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理由
太子已經在殿外站小半個時辰了。
廊下等著召見的不止他一個。工部的官員抱著一卷河圖，圖筒底下還沾著泥；另一頭站著兩個從西北回來的武官，風帽摘下來夾在腋下，懷裡的邊報封著紅蠟。內侍隔一會兒出來叫走一人，殿門開了又關，裡面說話的聲音從沒斷過。
一座墳里有沒有屍首，原本排不到這些事情前頭。可那座墳是北苑的人去打開的。
太子早膳都沒來得及用，便趕到御書房外候著。站到現在眼前都有些發暈，但一想到他皇兄的本領，是真真吃不下去，只想著趕緊稟報了有個結果才好。殿前銅盆里的水換了兩回，水面那點熱氣早散乾淨了。
他袖子裡裝著昨夜從京兆府謄出來的勘驗記錄。原件上「棺內無屍」四個字旁邊有一道朱圈，謄件上也照著圈了一遍。
內侍出來傳他進去時，工部的兩名屬官正在收攏河圖，圖紙鋪了半間殿。
皇帝坐在案後，手邊還壓著一封沒有拆完的邊報。太子行過禮，把謄件呈上去，內侍接過放在案角。皇帝沒有看，先將邊報剩下的半頁讀完，在末尾批了幾個字。
太子在下面等著。
皇帝擱下筆：「說吧。」
「昨夜北苑去了白楊坡，開的是孫長史的墳。」太子說，「京兆府在場勘驗，棺內無屍。」
皇帝這才拿起案角的謄件，翻到末頁。京兆府的官印蓋在下面，旁邊是守墳人、里正和兩名差役的畫押。
「你想讓朕怎麼處置？」
「北苑本是幽禁之地，蕭夙卻讓人開墳——」
「朕問的是這口空棺。」
太子停了一下：「兒臣以為，此事不宜再查。」
「勘驗已經入檔。」皇帝把謄件放回案角，「你要朕不查？」
「兒臣只是以為，北苑是幽禁之地，不該再插手此案。」
「昨夜誰去了白楊坡？」
「七弟，還有北苑那位夫人。」
「蕭夙呢？」
太子停了一下：「沒有出北苑。」
皇帝重新拿起筆。
「父皇。」太子沒有退下，「舊案若翻過來，朝中替皇兄說話的人便有了由頭。他當年殺的是有罪之人，父皇廢他的那道旨意，自然也會被人重新翻出來。」
「他老師有罪，蕭夙也有罪。」皇帝說，「朕廢他，是因為他越過會審，擅殺朝臣。」
太子沒有再說話。
皇帝道：「甲十九那批軍糧的舊案，交大理寺重查。孫長史的喪是從三皇子府抬出去的，讓老三去京兆府說清楚。蕭夙幽禁照舊，不許出北苑，也不許見朝臣。」
太子俯身謝恩：「兒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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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由你監辦。」
太子的手在袖中收緊，又鬆開：「兒臣遵旨。」
門邊的內侍已經抱著新送來的奏摺上前。太子往旁邊讓了半步，退出御書房。
三皇子的車停在宮門外。他昨夜聽說京兆府把空棺的記錄入了檔，天還沒亮便過來候著。車簾一直掀著，他坐在裡頭，看見太子出來才下車相迎。太子上了車，把皇帝的話一句一句說給他聽。說到「讓老三自己去京兆府說清楚」時，三皇子的臉白了。
「孫長史前年就死了。」他說，「喪是府里辦的，訃帖是府里發的，管事親自送的葬。二哥，我府里死一個長史，難道還要我親自盯著他入棺？」
「孫長史前年便死了，」太子問，「那半個月前，刑部主事見到的是誰？」
車輪壓過宮門外的石縫。三皇子扶住車壁，等車廂穩下來，仍沒有開口。
太子靠回車壁。
三年前蕭夙被廢，他從二皇子搬進東宮，頭一年夜裡從沒睡踏實過，總覺得那把椅子是自己替人占著的。這三年，他把刑部的人、台諫里能說話的人一個個攏到身邊，以為人夠多了，便不會再有人記得他這個太子是後來補上的。可如今坐在對面的是自己人，自己人手裡卻有一個已經死了兩年還能活躍做事的人。這中間發生過什麼，他竟一個字都沒聽說。
「三年前，那批糧從長亭運到青石驛，一路上經過誰的手，數目又是誰清點的？」
三皇子回答得很快：「那一路由江家城南的米鋪負責，沿途交來的數目都由許帳房核對。江家出事以後，鋪子換了東家，許帳房還留在那裡。」
