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交底
又一輛糧車壓上木秤時，四公主府東院的日頭已經很高了。
糧車從院門一直排到月洞門外，拉車的馬被牽去樹下飲水，車上的麻袋還堆得很滿。管秤的人扶住秤桿，帳房蹲在旁邊報數，小廝核對車尾的封簽編號。封簽剪下來收進筐子，糧袋才能卸進倉里。
這些糧食是今年食邑送來的，不進朝廷的糧倉。車上到了多少，公主府自己秤，自己入倉，年底再往戶部報數。朝廷許報兩成損耗，木秤上唱完數，帳房在實數冊上記下一筆，又把報數冊抽過來，照著扣去兩成。兩本冊子都收在府里，外頭沒有實數可對。
秤桿一平，唱數的人拖長聲音報出來，帳房復誦一遍才落筆。麻袋從車板上搬下，還要一袋袋過斗。滿斗的粟用木尺刮平，灑在席上的掃回簸箕，混了泥的另裝。倉門口有人收封簽，有人驗袋口的繩結，數目對上以後，才在入倉交割冊上按印。
一輛卸空的車讓到牆邊，車夫蹲下去重綁車軸上的繩。院牆下曬著幾隻補過的麻袋，風吹起來，深一塊淺一塊的補丁貼在牆上亂晃，也沒人顧得上收。
兩本糧冊攤在廊下，中間擺著一筐剛摘的果子。四公主看一頁帳，便從筐里挑一個看看，碰上發軟或者蟲蛀的，就扔進腳邊的竹籃里。
後面的糧車還在往前挪，車轍把院門口的土壓成了碎塊。抬糧的人進出倉門，肩上和頭髮上全是穀殼。幾個等著領月米的下人站在牆根，輪到誰的名字，就抱著空袋子上前。發米的管事用升斗量好，刮去斗口多出來的一層，再叫人把名字勾掉。樹下有人歇氣，將汗濕的短衫脫下來搭在枝頭，還沒涼透又被催著回去抬糧。
管事從倉里出來，袖口蹭了一層灰。他走到廊下，等四公主把手裡那頁帳看完，才低聲道：「殿下，北苑那位開了孫長史的墳，棺材是空的。」
四公主從筐里拿起一個青果，拇指在果皮上按了按：「又是蕭夙。」
管事低著頭，沒有接話。
「把長亭轉青石驛的糧停了，青石驛往北的東西兩路也停。」四公主翻過一頁糧冊，「城南米鋪的帳房，還有青石驛押車的人，月錢結到這個月底，另給路費，讓他們各自回鄉。」
管事彎下腰。
「青石驛的過秤冊，還有北境那幾本入倉交割冊，照原樣封好，送回三皇子府。別燒，也別留下抄本。」
管事這才退下去。四公主將那個青果轉了半圈，看見背面陷下去一小塊，隨手扔進了盛爛果子的竹籃里。
。。。。
次日一早，沈照坐在北苑前廳吃早飯，鞋邊還沾著白楊坡的土。
前廳的窗扇全支了起來，熱氣還是一點點往屋裡進。桌上的粥已經不燙了，她就著一碟鹹菜吃了大半碗。蕭夙面前的茶一口沒動，崔誠坐在下首核對這個月的用度，筆尖正停在偏屋那一項。刑部主事一家沒有戶籍，名字添不進北苑的名冊，吃的糧食和請大夫的錢都得另外記。偏屋那邊傳來小姑娘嘻嘻哈哈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又安靜下來。
七皇子一早便出了門，前廳里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沈照放下粥碗，又往右上角瞥了一眼。
當前好感度：0
請重新攻略目標
「那裡還寫著什麼？」蕭夙問。
沈照本來已經端起碗，聽到這句又放了回去：「好感度還是零，讓我重新攻略你。」
蕭夙看了她片刻：「可你這兩日一直都在忙著查軍糧案。」
沈照握著勺子，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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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夙接著問道：「破了案子有什麼用？老師是我親手殺的，軍糧案就算翻過來，也翻不了我的罪。難道替我脫罪，就算是在『攻略』我？」
