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食邑倉
「不是太子。」
蕭夙拿過沈照手裡的筆，在紙邊那兩個字上劃了一道。
沈照熬了一整夜，才從秦伯留下的半本帳里數出二十一輛多出來的車。她剛把幾件事連在一起，蕭夙只看了一眼便將她寫下的答案劃掉，自然不服：「你憑什麼說不是？」
「東宮沒有食邑倉。」蕭夙道，「二弟的食邑從封下來以後便折成銀，由宗正寺按季送入府中。所以這二十一輛糧車和他沒有關係。」
「昨夜那些人明明是太子派來的。」
「他抓你，是怕你繼續替我翻案。糧是不是他倒的，是另一回事。」
沈照一想也對，找不到反駁的地方。
「那這些糧到底進了誰家？」
「京城裡還有幾家會直接收食邑的糧。具體是哪幾家，宗正寺和戶部都有記錄。」
「北苑能查嗎？」
「不能。」」
這兩處北苑都碰不得。蕭夙不許見朝臣，宗正寺昨日剛來問過罪；她若拿著半本舊帳去戶部，恐怕還沒見到管事的人，消息便先傳遍了京城。
蕭夙見她盯著那道墨跡不說話，又道：「東城水門附近只有一座食邑倉，歸四公主府。」
沈照抬起頭：「那我就去見四公主。」」
「嗯。」
沈照讓崔誠找來帖子，寫明北苑想買一批陳糧，入秋以前便要，價錢可以商議，但要先看糧倉。崔誠站在桌邊看她寫完，問道：「北苑準備拿什麼買？」
「我不買。」沈照把帖子遞給他，「先看看，又不收錢。」
崔誠覺得夫人腦子就是靈光，讓人將帖子送了出去。沈照原本沒指望馬上收到回音。宗親府邸收到北苑的帖子，總要先問清蕭夙知不知道，再打聽她為什麼突然買糧，拖上兩三日都算快的。
到了下午，四公主府的回帖直接送到了北苑。帖子上說府里的夏糧尚未入完，倉門正開著，沈照若想看，明日便可過去。
阿翹將回帖念完，覺得是件好事：「小姐，咱們這回運氣不錯。」
「確實是太順了。」
帖子上午才送出去，四公主下午便請她上門，她感覺不太對，但還是決定去。
四公主的帖子送到宗正寺以後，出門的憑帖很快批了下來。次日上午，沈照帶著阿翹去了四公主府。隨行的兩名護衛仍舊記在北苑名下，到了公主府只能留在外院。
四公主府的側院正在收糧。裝滿夏租的車從側門進來，挨著牆排成一列，過秤以後再卸進後面的倉里。院中除了糧食，還有各處莊子送來的豆子、麻布和鮮果。帳房在廊下登記，管事站在秤旁核數，府里的下人排在另一邊領這個月的米。有人過秤，有人入倉，外面還有車不斷往裡進，一刻也沒有停。
沈照進門時，四公主正在廊下分揀一筐剛送來的果子。
「聽說北苑要買糧。」四公主示意沈照坐下，「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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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買二十石。」
「帶錢了嗎？」
「沒有。」
四公主看了她一眼。
「北苑現在確實拿不出這筆錢。」沈照道，「所以我才在帖子裡寫價錢可以商議，沒有寫現結。」
「蕭夙讓你來的？」
「他不知道我沒錢。」
四公主笑了一下，沒有追問：「今年送來的糧還算乾淨，你既然來了，便自己去看。看中了哪一倉，再談付錢的事。」
她叫來管事，讓人帶沈照去後面看倉。沈照跟著管事穿過側院，經過正在等候過秤的糧車時，視線從車轅上一一掃過。
秦伯那半本帳上的二十一個車號，她昨夜已經看了太多遍，幾乎能背下來。走到第三輛車旁邊時，她看見車轅內側刻著四個已經磨得發淺的字。
西柳丙七。
這是那二十一輛車中的一輛。
沈照停下腳步，問趕車的人：「這輛車用了多久？」
車夫正在給馬餵水，聽見她問，答道：「五六年了，車架一直沒換。」
「每年都替公主府送糧？」
「西柳莊的夏租和秋糧都是我們送，年年如此。」
管事回頭看她：「夫人不是來看糧的嗎，怎麼問起車了？」
「沒什麼，看這車漂亮，隨便問問。」沈照笑道。
管事沒有懷疑，繼續領她往前走。倉門朝西，院牆比附近的屋頂高出一截，同許帳房說的一模一樣。裡面的糧剛入了不到一半，舊糧堆在北側，新送來的糧按莊子分開，過完秤才往裡面搬。
沈照問：「這些都是殿下食邑里送來的？」
「自然。」管事道，「公主府自己的糧，自己收，自己入倉。夫人若真要二十石，今日便能給你裝車。」