「把人帶回來。」太子說，「許帳房若先落到北苑手裡，這樁舊案便又多一個活口。」
三皇子撩開車簾：「來人。」跟在車後的三皇子府侍衛催馬上前。「去城南那間米鋪，把許帳房帶回來。」
「送東宮。」太子說。
三皇子看了他一眼，才朝外補了一句：「聽見沒，送東宮。」
太子的車在東宮門前停下不久，方才去城南的侍衛便追了上來。侍衛翻身下馬，隔著車簾回話：「米鋪昨日下午關了門。鋪子裡的人都領了月底的月錢，每人還另給了一筆路費。」
「許帳房呢？」三皇子問。
「許帳房說要回鄉，昨日傍晚從南門出了城。」
東宮門前人來人往，車輪聲和馬蹄聲隔著帘子傳進來，車內卻安靜得有些壓抑。
三皇子被這陣沉默憋得口乾舌燥，伸手去提小几上的茶壺。手剛握住壺柄便抖了一下，茶壺沒提起來，反倒磕在小几上，發出咚的一聲。
太子陰沉著臉，一句話也沒說，只抬起手，屈指在車壁上敲了兩下。守在車外的東宮侍衛走到簾前：「殿下。」
「叫三個人過來。」
三名侍衛很快在車外站定。
「你去南門，查昨日午後出城的名冊。」太子點了其中一人，又對另外兩人道，「你們沿南路追，前三處驛站的驗憑冊都看一遍。」
「找到許帳房，先送東宮。」太子說，「大理寺若來問，讓他們來找我。」
三人領命。
皇宮內，最後一名官員退出御書房時，窗外已經全黑了。
內侍上前收拾案上的奏摺。皇帝抬手壓住京兆府送來的勘驗記錄：「這份留下。」
內侍捧著其餘奏摺退了出去，臨走前剪了剪燭芯。房門合上，腳步聲沿著長廊漸漸遠了。
皇帝拿起那份勘驗記錄，再一次仔細的從頭看到末尾。
他把記錄放下，從案下取出一隻舊木匣。匣上的漆已經掉了大半，裡面放著一面銅鏡。鏡緣缺了一塊，斷口早已發黑。
皇帝將銅鏡翻過來。
鏡中沒有燭光，也沒有人影。鏡面正中只有六個字：
太子血洗皇城。
燭芯爆出一聲輕響。
皇帝把銅鏡放回木匣，扣緊匣蓋，又將木匣放回案下。
廊下等著召見的不止他一個。工部的官員抱著一卷河圖，圖筒底下還沾著泥；另一頭站著兩個從西北回來的武官，風帽摘下來夾在腋下，懷裡的邊報封著紅蠟。內侍隔一會兒出來叫走一人，殿門開了又關，裡面說話的聲音從沒斷過。
一座墳里有沒有屍首，原本排不到這些事情前頭。可那座墳是北苑的人去打開的。
太子早膳都沒來得及用，便趕到御書房外候著。站到現在眼前都有些發暈，但一想到他皇兄的本領，是真真吃不下去，只想著趕緊稟報了有個結果才好。殿前銅盆里的水換了兩回，水面那點熱氣早散乾淨了。
他袖子裡裝著昨夜從京兆府謄出來的勘驗記錄。原件上「棺內無屍」四個字旁邊有一道朱圈，謄件上也照著圈了一遍。
內侍出來傳他進去時，工部的兩名屬官正在收攏河圖，圖紙鋪了半間殿。
皇帝坐在案後，手邊還壓著一封沒有拆完的邊報。太子行過禮，把謄件呈上去，內侍接過放在案角。皇帝沒有看，先將邊報剩下的半頁讀完，在末尾批了幾個字。
太子在下面等著。
皇帝擱下筆：「說吧。」
「昨夜北苑去了白楊坡，開的是孫長史的墳。」太子說，「京兆府在場勘驗，棺內無屍。」
皇帝這才拿起案角的謄件，翻到末頁。京兆府的官印蓋在下面，旁邊是守墳人、里正和兩名差役的畫押。
「你想讓朕怎麼處置？」
「北苑本是幽禁之地，蕭夙卻讓人開墳——」
「朕問的是這口空棺。」
太子停了一下：「兒臣以為，此事不宜再查。」
「勘驗已經入檔。」皇帝把謄件放回案角，「你要朕不查？」
「兒臣只是以為，北苑是幽禁之地，不該再插手此案。」
「昨夜誰去了白楊坡？」
「七弟，還有北苑那位夫人。」
「蕭夙呢？」
太子停了一下：「沒有出北苑。」
皇帝重新拿起筆。
「父皇。」太子沒有退下，「舊案若翻過來，朝中替皇兄說話的人便有了由頭。他當年殺的是有罪之人，父皇廢他的那道旨意，自然也會被人重新翻出來。」
「他老師有罪，蕭夙也有罪。」皇帝說，「朕廢他，是因為他越過會審，擅殺朝臣。」
太子沒有再說話。
皇帝道：「甲十九那批軍糧的舊案，交大理寺重查。孫長史的喪是從三皇子府抬出去的，讓老三去京兆府說清楚。蕭夙幽禁照舊，不許出北苑，也不許見朝臣。」