這問題不好答，案子裡壓著這麼多人命，說自己只是想回家，聽著實在有點沒良心，可要說是為了他們，她又沒高尚到那個地步。。
「我在找bug。」沈照說。「它原先告訴我，只要把你的好感度升滿，我就能回去。我照著做了，結果還是回不去。它給的辦法不管用，那我就只能自己找別的辦法。」
沈照又端起粥碗，裡面的粥已經涼透了：「照我以前做測試的經驗，一個辦法不管用，就換別的辦法接著試。它總有沒顧到的地方，我現在找的就是這個漏洞。」
沈照舀了一口冷粥。
「再說，你現在也廢了，我家也被抄了。咱們倆要人沒人，要錢沒錢，連北苑的門都出不去。我手裡現在就剩這樁案子，不從這裡下手，還能從哪裡下手？」
「後來也不全是為了這個。」沈照拿勺子在碗裡攪了兩下，「反正我也說不清。」
「再說，你現在也廢了，我家也被抄了。咱們倆要人沒人，要錢沒錢，連北苑的門都出不去。」沈照把空碗推到一旁，「我手裡現在就剩這樁案子，不從這裡下手，還能從哪裡下手？」
蕭夙問：「那你想要什麼？」
「先讓我出去。我去外面轉一圈，看看還能不能找到幾個認江家名頭的熟人。」
崔誠皺了皺眉：「夫人，北苑裡的人出門都要往宗正寺報備，不是說走就能走的。」
沈照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我說老崔，你這麼大個人了，腦子就不能活泛一點？等他七弟回來，讓他帶輛馬車進來，把我運出去不就行了？」
蕭夙嘴角微揚，沒說什麼。
崔誠看見他這副樣子，搖了搖頭，正準備起身叫人去給七皇子送話了。
沈照笑嘻嘻的伸手按住了他的肩：「還有錢。」
「我出去找人，總不能空著手。」沈照轉向蕭夙，「先借我十貫。我的嫁妝前日才支過一回，我去做事也是在幫你忙了，這回該你出。」
「五貫。」蕭夙說。
沈照嫌少，正要還價，瞥見用度冊上偏屋那一家人的藥錢。她又不好意思跟偏屋那一家搶，到了嘴邊的話拐了個彎：「五貫就五貫。等我有錢了還你。」
糧車從院門一直排到月洞門外，拉車的馬被牽去樹下飲水，車上的麻袋還堆得很滿。管秤的人扶住秤桿，帳房蹲在旁邊報數，小廝核對車尾的封簽編號。封簽剪下來收進筐子，糧袋才能卸進倉里。
這些糧食是今年食邑送來的，不進朝廷的糧倉。車上到了多少，公主府自己秤，自己入倉，年底再往戶部報數。朝廷許報兩成損耗，木秤上唱完數，帳房在實數冊上記下一筆，又把報數冊抽過來，照著扣去兩成。兩本冊子都收在府里，外頭沒有實數可對。
秤桿一平，唱數的人拖長聲音報出來，帳房復誦一遍才落筆。麻袋從車板上搬下，還要一袋袋過斗。滿斗的粟用木尺刮平，灑在席上的掃回簸箕，混了泥的另裝。倉門口有人收封簽，有人驗袋口的繩結，數目對上以後，才在入倉交割冊上按印。
一輛卸空的車讓到牆邊，車夫蹲下去重綁車軸上的繩。院牆下曬著幾隻補過的麻袋，風吹起來，深一塊淺一塊的補丁貼在牆上亂晃，也沒人顧得上收。
兩本糧冊攤在廊下，中間擺著一筐剛摘的果子。四公主看一頁帳，便從筐里挑一個看看，碰上發軟或者蟲蛀的，就扔進腳邊的竹籃里。
後面的糧車還在往前挪，車轍把院門口的土壓成了碎塊。抬糧的人進出倉門，肩上和頭髮上全是穀殼。幾個等著領月米的下人站在牆根，輪到誰的名字，就抱著空袋子上前。發米的管事用升斗量好，刮去斗口多出來的一層，再叫人把名字勾掉。樹下有人歇氣，將汗濕的短衫脫下來搭在枝頭，還沒涼透又被催著回去抬糧。
管事從倉里出來，袖口蹭了一層灰。他走到廊下，等四公主把手裡那頁帳看完，才低聲道：「殿下，北苑那位開了孫長史的墳，棺材是空的。」
四公主從筐里拿起一個青果，拇指在果皮上按了按：「又是蕭夙。」
管事低著頭，沒有接話。
「把長亭轉青石驛的糧停了，青石驛往北的東西兩路也停。」四公主翻過一頁糧冊，「城南米鋪的帳房，還有青石驛押車的人，月錢結到這個月底，另給路費，讓他們各自回鄉。」