糧確實進了食邑倉。
三年前替甲十九倒糧的車，如今還在替四公主府運送食邑糧。許帳房記得倉門的位置，秦伯留下的車號也對得上。
沈照又計了一眼那輛刻著「西柳丙七」的車，才跟著管事返迴廊下。
四公主已經分完了那筐果子，正讓帳房把今日入倉的數目念給她聽。見沈照回來，她讓帳房停下：「我的糧怎麼樣？」
「很好。」
「那二十石還要不要？」
「要。」沈照道，「錢先欠著。」
「我倆第一次見面，你便要賒帳嗎。」
「殿下若不放心，我可以寫欠據。」
四公主讓人拿來紙筆。沈照寫明二十石糧按市價折算，月底以前付清，隨後蓋了江家的私印。她現在一文錢也拿不出來，可這二十石糧必須買。只有真的將糧運回北苑，她才有理由留下車號、經手人和公主府開出的憑據。
四公主收下欠據，當日便讓管事安排裝車。沈照臨走以前，她忽然問道：「夫人方才在院裡看的那輛車，有什麼特別？」
「用了五六年還沒散架，挺難得的。」
四公主看了她片刻，點頭道：「確實難得。」
回北苑的路上，沈照將那半本舊帳重新翻到記著「西柳丙七」的一頁，現在這條線指向四公主府。
可一座倉屬於四公主，並不能證明四公主知道三年前入倉的是什麼。經手的可能是管事，也可能有人借了她的倉和車。沈照現在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真正倒糧的人藏在四公主府這條線上。
對方已經接連清走了米鋪和許帳房，今日又派人在城南找秦伯。
右上角的系統窗口依舊沒有動靜。
沈照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性命攸關的時候它都沒有出現，現在更不會替她指出誰在說謊。
……
沈照離開以後，側院的糧仍在過秤。
管事等最後一輛車入了倉，才回到廊下：「城南的人已經撤回來了。秦伯沒找到，應該被她先接走了。照殿下的吩咐，問話的人沒有留下姓名，銀子也是另外帶去的現錢。」
四公主將沈照寫下的欠據放進糧冊，沒有說話。
「還要繼續找秦伯嗎？」管事問。
「不必了。」四公主道，「把人調去北苑外面。」
管事領命退下。
蕭夙拿過沈照手裡的筆，在紙邊那兩個字上劃了一道。
沈照熬了一整夜，才從秦伯留下的半本帳里數出二十一輛多出來的車。她剛把幾件事連在一起，蕭夙只看了一眼便將她寫下的答案劃掉，自然不服：「你憑什麼說不是？」
「東宮沒有食邑倉。」蕭夙道，「二弟的食邑從封下來以後便折成銀，由宗正寺按季送入府中。所以這二十一輛糧車和他沒有關係。」
「昨夜那些人明明是太子派來的。」
「他抓你，是怕你繼續替我翻案。糧是不是他倒的，是另一回事。」
沈照一想也對，找不到反駁的地方。
「那這些糧到底進了誰家？」
「京城裡還有幾家會直接收食邑的糧。具體是哪幾家，宗正寺和戶部都有記錄。」
「北苑能查嗎？」
「不能。」」
這兩處北苑都碰不得。蕭夙不許見朝臣，宗正寺昨日剛來問過罪；她若拿著半本舊帳去戶部，恐怕還沒見到管事的人，消息便先傳遍了京城。
蕭夙見她盯著那道墨跡不說話，又道：「東城水門附近只有一座食邑倉，歸四公主府。」
沈照抬起頭：「那我就去見四公主。」」
「嗯。」
沈照讓崔誠找來帖子，寫明北苑想買一批陳糧，入秋以前便要，價錢可以商議，但要先看糧倉。崔誠站在桌邊看她寫完，問道：「北苑準備拿什麼買？」
「我不買。」沈照把帖子遞給他，「先看看，又不收錢。」
崔誠覺得夫人腦子就是靈光，讓人將帖子送了出去。沈照原本沒指望馬上收到回音。宗親府邸收到北苑的帖子，總要先問清蕭夙知不知道，再打聽她為什麼突然買糧，拖上兩三日都算快的。
到了下午，四公主府的回帖直接送到了北苑。帖子上說府里的夏糧尚未入完，倉門正開著，沈照若想看，明日便可過去。
阿翹將回帖念完，覺得是件好事：「小姐，咱們這回運氣不錯。」
「確實是太順了。」
帖子上午才送出去，四公主下午便請她上門，她感覺不太對，但還是決定去。
四公主的帖子送到宗正寺以後，出門的憑帖很快批了下來。次日上午，沈照帶著阿翹去了四公主府。隨行的兩名護衛仍舊記在北苑名下，到了公主府只能留在外院。