太子俯身謝恩：「兒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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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由你監辦。」
太子的手在袖中收緊，又鬆開：「兒臣遵旨。」
門邊的內侍已經抱著新送來的奏摺上前。太子往旁邊讓了半步，退出御書房。
三皇子的車停在宮門外。他昨夜聽說京兆府把空棺的記錄入了檔，天還沒亮便過來候著。車簾一直掀著，他坐在裡頭，看見太子出來才下車相迎。太子上了車，把皇帝的話一句一句說給他聽。說到「讓老三自己去京兆府說清楚」時，三皇子的臉白了。
「孫長史前年就死了。」他說，「喪是府里辦的，訃帖是府里發的，管事親自送的葬。二哥，我府里死一個長史，難道還要我親自盯著他入棺？」
「孫長史前年便死了，」太子問，「那半個月前，刑部主事見到的是誰？」
車輪壓過宮門外的石縫。三皇子扶住車壁，等車廂穩下來，仍沒有開口。
太子靠回車壁。
三年前蕭夙被廢，他從二皇子搬進東宮，頭一年夜裡從沒睡踏實過，總覺得那把椅子是自己替人占著的。這三年，他把刑部的人、台諫里能說話的人一個個攏到身邊，以為人夠多了，便不會再有人記得他這個太子是後來補上的。可如今坐在對面的是自己人，自己人手裡卻有一個已經死了兩年還能活躍做事的人。這中間發生過什麼，他竟一個字都沒聽說。
「三年前，那批糧從長亭運到青石驛，一路上經過誰的手，數目又是誰清點的？」
三皇子回答得很快：「那一路由江家城南的米鋪負責，沿途交來的數目都由許帳房核對。江家出事以後，鋪子換了東家，許帳房還留在那裡。」
「把人帶回來。」太子說，「許帳房若先落到北苑手裡，這樁舊案便又多一個活口。」
三皇子撩開車簾：「來人。」跟在車後的三皇子府侍衛催馬上前。「去城南那間米鋪，把許帳房帶回來。」
「送東宮。」太子說。
三皇子看了他一眼，才朝外補了一句：「聽見沒，送東宮。」
太子的車在東宮門前停下不久，方才去城南的侍衛便追了上來。侍衛翻身下馬，隔著車簾回話：「米鋪昨日下午關了門。鋪子裡的人都領了月底的月錢，每人還另給了一筆路費。」
「許帳房呢？」三皇子問。
「許帳房說要回鄉，昨日傍晚從南門出了城。」
東宮門前人來人往，車輪聲和馬蹄聲隔著帘子傳進來，車內卻安靜得有些壓抑。
三皇子被這陣沉默憋得口乾舌燥，伸手去提小几上的茶壺。手剛握住壺柄便抖了一下，茶壺沒提起來，反倒磕在小几上，發出咚的一聲。
太子陰沉著臉，一句話也沒說，只抬起手，屈指在車壁上敲了兩下。守在車外的東宮侍衛走到簾前：「殿下。」
「叫三個人過來。」
三名侍衛很快在車外站定。
「你去南門，查昨日午後出城的名冊。」太子點了其中一人，又對另外兩人道，「你們沿南路追，前三處驛站的驗憑冊都看一遍。」
「找到許帳房，先送東宮。」太子說，「大理寺若來問，讓他們來找我。」
三人領命。
皇宮內，最後一名官員退出御書房時，窗外已經全黑了。
內侍上前收拾案上的奏摺。皇帝抬手壓住京兆府送來的勘驗記錄：「這份留下。」
內侍捧著其餘奏摺退了出去，臨走前剪了剪燭芯。房門合上，腳步聲沿著長廊漸漸遠了。
皇帝拿起那份勘驗記錄，再一次仔細的從頭看到末尾。
他把記錄放下，從案下取出一隻舊木匣。匣上的漆已經掉了大半，裡面放著一面銅鏡。鏡緣缺了一塊，斷口早已發黑。
皇帝將銅鏡翻過來。
鏡中沒有燭光，也沒有人影。鏡面正中只有六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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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把銅鏡放回木匣，扣緊匣蓋，又將木匣放回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