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兩撥人
天剛亮，沈照便帶著阿翹去了城南。
許帳房身上的傷不算重，昨夜被留在七皇子府養著。大夫替他縫過刀口以後，他把秦伯的住處和那半本帳交代得很清楚。帳還藏在米鋪里，秦伯只認江家的私印。沈照沒有回北苑，等城門一開，直接從七皇子府趕了過去。
米鋪仍舊關著門。沈照在側門敲了三下，秦伯隔著門縫看見她，先把人放進來。她將私印遞過去，老人翻過來看了一眼印底，便認了。
「老許把印給姑娘了？」
「他昨夜受了傷，現在七皇子府。」
秦伯握著私印，半晌才將東西還給她：「姑娘是來拿帳的。」
「對。」
「帳可以給姑娘。」秦伯沒有動，「可姑娘拿走以後，我怎麼辦？」
沈照原本以為還要再費一番口舌，沒想到他要問的是這個。鋪子已經關了，月錢只結到月底，外面又不止一撥人在找許帳房。秦伯替江家守了半本足以要命的帳，交出來以後，留在這間空鋪子裡便只剩下等人上門。
「我名下還有兩間陪嫁鋪子，其中一間暫時空著，後院可以住人。」沈照說，「你先去七皇子府同許叔待在一起。等外面的事過去，我讓人收拾鋪子，你替我管帳，月錢照從前的數，米糧另算。」
秦伯問：「鋪子還是姑娘的？」
「江家出了事，鋪契卻在我的嫁妝里，刑部沒抄走。」
「姑娘說的話，能算數嗎？」
「印不是在這兒嗎？」
沈照借柜上的紙筆寫了一張憑據，將住處、月錢和要做的事全寫清楚，最後蓋上私印。秦伯把那張紙看過兩遍，折好收進懷裡，這才領她去了後院。
半本舊帳藏在一隻破米斗的夾層里，紙頁已經受了潮，中間被人整齊地撕去了一半。剩下的每一頁都記著日期、車號和經手人的名字，唯獨沒有糧數。秦伯把帳交給沈照時，只說了一句：「老許拿走的那半，記的是每車入倉多少石。兩邊原本是一張，少了哪邊都查不清楚。」
東宮昨夜搶走的，正是許帳房帶在身上的另一半。
沈照把舊帳包好，剛要帶秦伯離開，臨街幾家鋪子忽然傳來了說話聲。有人挨家詢問米鋪里那個守門的老人去了哪裡，問完便在柜上放一小塊碎銀。那些人沒有報官職，也不讓人畫押。
秦伯的臉色變了：「怎麼今日又來人了。」
沈照站在後門聽了一會兒。昨天來的人顯然粗暴得多，今天這一撥卻很謹慎，這顯然不是同一撥人。可太子既能明著派人拿她，暗地裡再養一批不留姓名的人，也不奇怪。
秦伯仍舊不放心：「這些人未必也是東宮派來的。」
「替東宮辦事，又不一定非得是東宮的人。」沈照將帳收進袖中，「先離開這裡再說。」
前面的問話聲越來越近，沈照沒有再等。秦伯熟悉鋪子周圍的小巷，領著她們從後院翻過一道矮牆，又穿過兩戶相連的院子，從另一條街繞了出去。三個人先回七皇子府，秦伯見到許帳房以後才真正放下心來。沈照沒有久留，拿著那半本帳回了北苑。
北苑門前停著宗正寺的車。
兩名原本守在西門的護衛站在門外，佩刀和腰牌都已經被收走。沈照進門時，他們正被宗正寺的人帶上車。崔誠站在旁邊，臉色難看，卻沒有上前阻攔。
「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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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正寺一早便來了。」崔誠道，「昨夜殿下出苑，當值的人全被問了一遍。現在要帶走兩個，剩下的也得重新核名。」
「帶走以後還回來嗎？」
「宗正寺說，北苑原有的二十名護衛暫減為十八人，空缺不補。」
沈照順著前廳走去，裡面的問話還沒有結束。宗正寺來的是一名主簿，面前擺著北苑的出入冊，蕭夙坐在另一邊，桌上的茶已經涼了。
「殿下昨夜是否離開過北苑？」主簿問。
「是。」
「幾時出去，幾時回來？」
「酉時以後，丑時以前。」
「去了哪裡？」
「城西。」
「見了什麼人？」
「沈照、七皇子府的錢安，還有江家從前的帳房。」
主簿抬頭看了他一眼：「殿下在城外與人動了手？」