四公主府的側院正在收糧。裝滿夏租的車從側門進來，挨著牆排成一列，過秤以後再卸進後面的倉里。院中除了糧食，還有各處莊子送來的豆子、麻布和鮮果。帳房在廊下登記，管事站在秤旁核數，府里的下人排在另一邊領這個月的米。有人過秤，有人入倉，外面還有車不斷往裡進，一刻也沒有停。
沈照進門時，四公主正在廊下分揀一筐剛送來的果子。
「聽說北苑要買糧。」四公主示意沈照坐下，「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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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錢了嗎？」
「沒有。」
四公主看了她一眼。
「北苑現在確實拿不出這筆錢。」沈照道，「所以我才在帖子裡寫價錢可以商議，沒有寫現結。」
「蕭夙讓你來的？」
「他不知道我沒錢。」
四公主笑了一下，沒有追問：「今年送來的糧還算乾淨，你既然來了，便自己去看。看中了哪一倉，再談付錢的事。」
她叫來管事，讓人帶沈照去後面看倉。沈照跟著管事穿過側院，經過正在等候過秤的糧車時，視線從車轅上一一掃過。
秦伯那半本帳上的二十一個車號，她昨夜已經看了太多遍，幾乎能背下來。走到第三輛車旁邊時，她看見車轅內側刻著四個已經磨得發淺的字。
西柳丙七。
這是那二十一輛車中的一輛。
沈照停下腳步，問趕車的人：「這輛車用了多久？」
車夫正在給馬餵水，聽見她問，答道：「五六年了，車架一直沒換。」
「每年都替公主府送糧？」
「西柳莊的夏租和秋糧都是我們送，年年如此。」
管事回頭看她：「夫人不是來看糧的嗎，怎麼問起車了？」
「沒什麼，看這車漂亮，隨便問問。」沈照笑道。
管事沒有懷疑，繼續領她往前走。倉門朝西，院牆比附近的屋頂高出一截，同許帳房說的一模一樣。裡面的糧剛入了不到一半，舊糧堆在北側，新送來的糧按莊子分開，過完秤才往裡面搬。
沈照問：「這些都是殿下食邑里送來的？」
「自然。」管事道，「公主府自己的糧，自己收，自己入倉。夫人若真要二十石，今日便能給你裝車。」
糧確實進了食邑倉。
三年前替甲十九倒糧的車，如今還在替四公主府運送食邑糧。許帳房記得倉門的位置，秦伯留下的車號也對得上。
沈照又計了一眼那輛刻著「西柳丙七」的車，才跟著管事返迴廊下。
四公主已經分完了那筐果子，正讓帳房把今日入倉的數目念給她聽。見沈照回來，她讓帳房停下：「我的糧怎麼樣？」
「很好。」
「那二十石還要不要？」
「要。」沈照道，「錢先欠著。」
「我倆第一次見面，你便要賒帳嗎。」
「殿下若不放心，我可以寫欠據。」
四公主讓人拿來紙筆。沈照寫明二十石糧按市價折算，月底以前付清，隨後蓋了江家的私印。她現在一文錢也拿不出來，可這二十石糧必須買。只有真的將糧運回北苑，她才有理由留下車號、經手人和公主府開出的憑據。
四公主收下欠據，當日便讓管事安排裝車。沈照臨走以前，她忽然問道：「夫人方才在院裡看的那輛車，有什麼特別？」
「用了五六年還沒散架，挺難得的。」
四公主看了她片刻，點頭道：「確實難得。」
回北苑的路上，沈照將那半本舊帳重新翻到記著「西柳丙七」的一頁，現在這條線指向四公主府。
可一座倉屬於四公主，並不能證明四公主知道三年前入倉的是什麼。經手的可能是管事，也可能有人借了她的倉和車。沈照現在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真正倒糧的人藏在四公主府這條線上。
對方已經接連清走了米鋪和許帳房，今日又派人在城南找秦伯。
右上角的系統窗口依舊沒有動靜。
沈照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性命攸關的時候它都沒有出現，現在更不會替她指出誰在說謊。
……
沈照離開以後，側院的糧仍在過秤。
管事等最後一輛車入了倉，才回到廊下：「城南的人已經撤回來了。秦伯沒找到，應該被她先接走了。照殿下的吩咐，問話的人沒有留下姓名，銀子也是另外帶去的現錢。」
四公主將沈照寫下的欠據放進糧冊，沒有說話。
「還要繼續找秦伯嗎？」管事問。
「不必了。」四公主道，「把人調去北苑外面。」
管事領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