管事彎下腰。
「青石驛的過秤冊，還有北境那幾本入倉交割冊，照原樣封好，送回三皇子府。別燒，也別留下抄本。」
管事這才退下去。四公主將那個青果轉了半圈，看見背面陷下去一小塊，隨手扔進了盛爛果子的竹籃里。
。。。。
次日一早，沈照坐在北苑前廳吃早飯，鞋邊還沾著白楊坡的土。
前廳的窗扇全支了起來，熱氣還是一點點往屋裡進。桌上的粥已經不燙了，她就著一碟鹹菜吃了大半碗。蕭夙面前的茶一口沒動，崔誠坐在下首核對這個月的用度，筆尖正停在偏屋那一項。刑部主事一家沒有戶籍，名字添不進北苑的名冊，吃的糧食和請大夫的錢都得另外記。偏屋那邊傳來小姑娘嘻嘻哈哈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又安靜下來。
七皇子一早便出了門，前廳里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沈照放下粥碗，又往右上角瞥了一眼。
當前好感度：0
請重新攻略目標
「那裡還寫著什麼？」蕭夙問。
沈照本來已經端起碗，聽到這句又放了回去：「好感度還是零，讓我重新攻略你。」
蕭夙看了她片刻：「可你這兩日一直都在忙著查軍糧案。」
沈照握著勺子，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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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夙接著問道：「破了案子有什麼用？老師是我親手殺的，軍糧案就算翻過來，也翻不了我的罪。難道替我脫罪，就算是在『攻略』我？」
這問題不好答，案子裡壓著這麼多人命，說自己只是想回家，聽著實在有點沒良心，可要說是為了他們，她又沒高尚到那個地步。。
「我在找bug。」沈照說。「它原先告訴我，只要把你的好感度升滿，我就能回去。我照著做了，結果還是回不去。它給的辦法不管用，那我就只能自己找別的辦法。」
沈照又端起粥碗，裡面的粥已經涼透了：「照我以前做測試的經驗，一個辦法不管用，就換別的辦法接著試。它總有沒顧到的地方，我現在找的就是這個漏洞。」
沈照舀了一口冷粥。
「再說，你現在也廢了，我家也被抄了。咱們倆要人沒人，要錢沒錢，連北苑的門都出不去。我手裡現在就剩這樁案子，不從這裡下手，還能從哪裡下手？」
「後來也不全是為了這個。」沈照拿勺子在碗裡攪了兩下，「反正我也說不清。」
「再說，你現在也廢了，我家也被抄了。咱們倆要人沒人，要錢沒錢，連北苑的門都出不去。」沈照把空碗推到一旁，「我手裡現在就剩這樁案子，不從這裡下手，還能從哪裡下手？」
蕭夙問：「那你想要什麼？」
「先讓我出去。我去外面轉一圈，看看還能不能找到幾個認江家名頭的熟人。」
崔誠皺了皺眉：「夫人，北苑裡的人出門都要往宗正寺報備，不是說走就能走的。」
沈照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我說老崔，你這麼大個人了，腦子就不能活泛一點？等他七弟回來，讓他帶輛馬車進來，把我運出去不就行了？」
蕭夙嘴角微揚，沒說什麼。
崔誠看見他這副樣子，搖了搖頭，正準備起身叫人去給七皇子送話了。
沈照笑嘻嘻的伸手按住了他的肩：「還有錢。」
「我出去找人，總不能空著手。」沈照轉向蕭夙，「先借我十貫。我的嫁妝前日才支過一回，我去做事也是在幫你忙了，這回該你出。」
「五貫。」蕭夙說。
沈照嫌少，正要還價，瞥見用度冊上偏屋那一家人的藥錢。她又不好意思跟偏屋那一家搶，到了嘴邊的話拐了個彎：「五貫就五貫。等我有錢了還你。」