「動了。」
「為何動手？」
「救人。」
蕭夙從頭到尾沒有替自己辯解。宗正寺問一句，他便答一句，連昨夜戴過面罩都承認了。問來問去，宗正寺只在意蕭夙有沒有違旨出苑。至於糧棧里發生了什麼，他們一句也沒問。
主簿記完最後一筆，把供狀送到蕭夙面前。蕭夙看過以後簽了名字。宗正寺的人收起出入冊，臨走前留下話，此事還要報給皇帝，北苑今後若再有人擅自出入，剩下的護衛也要一併問罪。
人走以後，院子裡空出了兩個守衛的位置。
崔誠把宗正寺留下的抄件遞給沈照，上面只記了蕭夙擅離北苑的事。
蕭夙看過抄件，沒有接她的話，只讓崔誠把東西收好。太子手裡顯然還壓著後招，可在沈照看來，他越是遮掩，越說明糧案同東宮脫不了關係。
沈照把秦伯那半本帳放到桌上：「太子急了。」蕭夙讓崔誠把甲十九的舊卷取來。
取來的是他老師那樁案子留下的抄件，甲十九在其中一冊里，上面記著那幾日從長亭發出去多少輛車、走的哪條道。
"兩本帳合不上。"沈照說，"許叔那半記的是入倉的糧數，落到東宮手裡了。秦伯這半隻有車號，一斗糧都沒記。"
她把兩樣東西攤在一處："糧數就先不要了，我數車。卷宗上寫著那幾日發了多少輛，秦伯這半本上記著實際過驛的是哪幾輛。兩個數對不上，就是有車沒進卷宗。"
她按日期一頁一頁地核，阿翹坐在旁邊替她抄車號。抄到後半夜阿翹發現不對，有幾個車號出現了不止一次，同一輛車在半個月裡過了三趟青石驛，卷宗上卻只有一趟。
多出來的車一共二十一輛。這些車沒有發運文書，卷宗里也查不到它們去了哪兒，秦伯的帳上卻記著它們進京的日期。
那些糧運回了京城。沈照把二十一個車號單獨抄在一張紙上，在最上面寫下食邑倉三個字。
寫完，她又想起白天在城南見到的那撥人。他們同昨夜東宮的人路數不同，倒和遣散米鋪夥計的人一模一樣：只給現錢，不留憑據。沈照盯著紙上的「太子」二字，越發覺得自己沒有寫錯。"東宮辦事什麼一直都這么小心嗎。"她問了一句，屋裡沒人接。
她在紙邊寫下一個名字。
太子。
蕭夙看了那張紙一眼，「不一定是他，我這弟弟沒這麼聰明。」
許帳房身上的傷不算重，昨夜被留在七皇子府養著。大夫替他縫過刀口以後，他把秦伯的住處和那半本帳交代得很清楚。帳還藏在米鋪里，秦伯只認江家的私印。沈照沒有回北苑，等城門一開，直接從七皇子府趕了過去。
米鋪仍舊關著門。沈照在側門敲了三下，秦伯隔著門縫看見她，先把人放進來。她將私印遞過去，老人翻過來看了一眼印底，便認了。
「老許把印給姑娘了？」
「他昨夜受了傷，現在七皇子府。」
秦伯握著私印，半晌才將東西還給她：「姑娘是來拿帳的。」
「對。」
「帳可以給姑娘。」秦伯沒有動，「可姑娘拿走以後，我怎麼辦？」
沈照原本以為還要再費一番口舌，沒想到他要問的是這個。鋪子已經關了，月錢只結到月底，外面又不止一撥人在找許帳房。秦伯替江家守了半本足以要命的帳，交出來以後，留在這間空鋪子裡便只剩下等人上門。
「我名下還有兩間陪嫁鋪子，其中一間暫時空著，後院可以住人。」沈照說，「你先去七皇子府同許叔待在一起。等外面的事過去，我讓人收拾鋪子，你替我管帳，月錢照從前的數，米糧另算。」
秦伯問：「鋪子還是姑娘的？」
「江家出了事，鋪契卻在我的嫁妝里，刑部沒抄走。」
「姑娘說的話，能算數嗎？」
「印不是在這兒嗎？」
沈照借柜上的紙筆寫了一張憑據，將住處、月錢和要做的事全寫清楚，最後蓋上私印。秦伯把那張紙看過兩遍，折好收進懷裡，這才領她去了後院。
半本舊帳藏在一隻破米斗的夾層里，紙頁已經受了潮，中間被人整齊地撕去了一半。剩下的每一頁都記著日期、車號和經手人的名字，唯獨沒有糧數。秦伯把帳交給沈照時，只說了一句：「老許拿走的那半，記的是每車入倉多少石。兩邊原本是一張，少了哪邊都查不清楚。」
東宮昨夜搶走的，正是許帳房帶在身上的另一半。
沈照把舊帳包好，剛要帶秦伯離開，臨街幾家鋪子忽然傳來了說話聲。有人挨家詢問米鋪里那個守門的老人去了哪裡，問完便在柜上放一小塊碎銀。那些人沒有報官職，也不讓人畫押。
秦伯的臉色變了：「怎麼今日又來人了。」
