堂每天都要洗東西，也每天都有人進出。她手裡沒人，打聽一個許帳房便花光了四貫錢。可秦伯若每隔幾日便去送一次肥皂，順便問一句某個車夫、某間糧鋪，遠比臨時拿錢僱人滿城去找容易。
沈照想起許帳房說過的另外兩個人。
一個叫鄭四，三年前替西柳莊趕車。另一個姓羅，在倉里記過入倉的數目。許帳房不知道兩人如今在什麼地方，只說鄭四嗜酒，趕車進城時常住在南門附近。
「你去客棧的時候，再替我問一個人。」沈照道，「鄭四，從前替西柳莊趕車，年紀應該在四十上下。」
秦伯把名字記了下來：「若人還在替西柳莊做事，車馬行附近總會有人認識。」
到了傍晚，第一批肥皂裝車送去了客棧。管事先拆開一塊看了看，見顏色和上次試用的沒有區別，才讓人搬去後院。洗衣服的人已經留了幾件最難洗的圍布等著，當場化開一塊用了。秦伯等到東西洗完，收了餘下的錢，又將香肥皂的事同管事說了。
管事願意在前堂擺，卻沒有馬上定價，只讓他們先送一些過來。住客肯買多少，賣過以後才知道。
秦伯又去了附近幾家客棧。有人嫌新東西來路不明，也有人聽說能省皂角和柴火，答應先拿幾塊試試。他趕在城門關閉以前回到鋪子，帶回來的錢不多，手裡卻多了幾張訂貨的紙。
孟娘子已經將最後一鍋肥皂撈了出來。新來的幾個人在後院刷鍋，阿翹坐在櫃檯後面，把今日做出的每一批都記進冊子裡。秦伯將幾張訂貨的紙放到她面前，又從袖中取出一張折過的小紙。
「鄭四還在京城。」他說，「南門外有個車夫認識他。他現在仍舊替西柳莊送東西，每隔幾日便進城一趟，住的正是咱們送肥皂的那家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