沈照站在後門聽了一會兒。昨天來的人顯然粗暴得多，今天這一撥卻很謹慎，這顯然不是同一撥人。可太子既能明著派人拿她，暗地裡再養一批不留姓名的人，也不奇怪。
秦伯仍舊不放心：「這些人未必也是東宮派來的。」
「替東宮辦事，又不一定非得是東宮的人。」沈照將帳收進袖中，「先離開這裡再說。」
前面的問話聲越來越近，沈照沒有再等。秦伯熟悉鋪子周圍的小巷，領著她們從後院翻過一道矮牆，又穿過兩戶相連的院子，從另一條街繞了出去。三個人先回七皇子府，秦伯見到許帳房以後才真正放下心來。沈照沒有久留，拿著那半本帳回了北苑。
北苑門前停著宗正寺的車。
兩名原本守在西門的護衛站在門外，佩刀和腰牌都已經被收走。沈照進門時，他們正被宗正寺的人帶上車。崔誠站在旁邊，臉色難看，卻沒有上前阻攔。
「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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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正寺一早便來了。」崔誠道，「昨夜殿下出苑，當值的人全被問了一遍。現在要帶走兩個，剩下的也得重新核名。」
「帶走以後還回來嗎？」
「宗正寺說，北苑原有的二十名護衛暫減為十八人，空缺不補。」
沈照順著前廳走去，裡面的問話還沒有結束。宗正寺來的是一名主簿，面前擺著北苑的出入冊，蕭夙坐在另一邊，桌上的茶已經涼了。
「殿下昨夜是否離開過北苑？」主簿問。
「是。」
「幾時出去，幾時回來？」
「酉時以後，丑時以前。」
「去了哪裡？」
「城西。」
「見了什麼人？」
「沈照、七皇子府的錢安，還有江家從前的帳房。」
主簿抬頭看了他一眼：「殿下在城外與人動了手？」
「動了。」
「為何動手？」
「救人。」
蕭夙從頭到尾沒有替自己辯解。宗正寺問一句，他便答一句，連昨夜戴過面罩都承認了。問來問去，宗正寺只在意蕭夙有沒有違旨出苑。至於糧棧里發生了什麼，他們一句也沒問。
主簿記完最後一筆，把供狀送到蕭夙面前。蕭夙看過以後簽了名字。宗正寺的人收起出入冊，臨走前留下話，此事還要報給皇帝，北苑今後若再有人擅自出入，剩下的護衛也要一併問罪。
人走以後，院子裡空出了兩個守衛的位置。
崔誠把宗正寺留下的抄件遞給沈照，上面只記了蕭夙擅離北苑的事。
蕭夙看過抄件，沒有接她的話，只讓崔誠把東西收好。太子手裡顯然還壓著後招，可在沈照看來，他越是遮掩，越說明糧案同東宮脫不了關係。
沈照把秦伯那半本帳放到桌上：「太子急了。」蕭夙讓崔誠把甲十九的舊卷取來。
取來的是他老師那樁案子留下的抄件，甲十九在其中一冊里，上面記著那幾日從長亭發出去多少輛車、走的哪條道。
"兩本帳合不上。"沈照說，"許叔那半記的是入倉的糧數，落到東宮手裡了。秦伯這半隻有車號，一斗糧都沒記。"
她把兩樣東西攤在一處："糧數就先不要了，我數車。卷宗上寫著那幾日發了多少輛，秦伯這半本上記著實際過驛的是哪幾輛。兩個數對不上，就是有車沒進卷宗。"
她按日期一頁一頁地核，阿翹坐在旁邊替她抄車號。抄到後半夜阿翹發現不對，有幾個車號出現了不止一次，同一輛車在半個月裡過了三趟青石驛，卷宗上卻只有一趟。
多出來的車一共二十一輛。這些車沒有發運文書，卷宗里也查不到它們去了哪兒，秦伯的帳上卻記著它們進京的日期。
那些糧運回了京城。沈照把二十一個車號單獨抄在一張紙上，在最上面寫下食邑倉三個字。
寫完，她又想起白天在城南見到的那撥人。他們同昨夜東宮的人路數不同，倒和遣散米鋪夥計的人一模一樣：只給現錢，不留憑據。沈照盯著紙上的「太子」二字，越發覺得自己沒有寫錯。"東宮辦事什麼一直都這么小心嗎。"她問了一句，屋裡沒人接。
她在紙邊寫下一個名字。
太子。
蕭夙看了那張紙一眼，「不一定是他，我這弟弟沒這麼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